Pierre Janet 的整體性計畫（二）：從解整合到整合

3/14/2026 ,

Janet 的後期貢獻

當人們提到 Pierre Janet 時，通常會想到他早期對歇斯底里症（hysteria）和解離（dissociation）的研究。但從 1909 年到 1936 年，Janet 將注意力轉向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自我是如何發展的？受創傷影響的自我如何恢復？

這篇文章將介紹 Janet 後期工作中最核心的概念：震盪（oscillations）、生成（becomings）和心理力量（force psychologique）。

自我的困擾

Janet 在私人診所中看到許多不需要住院的病人，他們抱怨：

  • 空虛感：覺得生命沒有意義
  • 不完整感：覺得自己不夠好
  • 生活縮小：世界變得越來越小
  • 不真實感：覺得自己像在做夢
  • 冒名頂替感：覺得自己在演戲
  • 無法做決定：猶豫不決、無法開始或完成行動

Janet 將這些症狀稱為精神衰弱（psychasthenia）。用現代的語言來說，這些是自我障礙（disorders of the self）的表現。

心理功能的層級結構

Janet 花了 25 年時間（1905-1937）發展他的心理功能層級理論。這個層級結構分為三個主要層次：

第一層：反射性病理行為（最底層）

特徵：

  • 心智狹窄
  • 信念僵化
  • 非黑即白的思維
  • 情緒不穩定
  • 容易反應
  • 缺乏主動性和持久性

這是解整合的狀態，創傷後的人容易陷入這個層次。

第二層：實驗性行為（中間層）

特徵：

  • 能夠容忍差異
  • 能夠修正自己的觀點
  • 能夠有自己的想法同時允許懷疑
  • 反思能力（reflective capacity）

這是大多數心理治療努力達到的目標。

第三層：進步行為（最高層）

特徵：

  • 達成個人綜合（personal synthesis）
  • 個人主義與社會良知並存
  • 利他主義
  • 持續的注意力
  • 意志力
  • 能夠處理當下的挑戰
  • 能夠「時間旅行」（在過去和未來之間移動）
  • 連續感
  • 為更大的善而行動

這是心智廣闊的狀態，「越高級的行為，越能延伸到空間和時間中」。

震盪：自我狀態是流動的

健康與疾病是同一連續體

Janet 的一個重要發現是：「健康人的行為和病人的行為沒有根本區別」。

每個人都在這個動態連續體上移動，取決於環境和情境：

解整合 ←───────────────────────→ 整合
  │                                  │
  │    ↑ 震盪（Oscillations）↓       │
  │                                  │
└──────────────────────────────────┘

症狀不是疾病，是狀態

Janet 提出了一個範式轉變：從「症狀和疾病是清楚的分類」轉向「症候群是複雜且不斷變化的自我狀態」。

意義：

  • 我們不是「有病」或「健康」
  • 我們在不同的自我狀態之間震盪
  • 心智/自我既是結構也是過程

從行為到傾向

1930 年，Janet 進一步發展他的理論，從「行為層級」轉向「傾向層級」。

什麼是傾向？

傾向（tendency）是有機體完成某種行動的傾向性。

為什麼這個轉變重要？

  1. 區分個體：每個人的傾向組合不同
  2. 動態平衡表：可以繪製一個人的「傾向層級圖」，了解其震盪的自我狀態
  3. 超越診斷標籤：不需要給人貼上「邊緣型人格障礙」的標籤，而是理解其獨特的傾向模式

心理力量：一個新參數

張力 vs. 力量

Janet 發現單靠「張力」（tension psychologique）不足以解釋人類行為。

  • 張力：維持複雜性、創造秩序和綜合的能力
  • 力量（force psychologique）：完成行動的整體能量

張力和力量的關係

狀態 描述 結果
高張力 + 高力量 能夠思考複雜問題並付諸行動 有效行動
高張力 + 低力量 能夠思考但不能行動 「知道但做不到」
低張力 + 高力量 不能思考但有大量能量衝動 衝動行為、爆發
低張力 + 低力量 不能思考也不能行動 無力、停滯

