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傷害你的人死了,你以為痛苦會結束——但他的聲音還在你腦海裡 | 悲傷的持續性連結理論 第12章整理

welcome and unwelcome presense

歡迎與不歡迎的臨在感:悲傷中與逝者相遇的經驗與療癒

在悲傷中感覺逝者仍在身邊,這是跨越文化的普遍人類經驗。但當逝者生前是傷害你的人,這種臨在可能會延續當初的痛苦。

重點摘要

  • 臨在感(Sense of Presence)是極為普遍的現象:英歐 40-60%、日本高達 90% 的喪親者報告過
  • 大多數臨在感經驗是歡迎的,帶來安慰、減少孤獨、解決未竟事務
  • 不歡迎的臨在感可能延續緊張、敵對或虐待關係的動態
  • 治療師需要採取「本體論開放」的態度——換句話說,就是以開放多元宇宙的角度,世界上存在著不同的「存有」方式,不是只有一種客觀的現實。
  • 從被動的「單向內化」轉向主動的「對話關係」,是處理不歡迎臨在感的關鍵

臨在感是什麼?

臨在感(Sense of Presence)是指在悲傷中,感覺逝者就在身邊陪伴的經驗。這可能表現為:

  • 感覺逝者在身邊
  • 聽到逝者的聲音
  • 聞到逝者的氣味
  • 看到逝者的身影
  • 在夢中與逝者互動

這些經驗在喪親後極為普遍,跨越所有文化和歷史時期。然而,它們的影響因人而異——有些是歡迎的,帶來安慰;有些是不歡迎的,造成困擾。

為什麼這很重要?

臨在感的研究數據令人印象深刻:

  • 英歐研究:40-60% 的喪親者報告某種形式的臨在感
  • 日本研究:高達 90% 的喪親者有此經驗
  • Rees(1971)《英國醫學期刊(British Medical Journal, BMJ)》的經典研究:在 227 名寡婦和 66 名鰥夫中,39.2% 感覺死者的臨在。
    • 總盛行率: 46.7% 的受訪者曾有過幻覺或錯覺經驗。
    • 視覺經驗(看到逝者):14.0%
    • 聽覺經驗(聽到聲音):13.3%
    • 觸覺經驗(感覺被觸碰):2.7%

然而,這些經驗常上被病理化,被當成是喪失現實感的或病態悲傷的症狀。許多喪親者因此不敢分享自己的經驗,擔心被貼上「精神異常」的標籤。

研究者和治療師 Jacqueline Hayes 與 Edith Maria Steffen 主張:治療師必須避免將這些現象簡化為「病理的幻覺 vs 正向的臨在感」的二元對立,因為臨在感的影響隨時間改變,高度依賴具體情境和關係意義。

Roger Solomon老師也提到,臨在感可能有正向,也可能有負向的感受,因為這是一個人真實存在的經驗。一個好父親,有可能某些時候忽略了孩子。一個虐待性的父親,也可能在某些時刻提供孩子資源。治療師的任務,就是支持來談者可以同時看見不同的面向。

常見迷思 vs 事實

迷思 事實
感覺逝者在身邊是幻覺或精神疾病 40-90% 的喪親者有此經驗,是正常的悲傷現象
臨在感一定是好的或一定是壞的 影響因人而異,需要看情境和關係歷史
治療師應該幫個案「分辨現實」 治療師應該採取開放態度,探索經驗的意義
如果臨在感帶來困擾,就是不正常的 不歡迎的臨在感也是常見的,特別在複雜關係中
只有「放不下」的人才會有臨在感 臨在感是普遍現象,不代表放不下

深入探討

歡迎的臨在感:安慰與連結

大多數臨在感經驗是歡迎的,帶來多種正向後果:

  • 減少孤獨感:感覺逝者仍在陪伴
  • 更安穩的睡眠:感覺被保護
  • 安慰與指引:在困難時刻得到支持
  • 「未竟事務」的解決:有機會「說再見」或完成未說的話

案例研究:Anna

Anna 的丈夫在致命車禍中喪生。她經驗到他用手臂環繞她,向她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這帶給她巨大的安慰。

然而,她面臨來自孩子和教會的污名化——他們警告她魔鬼可能在愚弄她。這種社會反應讓她的療癒經驗蒙上陰影。

治療過程:

透過治療,她探索了驗證她經驗的聖經段落。僅僅因為治療師相信她,她就找到了巨大的釋放和力量。

本體論開放(Ontological Openness)是指治療師採取的一種開放態度——不預設判斷經驗的「真實性」,而是認真看待個案的主觀經驗。治療師需要:

