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TSD治療與藥物:創傷後壓力症的用藥疑問

PTSD

安全提醒

本文不提供個別診斷、藥物建議或劑量。任何用藥問題,請與合格處方者討論。

核心觀念與章節重點

創傷後壓力症(PTSD)的照護,可能包含心理治療、藥物和生活支持。藥物有時能協助處理特定症狀,但不能保證適合每個人,也不能單獨處理所有創傷經驗及其對生活的影響。

衛教說明

先了解哪些症狀最妨礙生活,例如睡眠、惡夢、過度警戒、注意力、焦慮或低落,再討論可能的治療選項。處方者會考慮既往病史、正在使用的藥物、身體狀況、睡眠、物質使用,以及個人對療效和副作用的看法。若有語言或文化溝通需求,也可以要求適當的口譯服務。

WHO 建議成人 PTSD 可考慮創傷焦點認知行為治療、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治療(EMDR)等心理介入。

VA/DoD 2023 臨床指引指出,若心理治療不可得、不適合或當事人偏好藥物治療,臨床人員可考慮藥物介入。

治療的標靶是症狀群,不是診斷

<Clinica del trauma nei rifugiati: Un manuale tematico,難民創傷臨床實務:主題手冊>第九章談創傷後用藥的核心定位是「策略性」:藥物選擇是搭配整體治療策略,目標是當下最干擾生活的症狀群(Mohamed & Rosenheck, 2008)。

所謂整體策略,包括分階段治療的原則——先穩定、後處理記憶;包括尊重每個人能承受情緒刺激的「耐受之窗」。

對難民來談者而言,拿到確實能減輕痛苦的處方,本身常常就是建立信任的一步。

作者同時提醒兩個常見的失衡:

一是失去整體眼光後,容易變成「一個症狀加一種藥」的多重用藥,藥越來越多卻失去方向。

二是多數臨床試驗以整體診斷量表的分數變化下結論,未必能回答「這個藥對你這一組症狀有沒有幫助」,因此有學者主張採用在同一個人身上交替比較不同方案的單一個案研究方法(Lillie et al., 2011)。

不同症狀,藥物幫助的程度不同

有哪些期望比較實際?

以惡夢、驚嚇反應、易怒、隨時處於警戒為主的「過度激發」症狀群,有比較明確的藥物方向可以嘗試;但以麻木、疏離、解離、提不起勁為主的「低度激發」症狀群,傳統藥物效果沒有那麼好。

Ruth Lanius 團隊所做的功能性磁振造影研究,解釋為什麼「吃傳統藥物很難調節低度激發」:

過度調節(Over-modulation)機制:典型 PTSD 是前額葉抑制不足(過度激發,杏仁核狂暴);但解離/麻木型 PTSD 卻是大腦前額葉對邊緣系統產生了「過度抑制」,大腦進入斷電模式。

身心整合與迷走神經調節:根據多重迷走神經理論,低度激發對應的是「背側迷走神經癱瘓」。近年共識:處理提不起勁與麻木,必須由身體出發——包括身體經驗創傷療法、深層腦定向(Deep Brain Reorienting, DBR)結合感官復甦。

若你的困擾以麻木和空虛為主,這些症狀需要心理治療、生活支持與時間為主軸。

新的研究提到MDMA 輔助心理治療:針對「解離亞型」。

(MAPS 第三期臨床試驗,Mitchell et al., 發表於 2021 年與 2023 年《Nature Medicine》):解離亞型患者在 MDMA 輔助治療下的療效改善幅度,與非解離型一樣顯著,甚至在部分指標反應更好。

范德寇當年提及的 Naltrexone,是基於創傷的神經化學假說。當人面臨逃不掉的極端威脅時,大腦會分泌大量內源性鴉片胜肽,達到「創傷引發的無痛(stress-induced analgesia)」與「情感麻木/解離」。

在邊緣型人格障礙(BPD)及複雜創傷(C-PTSD)的臨床開放標籤與觀察研究中,納曲酮被證實確實能減輕慢性解離、現實感喪失(derealization)與自傷時的情感遲鈍。

若「太快」拆掉解離這道防火牆,來談者可能會暴露在難以承受的情感與身體感受。目前傾向以漸進劑量,並搭配身體感受穩定訓練。

近年精神藥理學轉向探索更具專一性的 Kappa 鴉片受體(KOR)拮抗劑(如 Aticaprant 等候選藥物),專門用來逆轉創傷與憂鬱中的「喜樂不能(anhedonia)」與「情感鈍化」。

睡眠則常是最頑固、最晚完全恢復的一環。

作者有一個觀察:抗憂鬱藥常在急性期過後才真正派上用場。當一個人不再全天候處於生存警報中,才有餘裕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而出現憂鬱;此時「從解離到能夠憂鬱」有時反而是進步的訊號。

李醫師的話來說,就是從沒有感覺,來到有感覺。這時候原本暫時屏蔽感覺,需要好好被看見,好好被了解。

用藥安全三件事

第一件事:BZD類要小心。(常見的鎮靜安眠類)在創傷後壓力症的治療中,不建議常規使用,理由有三:

