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的內在不只有一個「我」——EMDR 解離治療與IFS、Ego state therapy 結合 | EMDR, dissociation, and beyond Ch9 整理

當你的內在不只有一個「我」——EMDR 解離治療的典範轉移

導讀

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

某個瞬間,你做出一個決定,事後卻覺得「那不像我會做的事」。或者,你明明知道該怎麼做,身體卻彷彿被另一股力量卡住,動彈不得。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只是偶爾的違和感。但對經歷過複雜創傷的人而言,這種「不只一個我」的感受,可能是每天的真實體驗。

問題是——當治療方法假設你的內在只有「一個我」,卻遇上了擁有多重意識中心的個案,會發生什麼事?

本文改寫自 D. Michael Coy 的學術專章(doi: 10.4324/9781003410201-12),深入檢視 EMDR 治療中處理解離個案的兩大取向:內在家庭系統治療(IFS)自我狀態治療(Ego State Therapy, EST)。我們將看見:為什麼 IFS 在面對嚴重解離障礙時遇到了結構性的困境,而自我狀態治療又如何提供一條更彈性的路。


一、那個被默認的假設:一人一心

在心理治療的訓練中,有一個幾乎不被質疑的前提——每個人的心靈裡,只有一個意識中心、一個意志中心(Hasker, 2010)。

這個假設深植於教科書與臨床實務中。它像空氣一樣自然,以至於大多數治療師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帶著這個濾鏡在看個案。

但在解離性身份障礙(DID)面前,這個假設瞬間失效。

DID 的核心特徵,正是同一個人的內在存在兩個或多個具備執行控制與決策能力的意識中心。一個人,多重自我——這不是比喻,而是臨床現實。

解離領域的先驅 Richard Kluft(2002)曾一針見血地描述:對於不理解自我狀態現象的治療師而言,面對解離個案時,要不就是感到「舒適」——因為看不見解離正在發生;要不就是感到「困惑」——知道有什麼不對勁,卻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治療師的五種位置

作者用一個有趣的分類,描繪治療師面對解離時的認知狀態:

  • 第一類:不知道自己不知道(Dunning-Kruger效應),假定自己已充分理解。
  • 第二類:相信不需要更深入探索,就能充分了解個案的主觀經驗。
  • 第三類:意識到自己有很多不知道的事,為此感到焦慮或羞愧。
  • 第四類:同樣意識到未知,但對學習更多感到好奇。
  • 第五類:對某些領域有深入了解,但清楚知道永遠有更多要學。

你落在哪一類?誠實的自我評估,可能是臨床成長最重要的起點。

心理學家 Maslow(1963)指出,知識有兩種功能:一種服務於「向前成長」,由好奇心驅動;另一種服務於「安全保護」,由減少焦慮的需求驅動。當治療師選擇停留在單一理論框架中——那份確定感可能減輕了面對解離模糊性的焦慮,卻也可能培養出危險的「錯誤確定感」。


二、IFS 做對了什麼,又在哪裡遇到瓶頸?

IFS 的核心架構

內在家庭系統治療(IFS)是近年在 EMDR 領域中處理解離最廣泛使用的模型。它提出一個直覺且易於理解的框架:

每個人的內在都有一個「自我」(Self)——一個具備邏輯、智慧、好奇心的核心場所。治療的理想狀態,就是讓個案回到這個「自我」的位置,從這裡與內在的不同「部分」(parts)工作。

這些部分被分為三類:

  • 管理者:負責控制環境、維持秩序,是高度策略性的保護角色。
  • 流放者:系統中最脆弱敏感的成員,承載著被放逐的傷痛記憶與情感。
  • 救火員:在流放者的痛苦浮現時,快速反應以壓抑、麻醉或轉移注意力。

這個模型優雅、直觀,在許多情境下確實有效。

但嚴重解離打破了這個框架

Coy 提出了幾個根本性的疑問:

問題一:如果有多個「中央執行者」呢?
IFS 假設只有一個「自我」作為治療的指揮中心。但在嚴重解離中,可能存在多個具備執行控制能力的自我狀態。當不只有一個「駕駛者」時,治療師該跟誰工作?