  • 避免「部分同理」(安慰但否定經驗的現實性)
  • 採取「肯定立場」
  • 成為個案穿越不熟悉領域的同伴

歡迎臨在感的治療取向:

歡迎的臨在感可以作為探索關係「背景故事」的入口:

  • 寫信給逝者
  • 與逝者對話(在想像中或在治療中)
  • 重新配置自己的身分和與逝者的關係

不歡迎的臨在感:當逝者帶來痛苦

不歡迎的臨在感可能有兩種來源:

1. 突然凸顯原始悲傷

臨在感可能突然讓悲傷浮現,或分散喪親者對日常生活的注意力,體現了「缺席中的臨在」這個痛苦的悖論。

💡 「缺席中的臨在」是什麼?

現象學家 Thomas Fuchs 在《Presence in absence: The ambiguous phenomenology of grief》提到,悲傷者最痛苦的體驗之一,就是世界依然充滿了逝者的痕跡(例如:他的椅子、他的氣味、習慣性的對話空間),但那個「人」在物理上卻已徹底消失。這種「感覺他在,卻觸碰不到」的狀態,就是所謂的悖論。

2. 延續緊張、敵對或虐待關係

當逝者生前是虐待者時,臨在感可能延續這種動態,讓喪親者持續活在被貶低、被控制的感受中。

案例研究:Julie——母親的貶低聲音

Julie 歷史上覺得被母親拒絕,母親偏愛她的兄弟們。母親去世後,Julie 聽到母親的聲音用貶義詞稱呼她(「蕩婦」、「妓女」),並稱她為「Etta」——她父親情婦的名字。這個聲音甚至命令 Julie 吃藥去死。

困境:

因為 Julie 缺乏對母親拒絕的滿意解釋,她經歷了「單向內化」——將母親的貶低全盤吸收,開始懷疑自己的價值,與破壞性聲音結盟。

李醫師認為也可能從結構性解離的角度,將聲音視為模仿加害人的部分。

什麼是「結構性解離」?白話來說,當創傷太強、太早、太反覆時,人為了活下來,會自動把不同功能分開保存。

有些部分負責:上班、讀書、照顧家人

有些部分則被困在創傷當下,負責:警覺、害怕、逃跑、反擊、僵住、羞恥、服從、討好、崩潰

為什麼加害者的聲音會變成「部分」?

這常見於長期虐待、控制、羞辱、恐嚇、忽視的經驗中。

例如一個孩子長期聽到加害者說:「都是你的錯。」

一開始,這些是外在加害者的聲音。

但當孩子沒有辦法逃、也無法反抗時,大腦會做一件殘酷但有保護功能的事:把加害者的聲音內化,變成一個內在監控系統。

原始目的可能是:預測危險、避免惹怒加害者、降低受傷機率。

例如:「我先罵自己,就不會做錯。」

重要的提醒:它學會了用加害者的語言來保護或控制自己,只是忘了傷害是發生在過去。

這跟「臨在感」有什麼關係?

加害者不在眼前,但加害者的語氣、眼神、威脅、羞辱感,像是仍然活在身體裡。

所以來談者可能會說:「我知道他不在,可是我感覺他在。」

這就是臨在感和解離的交會點。

延伸閱讀:EMDR 治療中處理加害者內射體的方法

案例研究:Matt——父親的侮辱聲音

Matt 14 歲時父親自殺,留下責怪 Matt 的字條。Matt 隨後不斷聽到父親的聲音侮辱和打擊他。

與 Julie 的關鍵差異:

Matt 認識到他的父親是一個「本質上不講理的人」,出於嫉妒。透過理解父親的動機,Matt 能夠駁回聲音,反而將侮辱作為證明父親錯誤的動力來源。

延伸練習:練習與複雜創傷解離中的五種內在聲音互動 (出自Dolores Mosquera書中的技巧)

從單向內化到對話關係

不歡迎臨在感的治療核心,是從被動的「單向內化」轉向主動的「對話關係」——在這個關係中,聲音的價值可以被質疑。

治療技術:

  • 空椅法:讓個案在想像中與聲音對話,表達自己的感受和觀點
  • 寫信:寫信給逝者表達感受,可以在治療中閱讀
  • 重新框架:探索逝者為什麼會那樣表現,將問題從「我有什麼問題」轉向「他們有什麼問題」

治療目標:

