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附告知心理治療:Liotti 多動機系統的臨床應用與 Sara 案例
本文焦點: Liotti 2017 發表於 Psychoanalytic Inquiry 的重點:成人心理治療不可能只靠依附理論來理解,因為治療室裡實際運作的,常是多個動機系統的拉扯。本文保留多動機系統架構、合作系統原則與 Sara 臨床案例,刪除與前一篇重複的依附理論基礎說明。
內容目錄
- 開場:治療室裡,不只是在談依附
- 一、Liotti 的臨床主張:成人心理治療應是 attachment-informed,而非 attachment-only
- 二、多動機系統:治療室中的臨床地圖
- 三、最重要的治療原則:以合作系統作為治療聯盟基礎
- 四、合作系統為何比「被照顧」更安全?
- 五、控制策略在治療中的再現
- 六、Sara 的故事:多動機系統如何落地成治療決策
- 七、從與醫師的衝突,看見控制-懲罰策略
- 八、兩段童年記憶:控制-照顧與控制-懲罰的來源
- 九、身心症狀如何被重新理解
- 十、治療進展的真正目標:增加動機彈性
- 十一、對心理工作者的幾個直接提醒
- 十二、給一般讀者:這篇文章最值得帶走的三件事
- FAQ:常見問題
- 結語:好的治療,不是讓人更依賴,而是讓人更能一起思考
- 參考文獻
開場:治療室裡,不只是在談依附
很多案主走進治療室時,看起來像是在尋求幫助,但真正運作中的未必只有「依附需求」。
有些人一邊求助,一邊挑戰治療師;有些人一邊渴望被理解,一邊立刻改成照顧治療師的感受;有些人說要合作,實際上卻一直在測試誰比較有權力。
Liotti 認為,這些現象若只用單一依附框架理解,會不夠精細。真正有用的,是看見:
此刻是哪一個動機系統在主導互動?這些系統之間是否正在衝突?
一、Liotti 的臨床主張:成人心理治療應是 attachment-informed,而非 attachment-only
Liotti 在這篇文章一開始就提出一個很重要的觀點:
- 純粹只以依附為基礎的成人心理治療,在實務上幾乎不可能成立
- 因為成人的關係與治療互動,不會只由依附系統驅動
- 臨床工作者需要的是 依附告知(attachment-informed) 的治療,而不是把所有互動都化約為依附
這個區別很重要。它不是降低依附理論的重要性,而是承認:
- 有時案主正在求助
- 有時案主正在競爭
- 有時案主正在照顧他人
- 有時案主正在合作
- 有時案主正在進入解離或防衛
如果治療師沒有辨認清楚,就很容易把本來能工作的對話,推進錯誤的系統裡。
二、多動機系統:治療室中的臨床地圖
為了更精確理解人際互動,Liotti 採用演化多動機觀點。就臨床最實用的層面,可把系統先抓成以下幾類:
| 系統 | 主要功能 | 治療室常見表現 |
|---|---|---|
| 依附系統 | 尋求保護、安撫、幫助 | 想被理解、怕被拋下、脆弱求助 |
| 生存防衛系統 | 面對威脅 | 凍住、逃避、警戒、強烈防衛 |
| 照顧系統 | 安撫與保護他人 | 治療師想救人;案主反過來照顧治療師 |
| 競爭/排名系統 | 判斷誰主導、誰有權威 | 爭辯、挑戰、順從、羞恥、怕輸 |
| 合作系統 | 平等協作、共同完成任務 | 一起觀察、一同命名問題、共擬策略 |
| 主觀際性系統 | 共享內在經驗 | 被看見、被共鳴、一起感受某件事 |
Liotti 的關鍵觀察是:動機系統之間常會互相抑制或競爭。因此,治療不是只有「內容對不對」,更重要的是「此刻啟動了哪個系統」。
三、最重要的治療原則:以合作系統作為治療聯盟基礎
這篇文章最有臨床價值的地方之一,就是 Liotti 對治療聯盟的重新定義。
他認為,對於有依附混亂背景、創傷史、解離傾向或身心症狀的案主來說,治療一開始若過度強調:
- 「你可以完全依賴我」
- 「我會照顧你」
- 「你放心交給我」
反而可能過早啟動案主的依附系統,使其底層混亂 IWM 被喚起。結果可能不是更安心,而是:
- 突然退縮
- 開始挑釁或測試
- 過度依附後又迅速翻轉
- 解離、麻木、斷線
因此,Liotti 主張一個比較安全的起點:
四、合作系統為何比「被照顧」更安全?
