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尼考特過渡性客體與支持性環境：從小兒科醫師到精神分析大師的溫柔依附視角

2/23/2026 , ,

閱讀對象：心理師、社工、幼教工作者、對心理學有興趣的父母、心理系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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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一位看見孩子的小兒科醫師

在精神分析的歷史長河中，Donald Woods Winnicott（1896-1971）是一位獨特的存在。他不僅是英國精神分析學會的重要成員，更是一位擁有四十年臨床經驗的小兒科醫師。正是這個特殊的雙重身份，讓他的理論充滿了對嬰幼兒真實經驗的深刻理解，而非僅是成人視角的推測。

Winnicott 曾說過我們永遠無法單獨談論一個嬰兒，因為嬰兒總是存在於與照顧者的關係之中。這句話道出了他理論的核心——發生在母嬰關係中的種種經驗，塑造了一個人日後的心理結構與存在方式。

本文將深入探討 Winnicott 的三大核心概念：過渡性客體、過渡空間與支持性環境，並說明這些理論如何持續影響當代的育兒觀念與心理治療實務。

一、Donald Winnicott 生平：從醫學到精神分析的旅程

早年與醫學訓練

Donald Woods Winnicott 於 1896 年 4 月 7 日出生於英國普利茅斯（Plymouth），在一個循道宗家庭的氛圍中成長。他的父親是成功的商人，曾任普利茅斯市長，母親則是一位虔誠的女性。Winnicott 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有兩個姊姊。

1914 年，他進入劍橋大學耶穌學院就讀，最初研讀生物學，後轉向醫學。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擔任實習外科醫師，並於 1920 年取得醫學學位。隨後，他在倫敦聖巴塞洛繆醫院（St. Bartholomew's Hospital）接受進一步的醫學訓練。

小兒科醫師的歲月

1923 年，Winnicott 成為帕丁頓格林兒童醫院（Paddington Green Children's Hospital）的兒科醫師，並在那裡服務了整整四十年。據估計，他在職業生涯中看過超過六萬個母嬰配對。這段豐富的臨床經驗，成為他日後發展理論的堅實基礎。

在醫院裡，Winnicott 不只是治療身體的疾病，更敏銳地觀察母親與嬰兒之間的互動。他注意到，許多身體症狀其實與心理因素密切相關，而母親的焦慮、憂鬱或不安，往往會直接影響嬰兒的身心健康。這些觀察讓他對兒童心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踏入精神分析

同樣在 1923 年，Winnicott 開始接受精神分析訓練，成為 James Strachey 的分析個案。Strachey 是佛洛伊德著作的主要英文翻譯者，這段分析經驗對 Winnicott 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1930 年代，Winnicott 成為英國精神分析學會的會員，並開始發表一系列關於兒童發展的原創論文。他與 Melanie Klein、Anna Freud 等精神分析大師同時活躍於英國精神分析界，但他始終保持著自己獨特的理論視角。

獨立學派的領袖

在英國精神分析學會著名的「夫人戰爭」（Controversial Discussions）期間——即 Melanie Klein 與 Anna Freud 兩派支持者之間的理論論戰——Winnicott 選擇不加入任何一邊，而是成為「獨立學派」（Middle Group 或 Independent Group）的核心人物。

獨立學派強調臨床經驗的重要性，不拘泥於教條，這種開放的態度讓 Winnicott 能夠自由發展他獨特的概念。他始終認為，理論應該來自於對真實母嬰互動的觀察，而非僅僅是從成人分析中推論。

Winnicott 於 1971 年 1 月 25 日在倫敦辭世，享年 74 歲。他留下了豐富的著作，其中《遊戲與現實》（Playing and Reality, 1971）被視為他的代表作，總結了他一生最重要的理論貢獻。

二、小兒科背景對理論的影響

Winnicott 的理論之所以如此貼近真實的人類發展經驗，與他的小兒科醫師背景密不可分。這個獨特的訓練與經驗，從以下幾個方面形塑了他的理論視角：

觀察真實的母嬰互動

不同於許多精神分析師主要從成人分析中重建童年經驗，Winnicott 擁有直接觀察母嬰互動的機會。他在診間看到的，是真實的母親如何抱著嬰兒、如何回應嬰兒的需求、以及嬰兒如何表達自己的渴望與不適。這種「在場」的觀察，讓他能夠提出更符合現實的發展理論。

身心症狀的心理根源

作為小兒科醫師，Winnicott 經常接觸到各種身體症狀：嬰兒的腸絞痛、餵食困難、睡眠問題等。他逐漸發現，許多這些症狀無法單純用生理原因解釋，而是與母嬰關係的品質密切相關。這讓他發展出對「身心連結」的深刻理解，也成為他後來探討「早期情緒發展」的起點。