「知道但做不到」

Janet 舉了一個例子：一個酒鬼能夠反思酒精對他的傷害，能夠理性地論述為什麼和如何戒酒，但卻無法將決定轉化為實際行動。

原因：缺乏心理力量。

力量的來源

力量使我們：

  • 更不容易被暗示
  • 有更強的人格
  • 能夠被他者的心智豐富
  • 不會輕易屈服於他人的意見

心理力量是一種能量

能量不是神祕概念

Janet 指出，能量是物理學、化學、生物學的基本概念，為什麼心理學不能有？

心理力量不是：

  • 神祕的超自然力量
  • 單純的新陳代謝
  • 大腦和神經系統的簡單產物

心理力量是：

  • 一種身心現象
  • 結合了「肌肉力量」（身體）和「道德力量」（心智）
  • 「身體-大腦-心智」系統的整合表現

現代神經科學的確認

Janet 的「心理能量」概念後來被許多現代理論家重新發現：

  • Damasio：身體-大腦-心智系統
  • Porges：自主神經系統
  • Schore：情感調節
  • Siegel：心智整合

生成與人類環境

傾向需要環境激活

Janet 的一個重要發現：傾向在自我發展的環境中被激活之前是潛伏的。

人際關係的重要性

正向環境：

  • 「平靜、不太情緒化的父母創造孩子的力量」
  • 社會生活增加力量並豐富心智
  • 被重視的經驗對發展至關重要

負向環境：

  • 「父母之間的敵意讓孩子生病」
  • 習慣性的貶低導致「不存在和不真實的感覺」

勝利的治癒力量

Janet 發現「勝利」（triumph）能夠提升我們在層級中的位置：

  • 當有成功和勝利時，所有功能都會更好
  • 這與傲慢無關
  • 這是克服障礙的勝利
  • 結果是驕傲感，這是一種喜悅，能夠治癒羞恥

例子：學生克服障礙，成功完成作業。

親密關係

Janet 將親密關係稱為「情感的行為」——這是一種通過交換給予和獲得力量來豐富心智的方式。

發展性創傷：停滯的生成

創傷導致「墜落」

「墜落」（chutes）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暴烈的」（創傷性的）情緒。

💡 Pierre Janet 經典語錄

「面對一個非常創傷的事件，你最好能夠緊張起來，有能量，並反思如何應對這些威脅的情況......然而，在面對驚訝和突發事件時表現出智慧是非常困難的。」

創傷消耗力量

創傷事件：

  • 釋放大量神經能量
  • 如果無法有效使用，這些能量會成為問題
  • 留下痕跡，吸收大量力量
  • 導致持續的虛弱

結果：自我發展停滯。

發展：從模仿到類比

Janet 的發展觀

Janet 認為，要理解病理，必須理解正常發展。他對「智能」發展的研究，與 Freud 的性心理發展理論截然不同。

發展的階段

1. 模仿行為（出生後幾週）

  • 嬰兒模仿母親伸出舌頭
  • 這是無意識和自動的
  • 表現為「自我和他者之間的某種混淆」

2. 真正的模仿（第一年末）

  • 兒童模仿親近的人的手勢和身體姿勢
  • 這是「雙重行為」：兒童同時是自己和別的東西
  • 這是雙重意識的第一種形式

3. 類比思維（第三年）

  • 從簡單複製轉向相似性（resemblance）
  • 這是創造力的第一步
  • 兒童選擇環境中與故事元素相似的物體
  • 例子：棍子是人，大葉子是船

4. 秘密行為（約四歲）

  • 發現「內在性」（innerness）
  • 兒童現在生活在兩個世界：內在和外在、公共和私人
  • 能夠同時持有兩個現實模型——自己的和他人的
  • 這是「心智理論」的基礎

符號化與敘事

符號化：使用外在世界的東西來代表內在世界。

「肖像行為」（conduct of the portrait）：

  • 肖像不是複製品，而是抽象
  • 需要對真實進行某種修剪才能表達不可言說的東西

敘事（約四歲）：

  • 邏輯和類比過程結合
  • 能夠講述一個「故事」
  • 「每個人都有權擁有一個故事，就像有權擁有一個名字一樣」
  • 這個個人傳記成為自我認同的起點

整合的喜悅

當「肖像」被成功創造並被理解時，會產生一種喜悅：

  • 傳達微妙內在經驗的喜悅
  • 被理解的喜悅
  • 這是綜合的喜悅或自我整合的喜悅

這種喜悅可能是健康自我核心正向感覺的起源。

如果感覺自己在「震盪」

這是正常的。我們都會在不同的自我狀態之間移動。

可能的原因：

  • 創傷消耗了心理力量
  • 環境不支持發展
  • 缺乏「勝利」和被重視的經驗

如何增加心理力量

  1. 建立安全關係：與能夠理解和重視您的人建立連結
  2. 體驗小勝利：設定可達成的目標，體驗克服障礙的驕傲
  3. 照顧身體：力量是身心整合的現象，身體健康很重要
  4. 創造支持環境：減少敵意和貶低，增加被重視的經驗

整合是一個過程

💡 關於自我的統一

「自我的統一是一個理想......我們的統一/整合，當它存在時，是一個總是不完整且容易——即使是暫時地——失去的綜合工作的結果。」
— Pierre Janet

整合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持續的過程。我們都會經歷猶豫和懷疑的時期，這是正常的。

治療的目標不是消除所有的分裂，而是幫助自我在層級中向上移動，從解整合走向整合。

延伸閱讀

  1. Janet, P. (1932). La Force et la Faiblesse Psychologiques
  2. Janet, P. (1935). L'Intelligence avant le langage
  3. Meares, R. (2016). The Metaphor of Play: Origin and Breakdown of Personal Being
  4. Damasio, A. (2010). Self Comes to Mind: Constructing the Conscious Brain

解離症系列文章

【認識解離】
【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