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焦點：這篇聚焦在 Liotti 2017 發表於 Journal of Trauma & Dissociation 的核心主張：為什麼受虐或被忽略的孩子，會同時想靠近照顧者、又想逃離照顧者？這個無解衝突如何一路延伸成控制策略、關係悖論與解離症狀。
引言：危險來源與安慰來源是同一個人
想像一個孩子在家中受傷，第一反應不是逃到遠方，而是哭著尋找打他、嚇他的那個人。
這不是軟弱，也不是「想不開」。依附理論認為，嬰兒與幼兒在恐懼時，天生會啟動求助與靠近照顧者的系統；但若照顧者本身就是危險來源，孩子便同時被兩股力量撕扯：
- 依附系統要他靠近，尋求安撫與保護
- 生存防衛系統要他凍結、逃跑、戰鬥或假死
當這兩套系統同時強烈啟動，孩子會陷入演化上沒有解答的處境。Liotti 認為，這正是 混亂型依附（disorganized attachment） 與後續許多解離現象的重要起點。
一、混亂型依附的核心：無解的恐懼
Main 與 Hesse 提出 fright without solution：當照顧者既是安全基地、又是恐懼來源，孩子無法同時完成「靠近」與「逃離」兩件互相衝突的事。
Liotti 進一步指出，造成這種混亂的不只是真正的暴力攻擊，也包括另一種常被低估的情況：
1. 明顯施虐
- 身體暴力
- 強烈威嚇
- 性虐待
- 讓孩子直接感到自己受威脅
2. 隱性失職或「放棄保護責任」
- 照顧者在孩子痛苦時顯得驚慌、僵住、無助
- 孩子發出求助訊號，卻得不到安撫
- 孩子不只沒有被保護，還必須面對照顧者的崩潰
這兩種情況雖然表面不同，但都可能讓孩子同時啟動依附與防衛系統，因而出現混亂型依附。
二、從依附混亂到多重動機衝突
Liotti 的重要貢獻，是把依附混亂放進 演化多動機系統理論 來理解。
在他的模型中，人類並不只有依附系統，還有多個天生的動機系統。就本文最相關的部分，可先抓住下列幾項：
- 生存防衛系統：凍結、戰逃、假死
- 依附系統：求助、靠近、尋找保護
- 照顧系統：安撫、保護他人
- 競爭／排名系統：主導、壓制、臣服
- 性系統：性吸引與性互動
Liotti 強調，一個系統高度活化時，往往會抑制其他系統。正常情況下，孩子一害怕，就靠近照顧者；照顧者回應後，防衛系統就被關閉。但在依附創傷裡，這個流程失靈了。
於是，除了最初的 依附 vs. 防衛 衝突外，還會逐漸出現更多不正常的拉扯。
三、四種最關鍵的異常衝突
1. 依附系統 vs. 防衛系統
這是最原始的衝突。孩子害怕時想靠近照顧者，但照顧者本身又造成恐懼。結果可能是僵住、動作中斷、靠近與後退並存、表情空白等混亂行為。
2. 依附系統 vs. 照顧系統
當父母過度脆弱、無助、崩潰時，孩子可能反而開始照顧父母。也就是說，本應求助的孩子，被迫扮演安撫者。
孩子學到的生存邏輯：
當我最痛苦時，我不能表現需要；我得先照顧對方。
3. 依附系統 vs. 競爭系統
有些孩子逐漸學會用支配、指責、挑釁來維持關係秩序。這不是因為他們天生愛對抗，而是因為一旦進入脆弱求助狀態，混亂就會浮現；維持主導，反而比較安全。
4. 依附系統 vs. 性系統
在家內性虐待脈絡中，孩子會被迫把原本不該混在一起的系統拉在一起：求助、害怕、依賴、討好與性化反應彼此糾結，形成高度混亂的親密模板。
四、孩子為何仍會靠近施虐者？
這是這篇論文最容易被誤解、但也最重要的臨床訊息之一。
孩子不是「明明受害還愛上加害者」。更精確地說，孩子的神經與依附系統在演化上就是被設計成：
- 害怕時尋找照顧者
- 痛苦時尋找照顧者
- 無法獨自調節時尋找照顧者
如果家庭中唯一可能提供安撫的人，同時也是施虐者，孩子依然只能朝那裡去。這是一種生物性困境，不是道德失敗。
五、控制性策略：孩子如何暫時讓自己不要崩潰
Liotti 指出，很多混亂型依附的孩子長大到學齡前後，不會永遠都呈現明顯混亂。他們常會發展出較「有組織」的互動方式，以避免再次掉入那種無解狀態。這些方式被稱為 控制性策略（disorganized-controlling strategies）。
控制－懲罰型（controlling-punitive）
孩子透過競爭、命令、羞辱、威脅或發脾氣來掌控照顧者。
可能的內在邏輯：
如果我能站上風，我就不必那麼脆弱地求助。
控制－照顧型（controlling-caregiving）
孩子提早成熟，安撫父母、照顧父母、壓抑自己需求，甚至成為家庭中的小大人。
可能的內在邏輯：
如果我來照顧你，你就不會崩潰；如果你不崩潰，我才比較安全。
為何這些策略重要？
因為它們是孩子的生存方案，不是人格缺陷。只是，這些策略能暫時維持秩序，卻常以高度代價換來：
- 難以真實求助
- 容易在親密關係中不是過度控制，就是過度照顧
- 一旦重大失落或威脅發生，策略可能崩潰
- 崩潰時，底層的依附混亂與解離就再次浮現
六、施虐者端也有動機系統失調
這篇論文不只談孩子，也談照顧者。
Liotti 並非替施虐行為開脫，而是指出：施虐者或失職照顧者常不是單純處在一個穩定的「照顧系統」裡。他們在與孩子互動時，也可能混亂地切換不同系統，例如：
- 想保護孩子，卻突然被自己的恐懼淹沒
- 想安撫孩子，卻又因挫折或羞恥轉向攻擊
- 把孩子視為需要照顧的對象，下一刻又把孩子當成威脅或對手
這種快速、失序的動機切換，會讓孩子完全無法預測關係規則，進一步強化混亂型依附。
七、解離：當系統衝突超過整合能力
Liotti 認為，依附創傷與解離之所以關係密切，是因為孩子長期反覆暴露在無法整合的動機衝突之中。
急性層次：當下的保護反應
當孩子極度害怕、無法戰逃、也得不到照顧時，可能進入：
- 凍結