問題二:如果「部分」無法「解混合」呢?
IFS 的治療機制仰賴「解混合」(unblending)——讓部分退開,讓「自我」回到主導位置。但如果某些部分已經高度自主、擁有自己的意識中心,根本無法或拒絕讓出空間呢?(事實上,Schwartz 本人也承認,DID 個案的部分可能有自己的「自我」和自己的「部分」。)

問題三:移情真的可以避免嗎?
IFS 暗示治療師只要不直接與「部分」接觸,就能避免複雜的移情動力。但在臨床實務中,移情與反移情無處不在——尤其在解離個案中,這個假設幾乎不可能成立。

問題四:誰有權使用「自我」的能量?
如果所有部分都被視為「人」(即使只是比喻),為什麼只有一個部分有權獨占「自我」能量的使用?這個問題的根源,在於IFS假定只有一個中央執行——這與嚴重解離的臨床現實直接矛盾。

Coy 直言:IFS 與 EMDR 的結合,加劇了一個共同問題——兩者在設計之初,都不是為了處理解離的複雜性而建構的。在 2019 年的 IFS 經典文本中,關於解離障礙的討論僅限於一個段落。這意味著,將 IFS 應用於解離治療的細節,基本上留給了臨床工作者自行摸索。


三、自我狀態治療:一個更彈性的框架

從佛洛伊德到 Federn:理論的演進

要理解自我狀態治療,需要回溯一段理論史。

佛洛伊德提出了經典的三元自我結構——本我(Id)、自我(Ego)、超我(Superego)。在這個模型中,「自我」是唯一的中央執行,調節著本我的衝動與超我的道德要求。

Paul Federn(1952)在這個基礎上做了關鍵的擴展:他提出自我不是單一的,而是由多個「自我狀態」組成。這些自我狀態是一組半自主的狀態集合——它們有共享的特徵,也有各自獨特的面向,但不一定彼此衝突。

Jack Watkins(1977)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一組自我狀態形成一個「國家」,由中央執行自我狀態治理。我們可以把它想成「巴士上的駕駛者」——駕駛者在掌控方向,但車上的每一位乘客都有自己的感受、需求和聲音。

自我狀態的核心特徵

自我狀態理論有幾個關鍵概念:

  • 所有自我狀態都有某種「我」感——無論它們是否正處於執行控制的位置。
  • 邊界的滲透性決定了整合程度——狀態之間的屏障越可滲透,彼此重疊越多,「我」的能量在不同狀態之間流通越自由,整體自我感就越連貫統一。
  • 受傷的自我狀態會趨於僵化——當一個人反覆暴露於創傷中,受傷的自我狀態傾向於被已知的經驗吸引(「同類相吸」),接受新訊息的能力降低,「我」感變得越來越封閉。

隨著時間推移,這些自我狀態可能演化為高度精密、離散的神經結構——Bromberg(2020)將其描述為「高度個體化的存在模組」,每個模組都有自己的認知系統、信念體系、主導情感、記憶庫、行為模式和生理調節機制。

這就是為什麼嚴重解離的個案會體驗到「不只一個我」——因為每個自我狀態都活在自己的現實中,而那個現實往往被未消化的過去所塑造。


四、投注(Cathexis):治療的能量工具

什麼是「投注」?

「投注」聽起來很學術,但它的概念其實直覺得多:投注就是「把心理能量投資在某個對象上」

當你全神貫注看著某個人說話——你正在投注。當你回想一段記憶而感到心痛——你也在投注。美國心理學會的定義是:對任何類型對象的心理能量投資,無論是人、目標、觀念或自我本身。

兩種關鍵的投注方式

在自我狀態治療中,治療師可以透過引導注意力的方向,有意識地操作兩種能量:

自我投注(Ego Cathexis)——以第一人稱「我」能量激活一個自我狀態。就像打開聚光燈,讓某個狀態從背景走到前台,成為治療對話的主體。

客體投注(Object Cathexis)——以「他/它」能量看待一個自我狀態。就像從觀眾席看舞台上的角色,保持某種距離感。

這兩種投注方式的策略性運用,可以增加彼此斷連的自我狀態之間的滲透性與連結。這是自我狀態治療最核心的操作技術之一。


五、催眠:不是表演,是連結的催化劑

催眠與解離的深層關聯

催眠,是一種涉及集中注意力與減少周邊覺察的意識狀態(美國心理學會,2014)。大量實證研究表明,恍惚現象與創傷後壓力及解離障礙顯著共存(Bliss, 1983, 1986; Gruenenwald, 1984; Keuroghlian et al., 2010)。

這意味著什麼?解離個案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處於一種自然的恍惚狀態。治療不是要「誘導」催眠,而是理解個案既有的恍惚體驗,並在治療關係中善用這個現象。

恍惚邏輯:解離個案特有的思維模式

恍惚邏輯的核心特徵是對邏輯不一致性的高度容忍

來看一個臨床案例:你的個案宣稱:「內在發生的任何事情都不是真實的。我是真實的,我希望他們和所有這些痛苦都消失。」

停一下。如果內在的自我狀態「不是真實的」,那它們就「不存在」。不存在的東西,怎麼能夠「消失」?

這不是個案在故意矛盾。這就是恍惚邏輯——一種悖論思維,是解離狀態的自然產物。治療師需要學會辨識它,而不是對抗它。

給治療師的重要提醒

如果你是容易受到恍惚影響的治療師(高催眠易感性),你可能會不自覺地被個案的恍惚場域拉入。這會讓你只看到解離的「表面」——與個案的迴避性前台狀態結盟,而錯過更深層的工作機會。

覺察你自己的恍惚傾向,是與解離個案安全工作的基本功。


六、實戰:當 EMDR 處理卡住了

兩種突破僵局的溝通方式

當 EMDR 治療中的記憶處理「卡住」——嘗試了各種機械性介入(改變眼動方向、速度)和認知交織都沒用——這可能是嘗試自我狀態介入的時機。

治療師有兩種詢問路徑:

「透過談話」(Talking through)——通過中央執行狀態,間接與其他狀態溝通。就像打電話給某人(中央執行),請他轉達你的話給房間裡的另一個人,再把對方的回覆傳回來。

💡 臨床情境舉例:透過談話

「George,向內傾聽一下……如果你的胃現在能對你說話,你覺得可能會聽到什麼?」

「越過談話」(Talking past)——繞過中央執行,直接與其他自我狀態溝通。就像在免提電話中,不跟接電話的人說話,直接對房間裡的另一個人開口。

💡 臨床情境舉例:越過談話

「這是給胃的訊息——如果你現在有了話語,而且感覺足夠安全……你可能會告訴 George 關於這個傷痛的什麼?」

IFS 與自我狀態治療的關鍵差異

在 IFS 中,「透過談話」是預設模式,直接接觸只在不可避免時使用。

在自我狀態治療中,兩種方式被視為同等有效的選擇。治療師根據臨床判斷靈活運用,而不是被方法論的「規則」限制。

這個差異看似微小,卻在實務中產生巨大影響——特別是當中央執行狀態本身也處於僵化或迴避狀態時。


七、安全第一:醫源性風險與防範

治療本身可能造成傷害嗎?

醫源性(Iatrogenesis)指的是由醫療干預產生的非預期不良結果。在解離治療中,一個常見的擔憂是:直接與非執行自我狀態工作,是否會「創造」新的人格?

Brand 等人(2012)的研究發現:沒有實證證據支持這個擔憂。但這不代表可以無所顧忌——Kluft(1989)詳細列出了可能導致醫源性問題的治療師因素:

  • 對特定自我狀態的過度著迷或優待
  • 未經檢查的反移情反應
  • 缺乏持續的文獻學習與專業訓練
  • 心理動力實務經驗不足
  • 強加不切實際的治療要求
  • 不當使用個案的催眠能力
  • 記憶處理的步調管理困難
  • 混淆不同類型的自我狀態
  • 強加自己的理論信念

什麼時候不該深入工作?