對「正常」發展的理解

在兒科診所，Winnicott 看到的不只是生病的孩子，更多的是「正常」發展的嬰兒與兒童。這讓他對健康發展的軌跡有了清晰的圖像，而不僅是關注病理。他能夠描述什麼是「足夠好」的育兒方式，而非追求不切實際的完美標準。

對母親的同理態度

Winnicott 在與無數母親互動的過程中，深刻理解到育兒的艱辛與挑戰。他從不責怪母親，而是試圖理解她們的困難，並提供支持與鼓勵。這種溫暖、不評判的態度，反映在他的「足夠好的母親」概念中——母親不需要完美，只要「夠好」就足夠了。

三、過渡性客體：通往外部世界的橋樑

定義與發現

「過渡性客體」（Transitional Object）是 Winnicott 最廣為人知的概念之一。他觀察到，許多嬰兒在發展的某個階段會對某個特定的物品產生強烈的依戀——可能是一條柔軟的毯子、一隻毛絨玩偶、一塊舊布料，甚至是一個特殊的聲音或動作。

這個現象在 Winnicott 之前就存在，但他是第一位系統性地理解其心理學意義的學者。他在 1951 年發表的論文〈過渡性客體與過渡性現象〉中，首次完整闡述了這個概念。

過渡性客體的特質

Winnicott 指出，過渡性客體具有以下特質：

  • 嬰兒主動選擇：過渡性客體不是父母挑選的，而是嬰兒自己發現並選中的。這個物品對嬰兒有特殊的意義，外人無法理解。
  • 情感價值高於實用價值：這個物品的價值不在於它的功能，而在於它對嬰兒的情感意義。一條破舊的毯子可能比嶄新的玩具更珍貴。
  • 必須維持原貌：嬰兒會堅持這個物品保持它熟悉的样子，包括它的氣味、質感、外觀。清洗或更換都可能引發強烈的抗拒。
  • 提供安撫與安全感：過渡性客體能夠在嬰兒面臨焦慮、疲憊或入睡時提供安慰，特別是在母親不在場的時候。
  • 來自母親的延伸：過渡性客體通常帶有母親的氣味或聯想，它代表著母親的安撫，但又不完全是母親。
  • 逐漸被「去投資」：隨著兒童的發展，過渡性客體會慢慢失去它的魔力，最終被遺忘或成為單純的紀念物。這不是失去，而是自然的發展歷程。

發展功能：從全能感到現實感

過渡性客體的「過渡」二字，指向了它在心理發展中的關鍵位置。要理解這一點，我們需要先了解 Winnicott 對早期心理發展的觀點。

在生命的最初階段，嬰兒處於一種「全能感」（omnipotence）的狀態。當母親能夠及時、適切地回應嬰兒的需求時，嬰兒會產生一種幻覺：彷彿是他的願望創造了滿足。比如，當他感到飢餓時，乳汁就出現了；當他需要溫暖時，就被擁抱了。在這個階段，嬰兒還無法區分「我」與「非我」，一切都是渾然一體的。

然而，發展必然伴隨著「幻滅」（disillusionment）。母親不可能永遠完美地回應，隨著時間推移，嬰兒逐漸發現世界不是圍繞著他轉的，母親是獨立於他之外的存在。這個過程對嬰兒來說是巨大的挑戰——他必須面對分離、失去與依賴的現實。

過渡性客體正是在這個關鍵時刻出現的。它既不是完全屬於嬰兒內在的（像母親的內在表象），也不是完全屬於外在世界的（像普通的玩具）。它存在於兩者之間——一個「中間區域」。透過這個物品，嬰兒可以在母親不在時，仍然感覺到某種安撫與連結；同時，他也開始練習與一個外在物品建立關係。

換句話說，過渡性客體幫助嬰兒從「主觀全能感」過渡到「客觀現實感」，從完全依賴走向相對獨立。它是一座橋樑，讓嬰兒能夠在安全的基礎上探索更廣闊的世界。

臨床意義

過渡性客體的概念對臨床工作有重要的啟發：

  • 評估發展：觀察兒童是否能夠形成並使用過渡性客體，可以作為評估其心理發展的指標之一。無法建立過渡性客體，或是對過渡性客體過度固著，都可能暗示著發展上的困難。
  • 尊重個案的依戀：在治療或照護情境中，應該尊重兒童對過渡性客體的依戀，不強迫他們「長大」或放棄這個物品。這種依戀是正常的發展現象，會在適當的時候自然淡化。
  • 理解象徵化能力：過渡性客體是早期象徵化能力的展現。它代表了嬰兒開始能夠用一個物品來「代表」另一個事物（母親的安撫）。這是日後發展更高層次象徵能力（如語言、藝術、遊戲）的基礎。