- 身體無力
- 麻木
- 恍神
- 與當下脫節
這些反應可與背側迷走神經啟動、假死樣反應等神經生理現象相連。
長期層次：結構性解離傾向
若這種狀態反覆發生，孩子可能逐漸形成彼此隔離的自我狀態：
- 一部分強迫自己照顧他人
- 一部分想反抗、掌控或羞辱他人
- 一部分極度害怕、想求助
- 一部分直接麻木、斷線、像不在場
這讓人日後在壓力、親密關係、治療關係或重大失落中，出現去人格化、去現實感、記憶斷裂、突發情緒切換、身體症狀加劇等表現。
八、對臨床工作的意義
1. 不要把矛盾行為只看成「不配合」
一個案主一邊渴望幫助、一邊抗拒幫助，可能不是意志問題，而是依附與防衛系統同時被喚起。
2. 看到控制策略背後的保護功能
過度照顧、過度懂事、過度主導、過度挑釁，都可能是早年依附混亂之後形成的補償方案。
3. 評估時要注意關係中的動機切換
不只是問「發生過什麼事」，也要問：
- 你在害怕時會更黏人、還是更想掌控？
- 你在親密關係中是否常照顧別人卻無法開口求助？
- 你是否在需要幫忙時，反而變得生氣、批評或想贏？
4. 解離症狀常在關係脈絡中加劇
尤其在遭遇失落、背叛、威脅分離、治療關係拉近時，原本靠控制策略維持的平衡可能瓦解。
九、給一般讀者的重點整理
若你發現自己有以下經驗，這篇論文提供了一種可能的理解框架：
- 明明很需要別人，卻在別人靠近時想逃或翻臉
- 常不自覺照顧所有人，唯獨不會照顧自己
- 一被誤解或忽略，就強烈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 一進入親密或求助關係，身體就出現疲倦、麻木、斷線或不真實感
- 總覺得愛、危險、責任、羞恥常被綁在一起
這些經驗不必然代表你有某個正式診斷，但它們可能與早期依附創傷留下的動機衝突有關。
FAQ：常見問題
Q1：只有被打被性侵才會形成混亂型依附嗎？
不一定。Liotti 強調，明顯暴力當然會造成影響，但照顧者在孩子痛苦時長期無助、驚慌、凍住、無法安撫，也可能造成同樣的核心衝突。
Q2：控制型孩子是不是故意操控大人？
不宜只用操控來理解。很多控制行為本質上是為了避免重新落入無解的依附混亂，是一種保護自己不崩潰的方式。
Q3：依附創傷一定會變成解離症嗎？
不一定，但依附混亂被視為解離相關困難的重要風險因子之一。是否發展成臨床症狀，還和後續經驗、保護因子、創傷嚴重度與支持系統有關。
Q4：療癒的方向是什麼？
第一步通常不是逼自己「原諒」或「趕快放下」，而是先辨認：自己在關係裡究竟常掉進哪一種動機衝突。理解本身，就已經是在鬆動舊模式。
結語：理解，不再把求生當成病態
Liotti 這篇論文最有力量的地方，在於它把許多看似矛盾、甚至令人困惑的行為，放回生存脈絡裡理解。
孩子不是不知道危險，而是在危險來自照顧者時，沒有真正可行的出口。後來的控制、討好、反抗、解離，往往都不是怪異，而是當年大腦為了活下來做出的安排。
當我們開始看見這一點，就比較能少一些責怪，多一些準確；少一些道德判斷，多一些臨床理解。
參考文獻
- Liotti, G. (2017). Conflicts between motivational systems related to attachment trauma: Key to understanding the intra-family relationship between abused children and their abusers. Journal of Trauma & Dissociation.
https://doi.org/10.1080/15299732.2017.1295392 - Bowlby, J. (1969). Attachment and Loss, Vol. 1: Attachment. London: Hogarth Press.
- Main, M., & Hesse, E. (1990). Parents' unresolved traumatic experiences are related to infant disorganized attachment status. In Attachment in the Preschool Years.
- Solomon, J., & George, C. (2011). Disorganization of maternal caregiving across two generations. In Disorganized Attachment and Caregiving.
- Lyons-Ruth, K., & Jacobvitz, D. (2008). Attachment disorganization: Genetic factors, parenting contexts and developmental transformations from infancy to adulthood. In Handbook of Attachment.
- Porges, S. W. (2007). The polyvagal perspective. Biological Psychology, 74, 116–143.
- Van der Hart, O., Nijenhuis, E. R. S., & Steele, K. (2006). The Haunted Self. New York: Nor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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