Kluft(2002)也提出了謹慎工作的具體情境:

  • 個案正處於進行中的法律案件
  • 自我狀態已經不堪重負或被創傷束縛
  • 當下需要的是穩定,而非探索
  • 個案缺乏足夠自我強度承受更深層的工作
  • 治療是支持性而非深度導向的

關於「命名」的爭議

解離領域的專家共識指出,治療師不應為個案的自我狀態命名。但作者指出,這個共識常被去脈絡化地理解。

Pierre Janet 在研究「Lucie」案例時,並不是自己為自我狀態命名——而是邀請個案為自己的狀態命名。Prince(1916)的研究也顯示:風險不在於與自我狀態接觸本身,而在於沒有明確治療意圖地、不加區分地接觸


八、邊界不是「抗拒」——是信任的起點

解離的功能

解離不是「壞掉了」。它是一種保護機制——在所有經驗維度(行為、情感、感覺、知識)中,維持已知與尚未知之間的功能分離。任何試圖減少這種分離的嘗試,都可能遭遇反射性的迴避。

重新理解「不讓你進來」

有些個案——或某些自我狀態——對「有人試圖進入他們心靈」的感覺極度敏感。因為在過去的經驗中,他們從未被允許建立和維持自己的邊界

因此,作為治療師,把溝通的沈默視為「邊界的隱性主張」而非「抗拒」——不只更準確,也更具同理心。

甚至可以這樣理解:個案的「不,你不能進來」本身就是正面的信號。它可能意味著,你是他們感到足夠安全、可以自由主張邊界而不會受傷的第一個人。

更安全地深入工作

Alison Miller(2012)提供了幾條實用建議:

  1. 建立強大的邊界,特別是在治療初期
  2. 對每個內在狀態表現同情與尊重
  3. 明確告知個案「你不必回答我的問題」
  4. 治療早期只問最小侵入性的問題
  5. 引導自我狀態像一個民主團隊般合作——從層級制逐漸轉向「圓桌」模式

最後,永遠記住 Kluft(2017)的提醒:一個人可能有多個自我狀態,但只有一對耳朵。 治療中說和做的一切,所有自我狀態都可能在聆聽。


下一步:找到理解你的治療師

如果你——或你所愛的人——正在經歷解離的困擾,最重要的第一步是找到一位真正理解解離現象的治療師。

不是所有心理治療師都受過解離治療的專業訓練。一位好的解離治療師,會:

  • 不急著「修好」你,而是先理解你的內在系統
  • 尊重每個自我狀態存在的理由
  • 在安全的節奏中,陪伴你走向連結與整合

李政洋身心診所的專業團隊在複雜創傷與解離治療領域有深入的訓練經驗。我們結合 EMDR、自我狀態治療等多元取向,為每位個案量身打造適合的治療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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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概念速查

概念 一句話理解
自我狀態(Ego State) 組成「你」的多個半自主狀態,每個都有自己的「我」感
自我狀態(Self-state) 在嚴重解離中,進一步分化的高度獨立神經結構
投注(Cathexis) 把心理能量有意識地投資在特定對象上
自我投注 以「我」的能量激活某個狀態,讓它成為對話主體
客體投注 以「他/它」的能量觀看某個狀態,保持距離感
透過談話 通過中央執行狀態間接溝通(IFS 的預設模式)
越過談話 直接與非執行自我狀態對話(EST 的同等選項)
恍惚邏輯 解離狀態中對邏輯矛盾的高度容忍

延伸閱讀


主要參考文獻與資料出處:

  1. 本文改寫自:Coy, D. M. (2025). Reexamining the dominant paradigm. 收錄於 Gomez & Hosey (Eds.), The Handbook of Complex Trauma and Dissociation in Children. DOI: 10.4324/9781003410201-12
  2. 撰文整理:李政洋身心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