合作系統的訊息不是「我來救你」,而是:
我們一起理解正在發生什麼事。
它的特徵包括:
- 平等姿態
- 共同目標
- 非羞辱、非壓制
- 尊重案主主體性
- 允許不知道,允許一起探索
在合作系統中,案主不必立刻退回脆弱的依附位置,也比較不容易進入競爭或臣服。
治療室中的簡化對照
| 治療師姿態 | 可能啟動的案主系統 | 可能風險 |
|---|---|---|
| 過度保證、過度安撫 | 依附系統 | 若依附混亂,可能引發矛盾、退縮或崩潰 |
| 太快解釋、太權威 | 排名系統 | 案主可能改成爭辯、順從或羞恥 |
| 平等探索、共同命名 | 合作系統 | 最容易形成可工作的聯盟 |
| 高度情感共鳴但未調節節奏 | 主觀際性 + 依附 | 對脆弱案主可能過強 |
五、控制策略在治療中的再現
Liotti 延續他對依附混亂的理解,指出很多成人案主在治療裡會重演兒時形成的控制策略。
1. 控制-懲罰型在治療裡可能長這樣
- 不斷質疑治療師
- 執著證明自己是對的
- 對專業意見保持敵意
- 需要在關係中站上風,才覺得安全
2. 控制-照顧型在治療裡可能長這樣
- 很快體貼治療師、怕造成負擔
- 幾乎不談自己的需求
- 習慣當「好案主」
- 真正脆弱時反而缺席或轉移話題
Liotti 的提醒是:不要只看這些行為表面上的順從或挑戰,而要看它們是不是在避免案主掉回無法承受的依附混亂。
六、Sara 的故事:多動機系統如何落地成治療決策
這篇論文用一位 35 歲女性個案 Sara 的治療過程,展示多動機系統取向如何實際運作。
初診時的表面問題:身體症狀與對醫療的不信任
Sara 飽受嚴重疲勞、痛經伴隨嘔吐、複視等症狀困擾,看過許多醫師卻沒有獲得一致解釋,也因此對醫療系統充滿不滿與懷疑。她進入治療時,帶著一點挑釁地問:
「你認為我能從心理治療獲益嗎?」
如果只看字面,這是求助;但 Liotti 聽見的不只如此。他同時聽到:
- 她在尋求幫助(依附)
- 她也準備測試、挑戰專業者(競爭)
- 她可能預期再次被誤解或背叛(依附混亂 IWM)
Liotti 的關鍵回應
Liotti 沒有急著安撫她,也沒有立刻把她放進被照顧的位置。他回答的大意是:
- 如果症狀真是器質性疾病,心理治療未必會直接改善
- 即便有心理因素,目前也沒有證據顯示多數身心症個案都會顯著改善症狀
- 但治療可以幫助理解:這些痛苦如何影響她的人際關係,以及她如何面對「沒人聽、沒人幫、被誤解」的處境
這段話的重要性在於:它啟動的是合作系統,而不是照顧系統。
結果是,Sara 並沒有覺得被拒絕,反而放下了原本的挑釁姿態,開始真正對話。
七、從與醫師的衝突,看見控制-懲罰策略
治療初期,Sara 不斷談到她與某位醫師的衝突。她明明對這位醫師充滿憤怒,卻又一直維持聯繫,強烈希望對方承認自己錯了。
Liotti 從多動機角度理解這件事:
- 她需要那位醫師的幫助:依附系統
- 她又想證明自己正確、逼對方認錯:競爭系統
這種「我需要你,但我必須贏過你」的狀態,正是控制-懲罰策略在成人關係中的再現。
當 Liotti 把這個矛盾回映給她時,Sara 馬上連到與父母的關係。治療焦點因此從現在的人際衝突,轉回早期依附創傷。
八、兩段童年記憶:控制-照顧與控制-懲罰的來源
記憶一:五歲時摔傷,卻先擔心媽媽受不了
Sara 五歲摔下樓梯後,母親雖然衝過來,卻在極度恐懼中僵住,無法真正安撫或照顧她。Sara 當時的內在反應不是純粹求助,而是:
我得自己撐起來,不能讓媽媽更難受。
這正是控制-照顧策略的雛形:孩子在最需要被照顧時,反而先照顧照顧者。
記憶二:七歲時痛到哭,父親卻羞辱她,最後被證明她真的生病
當父親把她的疼痛當成心理問題、命令她停止哭泣時,Sara 既想得到幫助,又對父親充滿憤怒。最後證明她確實有膀胱感染時,她感受到的是一種勝利:
我是對的,你錯了。
這就是控制-懲罰策略的核心:保留自尊的方法,不是被理解,而是打敗對方。
九、身心症狀如何被重新理解
當治療合作基礎穩固後,Liotti 逐步引入神經生理的解釋,包括多元迷走神經理論與早期失調互動對身體狀態的影響。
這一步很重要,因為 Sara 長期被放在「不是器質性疾病,就是你太焦慮」這種二分法裡。Liotti 提供的是第三條路:
- 症狀是真實的
- 身體與關係經驗可以彼此連動
- 無法被安撫的無助感,可能長期寫進自律神經與身體反應
當 Sara 看到 still-face 相關材料,辨認出那像極了母親在她痛苦時常出現的「僵住的臉」,她開始把自己的身體症狀與早年依附經驗連起來。
這不是把疾病「心理化」,而是把身與心重新放回同一張臨床地圖裡。
十、治療進展的真正目標:增加動機彈性
Liotti 的治療目標,不只是讓案主知道「原來我小時候很辛苦」,而是讓她逐步發展新的能力:
- 能辨認自己此刻掉進哪一個動機系統
- 能看懂何時自己開始用控制取代求助
- 能在治療與關係中,慢慢承受比較不靠掌控的互動
- 能從僵化的單一策略,轉向較靈活的選擇
換句話說,治療的目標不是把某個系統消滅,而是增加 動機系統之間的彈性切換與整合能力。
十一、對心理工作者的幾個直接提醒
1. 治療聯盟不只是「建立信任」
更精確的問題是:你們此刻正在用哪個動機系統互動?