四、過渡空間：創造力與文化的源泉

概念說明

「過渡空間」（Transitional Space）或稱「潛在空間」（Potential Space），是 Winnicott 在過渡性客體概念基礎上進一步發展的理論。如果說過渡性客體是一個具體的物品，那麼過渡空間就是這個物品所存在的心理區域。

過渡空間是介於內在現實與外在現實之間的一個中間地帶。它既不是純粹主觀的想像世界，也不是完全客觀的物理世界，而是一個能夠容納遊戲、創造、幻想與探索的領域。

Winnicott 認為，人類的許多重要經驗都發生在這個過渡空間中：嬰兒的遊戲、兒童的扮家家酒、成人的藝術創作、宗教經驗、甚至戀愛中的親密感。在這個空間裡，我們可以暫時擱置現實的束縛，自由地實驗、想像與創造。

遊戲與創造力

對 Winnicott 而言，「遊戲」（playing）是過渡空間中最核心的活動。他甚至認為，心理治療的本質就是兩個人在一起遊戲——治療師與個案共同創造一個安全的過渡空間，在其中探索、實驗與發現。

遊戲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允許我們處理內在的衝動與恐懼，同時又不會對現實世界造成破壞。兒童在遊戲中可以扮演強者、可以重新演出創傷經驗、可以實驗各種可能性。這種「好像」（as if）的特質，正是過渡空間的核心。

Winnicott 認為，能夠遊戲是心理健康的標誌。無法遊戲的人，往往被困在過度僵化的現實或過度混亂的幻想中。治療的目標之一，就是幫助個案恢復遊戲的能力，重新進入那個創造性的過渡空間。

文化經驗

Winnicott 將過渡空間的概念擴展到文化領域。他認為，宗教、藝術、音樂、文學等人類文化成就，都發生在這個內外之間的過渡區域。當我們欣賞一幅畫作、聆聽一首音樂、或沉浸在一部電影中時，我們進入了一個既非純粹個人、也非純粹外在的經驗領域。

這個觀點提醒我們，文化經驗不是可有可無的奢侈品，而是人類心靈的基本需求。我們需要過渡空間來安放我們的想像、情感與意義追尋。

五、支持性環境：發展的根基

概念說明

「支持性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是 Winnicott 另一個核心概念，它描述的是嬰兒發展所需的整體情境。這個概念源自於母親對嬰兒的「抱持」（holding）——不只是物理上的擁抱，更包含了心理上的支持與回應。

支持性環境指的是一種能夠讓嬰兒感到安全、被接納、被理解的整體氛圍。在這個環境中，嬰兒的基本需求得到滿足，他的情緒得到回應，他的存在被肯定。這種經驗對嬰兒的心理發展至關重要。

Winnicott 區分了發展的三個階段，每個階段需要不同層次的持抱：

  1. 絕對依賴期（Absolute Dependence）：剛出生的嬰兒完全依賴母親的照顧，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照顧著。這時的持抱是生理層面的——餵食、保暖、清潔、擁抱。
  2. 相對依賴期（Relative Dependence）：嬰兒開始意識到自己對母親的依賴，並且能夠表達需求。這時的持抱開始包含更多的互動與溝通。
  3. 趨向獨立期（Towards Independence）：兒童逐漸發展出自我照顧的能力，但仍然需要環境的支持。這時的持抱更多是心理層面的——理解、接納、陪伴。

育兒應用

支持性環境的概念對育兒有重要的啟發：

  • 即時回應的重要性：在嬰兒早期，及時回應他的需求是建立安全感基礎的關鍵。這不是「寵壞」嬰兒，而是提供他發展所需的基本安全感。
  • 情緒調節的協助：嬰兒無法自己調節強烈的情緒，需要照顧者幫助他消化與處理。當嬰兒哭鬧時，照顧者的安撫不只是制止哭泣，更是在幫助嬰兒學習如何處理情緒。
  • 可預測性與穩定性：支持性環境需要一定程度的穩定與可預測。這包括固定的照顧者、規律的作息、一致的回應方式。這種穩定性讓嬰兒能夠建立對世界的基本信任。
  • 允許漸進的挫折：支持性環境不是要消除所有的挫折，而是提供一個安全基地，讓嬰兒能夠在可承受的範圍內經驗挫折。這種「可承受的挫折」是發展的必要條件。Charisse Bosquin老師提到，依附失去同頻是生活上的常態，每天在父母與寶寶之間發生，但這不是創傷。只要我們能夠去修復，就不會造成創傷。