難民族群對這類藥物出現誤用與濫用的風險較高;它抑制焦慮的作用也可能加重解離症狀;而且會削弱以「消除制約」為機制的心理治療效果(Rothbaum et al., 2014)。

第二件事:惡夢變多時,先想想是不是有藥物影響。

某些非精神科藥物——包括部分抗生素、抗病毒藥(含抗愛滋病毒藥物)與抗瘧藥(例如 mefloquine、efavirenz)——會使快速動眼期睡眠出現代償性增加,惡夢和夜間閃回隨之變多,使用期間就會出現,停藥階段尤其明顯。

第三件事:說明書沒有列你的診斷,不代表藥開錯了。在這個領域,許多有幫助的藥物,其藥品說明書並未列入創傷後壓力症;這種「仿單外使用」(off-label)的狀態很常見,相關藥物多已有國際文獻支持,不是實驗性療法,但處方者應向當事人充分說明並取得同意。有疑問時,直接問醫師「這個藥主要想幫我改善什麼」,是最簡單的核對方式。

惡夢與過度警覺:兩類降低腎上腺素訊號的藥

針對惡夢與過度警覺,主軸是降低腎上腺素系統訊號的藥物,分兩類,且兩類不會同時併用。

第一類是甲型腎上腺素阻斷劑(α 阻斷劑),書中的代表是 prazosin(哌唑嗪)與 doxazosin:出版當時已有多項研究與統合分析支持其對惡夢的改善(Raskind et al., 2013;Singh et al., 2016),而且不是靠鎮靜作用達成,白天過度警覺也常跟著緩解。評估完整效果通常需要數週(Taylor et al., 2002),劑量則由醫師以血壓監測等方式逐步調整。

注意2018 年《新英格蘭醫學期刊》有一項大型試驗得出 prazosin 對創傷後壓力症無效的結論(Raskind et al., 2018),但收案方式受到許多專家批評:為了維持對照安排,症狀最急性、臨床上最需要治療的個案往往在收案前就先接受治療而被排除,留在研究中的多是對治療反應較差的慢性個案。

第二類是乙型阻斷劑(β 阻斷劑),如 propranolol(心律):對白天的焦慮、暴躁與衝動有幫助,也曾被寄望在創傷後早期使用以預防發病,但這個預防假說在後續研究中並未獲得證實(Steenen et al., 2016)。

以一段觀察期為單位交替嘗試兩個方向,再一起決定哪個方向比較有效。作者也提醒:頭痛是這個族群幾乎恆定的主訴;若頭痛伴隨血壓升高,是腎上腺素系統失調的客觀指標之一(Hendrickson & Raskind, 2016)。

抗憂鬱藥與其他類別:出版當時的研究看到什麼

血清素類抗憂鬱藥(SSRI)是使用最久、研究最多的一類,其中 paroxetine(帕羅西汀)與 sertraline(舍曲林)的研究最多, sertraline 是美國 FDA 核可用於創傷後壓力症的藥物。

這類藥物的原則是「從低劑量起始、緩慢增加」,因此剛開始服用時若覺得效果還不明顯,或短暫出現焦躁,適合回診討論劑量。

SSRI 也可能會讓夢境變得鮮活(Kierlin & Littner, 2001),對飽受惡夢困擾的人更難受。先回想「是不是開始服藥之後,夢才變得特別清楚」。

第二代抗精神病藥(如 risperidone、olanzapine)作為輔助用藥,在研究中顯示小幅但統計上顯著的改善,主要針對侵入性症狀與過度激發(Veterans Affairs Cooperative Study No. 504 Group, 2011;Stein et al., 2002),但這些證據多來自慢性化的退伍軍人族群。

血清素與正腎上腺素雙重作用的 SNRI(如 venlafaxine)在劑量較高時帶有腎上腺素效應,對已經過度激發的人需謹慎使用(Davidson et al., 2006);作者曾嘗試將其用於低度激發的個案並見到部分反應。

好轉之後還在吃藥:文化與關係的功課

用藥除了藥理,也包含在文化與關係裡。

作者觀察到,「症狀好轉後仍要持續服藥」在許多文化中是難以理解的觀念——身體沒有不舒服,為什麼要一直吃藥?因此個案悄悄自行停藥、回診時才被發現,並不罕見;這未必是「不配合」,而是不同醫療文化對「吃藥」的意義有不同理解。

另一方面,也有人反覆擔心「我會不會永遠離不開這個藥」「停了會不會更糟」?對依賴的恐懼常常是對治療關係的測試,最好的處理是把這份不安帶回診間好好談。

兩個提醒:

一,庇護聽證、司法程序等重大事件會迫使創傷記憶提前被觸及,治療計畫與用藥常需要在事件前後重新評估調整,請主動告訴治療者。

李醫師也通常會請要出庭的診友,在出庭時間接近的時候可以再來一次。

二,若曾有物質使用或濫用的顧慮,可以和醫師討論限量領藥、預先排定回診時間,或讓收容機構的照顧人員了解服藥安排。

從研究回到自己身上

如果你照顧正在治療的家人,可以協助記下他主觀感受到的改變,以及從旁的觀察,但先問過他是否願意讓你加入討論。不要把症狀記錄變成監督或責備的工具。

若你對藥物有疑問,可以把問題分成「好處、風險、其他選項、接下來怎麼追蹤」幾類,逐項和醫療團隊討論。

任何藥物都可能需要定期檢視是否仍符合目前的治療目標。醫師會考慮症狀是否改變、其他疾病或用藥是否更新、治療中是否出現新的生活壓力,以及當事人對目前方案的感受。

常見問題 FAQ

PTSD 一定要靠藥物治療嗎?