不是消除聲音或臨在感,而是改變個案與聲音的關係——從被動接受到主動對話和質疑。

延伸閱讀:複雜性創傷治療 | 協助內在模仿加害者

給民眾的實用指南

如果你的臨在感是歡迎的

  1. 這是正常的
    你不是瘋了。研究顯示這是極為普遍的經驗,大多數喪親者都有某種形式的感受。
  2. 你可以善用它
    臨在感可以是與逝者「對話」、處理未竟事務的入口。你可以:
    • 在心中與逝者分享你的近況
    • 在需要做決定時,想像逝者會給你什麼建議
    • 在特別想念逝者的日子,允許自己感受他們的陪伴
  3. 不必告訴每個人
    不是每個人都會理解。找到能夠驗證你經驗的人——可能是朋友、支持團體,或開放的治療師。
  4. 尋找支持的治療師
    如果你的治療師否定或病理化你的經驗,你有權找到更開放的專業人員。

如果你的臨在感是不歡迎的

  1. 你可以質疑它或是對它保持好奇
    你不必急著接受聲音或感覺所傳遞的一切。像 Matt 一樣,你可以問:「這是真的嗎?」「這個聲音反映的是事實,還是逝者生前的問題?」
  2. 探索關係歷史
    聲音或感覺可能反映了逝者生前的問題——而不是你的問題。試著回顧你們的關係歷史,理解聲音的來源。
  3. 使用對話技術
    • 寫信給逝者,表達你對這種臨在感的感受
    • 在想像中與逝者對話,說出你沒能說的話
    • 告訴那個聲音:「我不接受你對我的評價」
  4. 尋求專業協助
    如果聲音或感覺造成困擾或傷害——特別是出現自我傷害的指令——請立即尋求專業協助。有技術可以幫助你改變與這些聲音的關係。

何時該尋求專業協助?

以下情況建議尋求專業心理健康協助:

  • 臨在感帶來嚴重焦慮或恐懼:感覺被逝者糾纏、無法入睡
  • 聲音命令自我傷害:任何自我傷害的指令都需要立即求助
  • 臨在感延續虐待動態:逝者生前的貶低、控制持續在臨在感中
  • 影響日常生活功能:無法工作、社交或照顧自己
  • 感覺「卡住」:悲傷沒有隨時間減輕,反而越來越嚴重

求助資源:

  • 各縣市心理衛生中心
  • 生命線:1995
  • 李政洋身心診所有專門協助悲傷與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治療師。

常見問題 FAQ

Q: 感覺逝者在身邊,我是不是精神有問題?
A: 不是。40-60% 的西方喪親者和高達 90% 的日本喪親者報告過類似經驗。這是正常的悲傷現象,不是精神疾病的徵兆。

Q: 我的臨在感帶給我安慰,但家人說這是幻覺,怎麼辦?
A: 臨在感帶來安慰是正面的經驗。你不需要說服家人,但可以找到能理解你的人分享。在選擇治療師時,找一位願意開放討論這些經驗的專業人員。

Q: 我聽到逝者貶低我的聲音,這正常嗎?
A: 如果逝者生前與你有困難的關係,臨在感可能延續這種動態。這不是你不正常的表現,而是需要處理的關係遺留議題。建議與專業人員討論,學習如何改變你與這些聲音的關係。

Q: 治療師可以幫我「消除」臨在感嗎?
A: 治療的目標通常不是消除臨在感,而是改變你與它的關係。如果是歡迎的臨在感,治療師可以幫你善用它。如果是不歡迎的,治療師可以幫你從被動接受轉向主動對話和質疑。

Q: 臨在感會持續多久?
A: 因人而異。有些人只在悲傷早期經歷,有些人持續多年。重要的是臨在感帶給你的是什麼——安慰還是困擾——而非它持續多久。

結語

臨在感不是需要被「治療」的症狀,而是人類在悲傷中與逝者保持連結的自然方式。

對大多數人來說,它是安慰的來源;對某些人,特別是與逝者有複雜關係的人,它可能延續痛苦。

找到能夠開放地與你討論這些經驗的人——朋友、支持團體或專業人員——一起探索這些經驗的意義,以及它們如何成為你悲傷旅程的一段風景。


參考資料

  1. Hayes, J., & Steffen, E. M. (2018). Working with Welcome and Unwelcome Presence in Grief. In D. Klass & E. M. Steffen (Eds.), Continuing Bonds in Bereavement (pp. 174-188). Routledge.
  2. Rees, W. D. (1971). The Hallucinations of Widowhood. British Medical Journal, 4(5788), 37-40.
  3. Klass, D., & Steffen, E. M. (Eds.). (2018). Continuing Bonds in Bereavement: New Directions for Research and Practice. Routled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