治療應用

Winnicott 將支持性環境的概念應用到心理治療領域。他認為，治療關係在某種程度上再現了早期的母嬰關係，治療師需要為個案提供一個心理上的支持性環境：

  • 穩定的治療框架：固定的時間、地點、費用，以及一致的治療邊界，構成了治療的「持抱」框架。這種穩定性讓個案能夠感到安全，進而探索內在的困難。
  • 情緒的涵容：治療師需要能夠承接個案強烈的情緒——憤怒、絕望、恐懼——而不被淹沒或反擊。這種涵容能力是治療的核心。
  • 以個案為中心：治療師跟隨個案的節奏與需求，而不是強加自己的議程。這種態度類似於母親對嬰兒的回應方式。
  • 容許退化：在安全的支持性環境中，個案可能會經驗到某種程度的「退化」（regression），回到早期的發展階段，重新經歷那些未曾被妥善處理的經驗。這不是退步，而是治療性的機會。

六、足夠好的母親：放下完美的迷思

概念說明

「足夠好的母親」（Good Enough Mother）可能是 Winnicott 最廣為流傳的概念，也是對當代育兒文化最具影響力的觀點之一。

Winnicott 觀察到，許多母親因為追求「完美」而陷入焦慮與自責。她們擔心自己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傷害孩子，害怕任何的疏失都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Winnicott 想要傳達的是：母親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夠好」就足夠了。Charisse 老師提到一個統計數據：父母與孩子正常每天會有上百次失去同頻。即使如此，孩子一樣可以是安全依附。事實上，失去同頻之後的重新調頻，更能夠促進安全依附。

什麼是「夠好」？

Winnicott 所謂的「夠好」，指的是：

  • 在嬰兒早期，能夠高度敏感地回應嬰兒的需求，讓嬰兒建立起基本的信任感與安全感。
  • 隨著嬰兒成長，逐漸允許嬰兒經驗適度的挫折與等待，幫助嬰兒認識現實。
  • 能夠承受嬰兒的攻擊與負面情緒，而不報復或退縮。
  • 能夠承認自己的限制與錯誤，不需要偽裝完美。
  • 在整體上提供一個溫暖、穩定、回應的照顧環境。

從全能感到現實感

Winnicott 描述了一個「足夠好的母親」的發展軌跡：

在最初的幾週，足夠好的母親幾乎是完全奉獻的，她能夠敏銳地察覺嬰兒的需求並給予即時回應。這時，嬰兒處於一種幻覺式的全能感中——彷彿世界是為他而存在的。

然後，母親逐漸「失敗」——她開始讓嬰兒等待、無法完美地解讀每一個訊號、有自己的需求與限制。這種漸進的「失敗」是必要的，因為它讓嬰兒有機會從全能感的幻覺中醒來，認識到母親是獨立的存在，世界有其自身的法則。

如果母親「太完美」——永遠即時回應、永遠犧牲自己——嬰兒反而無法發展出對現實的認識，可能形成一種自戀性的性格結構。如果母親「太不完美」——經常無法回應、情緒不穩定——嬰兒則可能陷入基本信任感建立的困難。

「夠好」的母親，就是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找到平衡的人。

對當代育兒的啟發

「足夠好的母親」概念對當代育兒文化有重要的解放意義：

  • 釋放完美主義的壓力：母親不需要做到一百分，六十分到八十分就已經夠好了。這個概念讓許多母親從無盡的自責中釋放出來。
  • 承認照顧者的主體性：母親也是人，有自己的需求、限制與生命。她不需要完全犧牲自己，而是可以在照顧孩子的同時照顧自己。
  • 理解挫折的發展價值：適度的挫折不是傷害，而是發展的機會。父母不需要為每一個不完美感到內疚。
  • 重視關係的整體品質：重要的不是單一的事件或決定，而是整體照顧關係的品質。偶爾的失誤不會毀掉孩子，只要整體關係是溫暖、穩定、回應的。

七、對當代育兒與心理治療的啟發

對育兒的啟發

Winnicott 的理論為當代父母提供了重要的指引：

  • 重視早期經驗：生命最初幾年的經驗對人格發展有深遠的影響，但這不是為了製造恐慌，而是幫助父母理解早期照顧的重要性。
  • 信任直覺：Winnicott 相信，大多數父母天生就具備照顧孩子的能力。過多的專家建議與書籍反而可能干擾這種直覺。父母應該學習信任自己，而不是追求某種「正確」的育兒方式。
  • 尊重孩子的節奏：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發展節奏，父母不需要急於推動孩子「進步」。過渡性客體的使用、分離的歷程、獨立的發展，都應該尊重孩子的內在時程。
  • 創造遊戲的空間：父母應該為孩子創造可以自由遊戲的空間與時間。遊戲不是浪費時間，而是兒童發展創造力、處理情緒、理解世界的重要方式。

