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 PTSD 創傷反應:為什麼創傷後的世界會變得不一樣?

閱讀提醒

若談到創傷反應讓你不舒服,請先停下,不需要繼續閱讀或回想任何事件。可以看一看當下周遭、找可信任的人陪伴。

PTSD

核心觀念與章節重點:創傷可能改變「現在」的感覺

創傷帶來的影響不只是一段令人難受的回憶。有些人會覺得過去像是再一次發生,有些人則覺得身體一直處於警戒,或對自己的價值、人際關係與周遭安全失去信任。這些經驗感覺很真實。

本章以時間感、對自我與世界的看法,以及身體感受來整理創傷後的主觀經驗。一般來說,我們知道記憶屬於過去,現在與過去有連續性;在強烈壓力下,有些人會感到時間變慢、停住,或像被拉回過去。身體可能心跳加快、發抖、僵住,也可能變得麻木、空白或遲鈍。有人會開始責怪自己、覺得自己壞掉了或不安全,這些可能影響日常生活和與人的連結。

要分辨痛苦的回憶與閃回:前者即使很難受,通常仍知道「那是以前發生的事」;閃回則可能讓人短暫像是置身當時。

衛教說明

創傷反應與身體的警報系統有關。面對危險時,警覺、逃開、僵住或麻木都可能是身體的保護反應;危險過後,這些反應有時仍會被某些聲音、氣味、場景或身體感覺喚起。

底下依序談閃回的不同形式、事件當下反應與後來症狀的關係、內在聲音、身體解離、創傷對身體的長期影響,以及自我看法、罪惡感與羞恥的變化。

閃回有多種樣子

閃回不一定是「整個人完全回到當時」。

它有許多部分的形式:有時是一股與當下處境不相稱的情緒突然湧上,有時是身體的局部疼痛、發冷或顫抖,彷彿身體正在重溫過去的某個片段。

這些「部分的重溫」同樣值得認真看待——一部分的自己還在現在,另一部分卻活在過去。也有人描述自己「同時活在兩個時間」,眼前的場景與過去的場景像兩張半透明的圖疊在一起;因為太習慣這種狀態,當事人未必會說出來。

在比較嚴重的解離狀態下,連「注意周遭顏色」這類回到當下的練習都可能暫時失效,其他時間這還是一個好用的方法。

有臨床工作者描述,個案重溫的場景色彩鮮明,眼前的房間反而像變成黑白,直到現在的景物重新「有了顏色」,人才真正回到此刻。

惡夢和閃回也需要分開看。創傷後的惡夢很常見、也很痛苦,但如果醒來後能在合理的時間內找回「現在在哪裡、現在幾點」的方向感,它通常屬於惡夢,而不是意識的改變;

相反地,若醒來後長時間困在事發當時、認不得身邊的人,就比較接近閃回的經驗。

為什麼是我?事件當下的反應與後來的症狀

許多人心裡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問題:「同樣經歷那件事,為什麼後來生病的卻是我?是不是我特別脆弱?」

研究提供了一個方向:在事件發生當下出現的解離經驗——例如時間變得極慢、像從身體外面看著一切、失去感覺——臨床上稱為圍創期解離,它是在研究中少數能預測日後出現創傷後壓力症的因素之一。

換句話說,後來的症狀與其說和一個人的堅強與否有關,不如說和「危險發生的那一刻,身心進入了什麼狀態」有關。

這樣的理解並不是宿命:它把問題從「我為什麼這麼脆弱」轉成「當時我的身心用了什麼方式撐過去」,了解當時生存下來的方式,現在可能需要做些調整。

創傷後為什麼會聽到內在聲音

有些人在創傷後會聽到「聲音」——可能是認識的人、施暴者,或說不出是誰的聲音,在腦中說話、批評、威脅或呼喚。

這是創傷後自我改變最常見的症狀之一,而且不只出現在解離性障礙,在創傷後壓力症中也相當常見。這些聲音在經驗上比較像「一部分的自己」:各有各的口吻、立場和出現的時機,不是毫無來由的雜訊。

聽到聲音並不代表得了精神病;多數當事人心裡其實知道「這不太對勁」,也正因為怕被當成瘋子,許多人選擇隱瞞、不告訴任何人。這是創傷後可以治療的一類經驗,可以考慮告訴專業人員。

與聲音有關的一個常見信念是「這些聲音就是那些人本人,他們還活著,還會找到我」。

此時旁人若直接否定(「那都是你想像的」),或順著對抗(陪著當事人一起「防備」),往往都會讓恐懼加深。

臨床上有一條路:陪著當事人一起留意,真實的人會隨歲月變老、生病、死去,而這些聲音是否一直停留在當年的樣子、從未變老。當當事人自己發現「聲音不會老、所以並不是那些人本人」時,恐懼常跟著鬆動。例外是如果對方剛過世沒多久,印象即使停留在剛過世當時,會與現在沒有太大的差異。