不一定。治療選擇會考量症狀、個人偏好、健康狀況和服務可近性。WHO 建議可考慮多種心理介入;是否需要藥物應與合格處方者討論。

PTSD 藥物可以立刻消除惡夢或創傷回憶嗎?

無法保證。藥物效果和副作用因人而異,有些症狀可能改變較慢。請和處方者討論觀察期限與追蹤方式,不要自行加量或合併使用其他藥物。

我服藥後感覺更焦躁或睡不好,該怎麼辦?

記下藥物使用時間、症狀開始時間與嚴重程度,儘快聯絡開立處方的醫療人員。若症狀嚴重、突然惡化,或伴隨自傷念頭,請立即尋求緊急協助。

可以因為最近好轉就自行停藥嗎?

不建議自行停用或改變處方。請先和處方者討論目前改善、可能風險及後續計畫,再決定是否調整。

藥品說明書上沒有寫創傷後壓力症,這個藥適合我嗎?

很可能仍然適合。在創傷後壓力症的藥物治療中,「離標籤使用」(off-label)很常見:許多有幫助的藥物,其說明書並未列入這個適應症,但多已有國際文獻支持,不是實驗性療法。你可以直接問醫師:這個藥主要針對我哪個症狀、預期多久後評估效果、有哪些需要留意的變化。

開始服藥後惡夢反而變多、夢變得很鮮明,是病情惡化嗎?

不一定。血清素類抗憂鬱藥會讓夢境變得鮮活;某些抗生素、抗病毒藥與抗瘧藥也會讓快速動眼期睡眠反彈、惡夢增加。這類變化常是藥物效應而非病程惡化。請帶著完整用藥清單(包括其他科別開立的藥物)回診討論,不要自行停藥或加量。

苯二氮平類的鎮靜安眠藥不是很常用嗎?為什麼創傷後要特別小心?

出版當時的共識是:創傷後壓力症一般不建議常規使用苯二氮平類,因為誤用與濫用風險較高、可能加重解離症狀,也可能削弱心理治療的效果。若你正在使用這類藥物,請勿自行停藥;請和醫師討論替代方案與逐步調整的方式。

我比較好了,但「沒有症狀還要繼續吃藥」讓我很不安,怎麼辦?

這種不安很常見,在許多文化中「好了還吃藥」本來就難以理解;有時對依賴的擔憂,其實是想確認治療關係是否可靠。比較安全的做法是把不安帶到回診討論:了解繼續用藥的理由、能否調整、以及未來減藥的條件與步調,而不是默默停藥。

聽證或法院程序快到了,治療和用藥需要調整嗎?

需要重新評估。聽證或司法程序會迫使創傷記憶提前被觸及,書中建議在這類事件前後重新檢視治療與用藥。請主動告訴治療者重要的程序日期,一起規劃事前準備與事後追蹤。

需要進一步的專業協助嗎?

歡迎預約李政洋身心診所有相關經驗的心理師,讓專業人員陪你一起整理這些困擾,逐步理解它們背後的情緒需要。

參考資料

  1. Vercillo, E., Carnevali, R., & Santone, G.(2019)。〈Farmacoterapia nei Disturbi Post-Traumatici. Una risorsa strategica nella terapia dei rifugiati〉。收錄於 E. Vercillo & M. Guerra(編),Clinica del trauma nei rifugiati: Un manuale tematico(pp. 187–201)。Mimesis Edizioni。ISBN 9788857555119。無 DOI。
  2. 本章正文另引用以下研究與實證回顧(經原書第 9 章轉述):Mohamed & Rosenheck(2008);Rothbaum et al.(2014);Raskind et al.(2013, 2018);Singh et al.(2016);Taylor et al.(2002);Steenen et al.(2016);Lillie et al.(2011);Davidson et al.(2006);Stein et al.(2002, 2006);Ravindran & Stein(2009);Kierlin & Littner(2001);Hendrickson & Raskind(2016);Feder et al.(2014);Veterans Affairs Cooperative Study No. 504 Group(2011)。完整出處見原書本章參考清單;本篇不另附 DOI。
  3.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13). Guidelines for the management of conditions that are specifically related to stress.
  4.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3).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 psychological interventions – adults.
  5. Department of Veterans Affairs & Department of Defense. (2023). VA/DoD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or the management of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and acute stress disorder (Version 4.0).
  6.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3, October 10). Five key themes for improved mental health care for refugees and migra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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