對心理治療的啟發

Winnicott 的理論深刻影響了當代心理治療：

  • 關係取向的治療：治療不是專家對病人的技術操作，而是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治療師需要提供一個安全、支持、回應的關係環境。
  • 重視早期經驗：許多成年個案的困難可以追溯到早期的發展經驗。理解這些經驗，有助於治療師更深入地理解個案的內在世界。
  • 遊戲與創造性：治療本身是一種遊戲——在安全的過渡空間中探索、實驗與創造。能夠一起遊戲，是治療關係健康發展的標誌。
  • 涵容與代謝：治療師需要能夠承接個案的痛苦與混亂，幫助個案「代謝」這些難以消化的經驗。這種涵容能力是治療師的核心素養。
  • 容許退化：在安全的支持性環境中，個案可能會經驗到某種程度的退化。治療師應該能夠涵容這種退化，將其視為治療的機會而非阻力。

結語：溫柔的眼光，深刻的理解

Donald Winnicott 的理論之所以能夠跨越時代、持續啟發無數的臨床工作者與父母，或許是因為它們源於一種獨特的品質：溫柔的眼光，加上深刻的理解。

他看見了嬰兒的脆弱與需求，也看見了母親的付出與艱辛。他理解發展的必然軌跡，也尊重每個人的獨特性。他提出理論，卻從不讓理論成為僵化的教條。

從過渡性客體到過渡空間，從支持性環境到足夠好的母親，Winnicott 為我們描繪了一幅人類發展的圖像——不是機械式的階段論，而是一個有機的、關係性的、充滿可能性的歷程。

在這個講求效率與完美的時代，Winnicott 的聲音提醒我們：夠好就夠了；遊戲是重要的；關係是一切的基礎；而在內在與外在之間，有一個珍貴的過渡空間，是我們安放創造力、意義與人性的地方。

常見問題（FAQ）

Q：什麼是過渡性客體？嬰兒什麼時候會出現這個現象？

A：過渡性客體是嬰兒在 4–12 個月大時，自行選定並強烈依戀的特定物品，如毯子、毛絨玩具或布料。Winnicott 認為它是嬰兒從與母親「渾然一體」的狀態，過渡到認識「自我」與外在世界分別的橋樑。每個嬰兒選擇的時間點不同，不必強迫或阻止。

Q：「夠好的母親」（Good Enough Mother）的標準是什麼？

A：Winnicott 的「足夠好的母親」並非指完美的照顧，而是在嬰兒早期給予高度敏感的回應，隨後逐漸允許孩子經歷適度挫折的照顧者。研究顯示，全程完美回應反而可能阻礙孩子現實感的發展；而一致、溫暖、整體回應的關係品質，才是最重要的發展基礎。

Q：支持性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只適用於嬰兒嗎？

A：不。Winnicott 將「支持性環境」擴展至心理治療的脈絡。治療師透過穩定的設置（固定時間、地點）、情緒涵容與跟隨個案節奏，為成年個案重新創造一個心理上的安全容器，讓深層的修復得以發生。

Q：過渡性客體需要清洗嗎？嬰兒抗拒的原因是什麼？

A：Winnicott 特別指出，嬰兒通常會強烈抗拒過渡性客體被清洗。因為這個物品的「氣味」與「質感」本身就是它安撫能力的一部分，承載著與主要照顧者連結的感官記憶。父母應尊重這個偏好，而非強迫保持「乾淨」。

延伸閱讀

參考文獻

  1. Winnicott, D. W. (1951). Transitional objects and transitional phenomena. In Through Paediatrics to Psycho-Analysis (pp. 229-242). London: Hogarth Press. （亦收錄於 The Collected Works of D.W. Winnicott, Vol. 3,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2. Winnicott, D. W. (1960). The theory of the parent-infant relationship.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41, 585-595. https://doi.org/10.1093/med:psych/9780190271381.003.0022
  3. Winnicott, D. W. (1965). The Maturational Processes and the Facilitating Environment. London: Hogarth Press.
  4. Winnicott, D. W. (1971). Playing and Reality. London: Tavistock Public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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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Phillips, A. (2007). Winnicott.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9. Rodman, F. R. (2003). Winnicott: Life and Work. Cambridge, MA: Perseus Publis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