如果你「對抗施暴者的聲音」,而這讓你更痛苦、聲音反而更大聲,這樣的做法值得停下來討論,往往有其他可能有效的方法。

看著自己走路的感覺:身體解離與去人格化

有些創傷後的經驗發生在身體感覺上:有人覺得自己是「從旁邊或上方看著自己走路、說話」,那個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有人說「腳到膝蓋不存在」,或「動著的那隻手不是我的」。

這類經驗在臨床上稱為失自我感或身體解離。

它常起源於危險當下的自我保護——把「發生在身體上的事」推遠一點,人才撐得過去;危險結束後,這條路徑卻可能被留了下來,在不相干的情境中再度啟動。

這往往比聽到聲音更難開口說,因為它太奇怪、太難描述。如果你有這樣的經驗:它是創傷後已知的一類反應,可以告訴專業人員,也有治療的方法。

創傷對身體的長期影響

創傷的影響不只停留在心理層面。

創傷造成的神經內分泌失調,會讓高血壓、糖尿病等身體疾病在創傷之後更容易出現。

創傷後新增的身體疾病需要就醫,而不是把它當成「心理問題的偽裝」。另一方面,疼痛等身體症狀在創傷脈絡中可能有多重意義:它可以是求助的訊號——用身體的不舒服,說出說不出口的痛苦;可以反映「我的身體很脆弱」的信念;也可以是身體層面的記憶,過去的某個片段只在身體裡重現。

原作者的門診經驗中,頭痛是持續而且幾乎整合性的主題;這類疼痛需要醫療與心理兩邊一起理解,共同照護。

「我什麼都不是」:自我看法、角色與憂鬱

創傷與流離失所往往也帶走一個人的角色與身份。

有人說自己「不再是丈夫、不再是父親、不再是能工作的人——我什麼都不是」。這不只是心情低落,而是整個自我認同的動搖:過去賴以肯定自己的東西——工作、家庭、照顧別人的能力被連根拔起。

一項具代表性的創傷認知研究(Foa 與同事於 1999 年編製的創傷後認知量表 PTCI)在因子分析中發現:

各類創傷後負面認知中,『對自己的負面看法』(我是無能的、我是髒的、我毀了)佔據了近 50% 的核心變異量;相比之下,『世界是危險的』僅佔約 4%,第三個因子則是自責。

換句話說,在創傷後認知結構中,真正佔據壓倒性比重的往往是『我這個人徹底壞掉了』。

「我什麼都不是」這類想法,也容易讓人被誤判成憂鬱症。

罪惡感與羞恥:兩種不同的沉重

罪惡感與羞恥聽起來相似,經驗上卻不太一樣:

罪惡感源於照顧與責任——「因為我做了或沒做什麼,讓某人受苦」,它指向特定的對象與行動;

羞恥則源於評價與比較——「我這個人就是比較差、比較髒、比較沒有價值」,它打擊的是整個自我。

臨床上兩者常混雜出現,但辨別它們有幫助:罪惡感常能透過澄清責任、採取彌補行動而鬆動;羞恥則更需要接納與安全的關係。

在尋求庇護的族群中,常見而明確的罪惡感,是把孩子留在母國的母親的罪惡感——她們對留在原鄉、可能音訊全無的孩子,懷著具體而切身的自責。至於文獻中著名的「倖存者罪惡感」——「我活下來,像是占了死者的位置」,從集中營倖存者的書寫(如 Primo Levi)開始被廣泛討論。

書中作者在他們服務的難民個案中反而沒有觀察到。

取而代之的,是「當時死的可能是我」的重複念頭,以及「我既非活著、也非死去」的狀態感——彷彿有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事發當時沒有回來。

作者提出兩個假設:

一是「罪感文化」與「恥感文化」的差異,倖存者罪惡感或許主要是西方猶太—基督教脈絡下的產物;

二是他們接觸到的多是抵達歐洲兩年內的早期階段,這種罪惡感也許會在更晚的階段才發展出來。

這個觀察提醒我們:不同文化脈絡下,「活下去」的沉重有不同面貌,陪伴者不必預設每個人都該有同樣的內疚。

治療的節奏:三階段與身體

創傷治療分成三個階段進行:先建立安全與穩定,再逐步處理記憶,最後重建生活。而且在任何階段,身體層面的介入都佔有必要的一席之地。

研究者 Van der Kolk(2014)曾形容,身體是承受並保存創傷撞擊的地方,放鬆、呼吸、身體覺察等身體取向的做法與述說同樣重要。

有些人並非不痛苦,而是在別人靠近時反而更不穩定,於是一再婉拒治療。這種拒絕本身也可能是症狀的一部分,而不是「不想好起來」。此時支持系統能做的,是保持低強度、可及的接觸——定期短短的問候、留下「隨時可以回來」的門。