2. 過度溫暖不一定比較安全
對依附混亂個案,過早的照顧姿態可能比平等合作更危險。
3. 看到測試與挑釁時,先想它是不是保護
有些敵意不是反治療,而是案主避免陷入脆弱依附位置的方式。
4. 對過度體貼的案主,也要保持警覺
「很懂事、很會照顧人」不一定代表穩定,有時反而是控制-照顧策略。
5. 身體症狀可能是關係歷史的語言
尤其當檢查結果反覆無法整合症狀經驗時,依附創傷與解離性身體化值得納入概念化。
十二、給一般讀者:這篇文章最值得帶走的三件事
第一,你在人際關係中的矛盾,不一定只是個性問題
有時那是很早以前形成的保護模式。
第二,真正有幫助的關係,不一定是最會安撫你的關係
對某些創傷者來說,平等、合作、可預測 比「很照顧你」更能建立安全。
第三,治療不是把你變成更會依賴的人
更成熟的方向往往是:你逐漸能辨認需求、承受互動、選擇回應,而不是只能靠控制、討好或斷線來保護自己。
FAQ:常見問題
Q1:依附告知心理治療和一般談話治療差在哪裡?
它更強調辨認治療關係中正在運作的動機系統,而不是只處理內容本身。尤其重視依附、競爭、照顧、合作與防衛之間的切換。
Q2:合作系統是不是表示治療師不能溫暖?
不是。重點不是變冷淡,而是避免太快把自己放進「照顧者—被照顧者」的單一位置。溫暖仍然重要,但要能和尊重、平等、節奏感並存。
Q3:為什麼有些案主越被幫助越生氣?
其中一種可能是:幫助行為喚起了依附系統,但底層混亂 IWM 讓求助同時等於危險、羞恥或被控制,因此案主會改以競爭或防衛來保護自己。
Q4:身心症一定和依附創傷有關嗎?
不一定。Liotti 的案例顯示,某些身心症狀可以放在依附創傷與解離脈絡中理解,但仍需要審慎排除其他醫療可能性。
結語:好的治療,不是讓人更依賴,而是讓人更能一起思考
Liotti 這篇文章給臨床工作者最珍貴的提醒,也許是這一句潛台詞:
不要急著成為案主的安全基地,先成為能和他一起工作的夥伴。
對依附混亂個案而言,真正修復性的經驗,常不是被強力安撫,而是在一段不羞辱、不吞沒、不必爭輸贏的關係裡,第一次體驗到:
- 我可以帶著問題出現
- 我不必靠控制來保命
- 我不必先照顧別人才有資格被理解
- 我可以和另一個人一起想,而不是只能自己扛或非贏不可
這就是合作系統的治療力量。
參考文獻
- Liotti, G. (2017). The Multimotivational Approach to Attachment-Informed Psychotherapy: A Clinical Illustration. Psychoanalytic Inquiry, 37(5), 319–331.
https://doi.org/10.1080/07351690.2017.1322426 - Liotti, G. (2004). Trauma, dissociation, and disorganized attachment: Three strands of a single braid. Psychotherapy, 41(4), 472–486.
- Liotti, G. (2006). A model of dissociation based on attachment theory and research. Journal of Trauma & Dissociation, 7(4), 55–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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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owlby, J. (1969). Attachment and Loss, Vol. 1: Attachment. London: Hogarth Press.
- Slade, A. (2008). The implications of attachment theory and research for adult psychotherapy. In Handbook of Attachment.
- Porges, S. W. (2007). The polyvagal perspective. Biological Psychology, 74, 116–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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