Dolores Mosquer老師上課提到,自己很擅長保持距離。對於需要距離的個案,她會保留對方需要的距離,不會太快的關懷。

等待判決的日子:庇護程序與症狀

對正在等待庇護審查、上訴或居留結果的人,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因素:程序的不確定性本身,就會讓症狀持續。有人在等待期間始終無法把「我是安全的」放進對自己的看法,即使理智上知道自己身在相對安全的國家。

涉及身體檢查或司法鑑定的場合需要特別照顧。有個案類型是在醫療鑑定中被要求脫下衣物展示傷痕時,突然墜入事發當時的時間裡,過了半小時才回到現在。

可以做到的保護包括:事先詳細告知流程中會發生什麼、要求信任的人在場陪同、明確表示「可以隨時喊停」。

從理解症狀到日常照顧

回到生活裡,若你或家人遇到這些反應,先觀察它們出現的時間、頻率與對生活的影響即可。

不需要自己判斷是解離、閃回或其他疾病。

寫下睡眠、身體感受、觸發情境和能幫上忙的支持,能讓就醫時更容易說明,但紀錄也不是必要條件。若記錄本身讓你更不安,就停下來;安全和當下需要比完成表格重要。

常見問題 FAQ

創傷後一直想到過去,就是閃回嗎?

不一定。痛苦回憶可能很頻繁,但仍知道事件發生在過去;閃回可能讓人短暫像回到當時。若這些經驗令人困擾或影響生活,建議找專業人員評估。

為什麼創傷後身體會一直緊繃或警覺?

身體可能仍在偵測危險,即使當下已較安全,也會對某些線索作出警報反應。若症狀持續或伴隨身體不適,應同時考慮醫療評估與心理支持。

創傷反應代表我很脆弱嗎?

不代表。警覺、逃避、僵住或麻木都是人在高壓下可能出現的反應,不能用來衡量一個人的堅強程度,也不能單獨作為診斷。

創傷治療一定要詳細描述發生過的事嗎?

不一定。你可以先談現在的生活困難、睡眠或安全感,並和專業人員討論治療目標與步調。你可以提出暫停,也可以說明暫時不想談的內容。

家人如何回應創傷後的自責與羞恥?

先聽對方說明現在需要什麼,不要追問細節、責備或催促原諒與振作。可以提供陪伴和實際支持,並鼓勵對方在願意時接觸專業服務。

創傷後聽到聲音,就是精神病嗎?

不一定。創傷與解離脈絡中的內在聲音,多半像「一部分的自己」,各有口吻與出現時機;當事人通常也知道它們不太對勁,因此常選擇隱瞞。聽到聲音不會讓你被當成精神病。請告訴專業人員——這是創傷後可以治療的一類經驗。

惡夢就是閃回嗎?

不一定。惡夢醒來後,若能在合理時間內找回時間與地點的方向感,通常屬於惡夢而非意識改變;若醒來後長時間困在事發當時、認不得身邊的人,就比較接近閃回。兩者都值得與專業人員討論。

一直覺得「我什麼都不是」,這是憂鬱症嗎?

不一定是。創傷後的角色喪失與「我什麼都不是」的自我偏見,可以出現在憂鬱症候群之外;憂鬱通常在創傷後病理之後才出現。出版當時的研究也顯示,對自己的負面看法比「世界危險」更能解釋創傷後症狀。可以請專業人員做完整評估,不急著自行貼上憂鬱的標籤。

庇護或官司還沒定案,症狀一直沒退,是治療失敗嗎?

不是。程序的不確定性本身就是讓症狀持續的因素之一;等待期間症狀不退,不代表治療無效,也不代表好不了。若將面臨體檢、聽證或鑑定,可以事先要求說明流程、有人陪同,並保留喊停的權利。

家人一直拒絕心理協助,怎麼辦?

拒絕靠近人群或協助,本身可能是創傷症狀的一部分,不代表不想好起來。可以保持低強度、可及的接觸——定期短短的問候、讓對方知道門隨時開著——避免反覆勸說造成壓力。若出現立即危險,再協助聯繫急難資源。

需要進一步的專業協助嗎?

歡迎預約李政洋身心診所有相關經驗的心理師,讓專業人員陪你一起整理這些困擾,逐步理解它們背後的情緒需要。

參考資料

  1. Vercillo, E., & Guerra, M.(2019)。〈I pregiudizi del trauma. Fenomenologia dei fenomeni post-traumatici〉。收於 E. Vercillo & M. Guerra(編),Clinica del trauma nei rifugiati: Un manuale tematico(pp. 77–107)。Mimesis Edizioni。ISBN 9788857555119。原書無 DOI。
  2. 本章正文提到的其他研究與文獻(作者+年份):Foa et al.(1999)、Gilbert(1992)、Levi(1986)、Van der Kolk(2014)。完整出處見原書本章參考清單。
  3.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3). Mental health of refugees and migrants: risk and protective factors and access to care. WHO 官方報告。
  4.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3, October 10). Five key themes for improved mental health care for refugees and migrants.
  5.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13). Guidelines for the management of conditions that are specifically related to stress.
  6.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3 update).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sychological interventions – adul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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