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提醒
本文涉及難民、移民與心理健康。若相關內容令你感到不安,可以先停下來,看看身邊熟悉的物品、感受腳底接觸地面,再決定是否繼續。
📑 文章目錄
核心觀念與章節重點
當心理師與當事人使用不同語言,專業口譯或文化調解可協助雙方理解談話內容和脈絡。專業口譯不只是把字句換成另一種語言;在心理治療場景中,三個人的角色、信任、保密、停頓、語氣和非語言反應都會影響談話。
李醫師看過專業的口譯,為了了解心理領域,特別是EMDR的專業術語,在新書發表會之前,把整本書的中英文、裡面的專有名詞仔細了解,翻譯得非常傳神。
衛教說明
當兩種文化在會談室相遇:順從、懷疑與其他預設
心理會談裡的誤解,有一部分發生在翻譯之前。成長背景不同,對「醫師」「心理師」這類角色的想像就不同。<Clinica del trauma nei rifugiati: Un manuale tematico,難民創傷臨床實務:主題手冊> 第七章提醒,在階層觀念較強的文化裡,當事人面對權威容易習慣性地順從:
口頭上回應「都有照做」,實際上未必如此——這種順從不是欺騙,而是不敢直接反駁權威的相處方式。反過來,來自較常與權威協商的社會的人,則可能一開始就帶著懷疑與保留,等待被說服。
這場相遇也會攪動雙方不自覺的情緒。從跨文化精神醫學的概念:當事人,可能表現為懷疑、疏離、敵意,也可能反過來過度順從、過度親近信任;
專業人員,可能對文化差異視而不見,可能帶著未察覺的罪惡感或憤怒,也可能對「異文化」過度好奇,追逐新奇的文化細節而偏離治療目標(Hsu & Tseng, 1972)。
口譯的三種模式:從翻譯機到工作夥伴
書中一開始就提醒,「口譯員」與「文化調解員」並不是同義詞:前者偏重語言轉換,後者還包含文化補充,以及在服務裡的固定合作角色。實際使用時,可以想成三種由淺到深的合作模式。
第一種是「翻譯機」:調解員用第一人稱逐句轉述雙方的話,盡量把自己「藏」起來。與不熟悉的口譯第一次合作時,這種方式把第三者在場的干擾降到最低,代價是只剩下字面。
第二種是「文化解說員」:當話裡出現成語、隱喻,或只有在特定文化脈絡裡才有意義的說法,逐字翻譯就行不通。研究舉的例子是,某些非洲語境用「胃裡有一隻動物」形容壓力下的身體感受;此時調解員的任務是說明這是當地表達煎熬的慣用語,至於這句話在臨床上代表什麼(例如壓力的身體化),判讀仍屬於專業人員的職責(Qureshi et al., 2010)。
第三種是「共同工作夥伴」,書中稱為初級共同治療者:承認第三者在場不可能真正中立。當事人聽得懂的正是調解員的語言,初期目光自然落在他身上。於是把三個人的互動、情緒與關係變化,都納入治療可以運用的材料。
第三種模式的風險:調解員可能越界變成「共同診斷者」,自行決定翻什麼、不翻什麼,甚至代替專業人員勸當事人「要信任治療」,反而模糊了角色界線(Hsieh et al., 2007, 2010)。
誰來坐第三張椅子:配對、性別與語言的選擇
找到同國籍的調解員,不保證合作就順利。
研究指出,配對的結果無法事先預測,當事人與調解員之間可能出現意料之外的反應,需要在會談中協商調整(Leanza et al., 2015)。文獻裡也有反方向的例子:有些少數族群的當事人偏好多數族群的治療師,可能出於對自己社群的低估,或對「外人」能力的過度期待(Bizi-Nathaniel et al., 1991);
美國的研究則發現,白人治療師與黑人個案之間的核心議題是「信任」,同族群配對的核心議題則換成「認同」(Griffith, 1977)。
也有學者提醒,一味追求同背景配對,等於把雙方綁在族群身分上,反而弱化了人與人相遇的部分(Kareem & Littlewood, 1992)。
書中服務的經驗也印證了配對的複雜:有人因政治顧慮,堅持不用來自自己國家的調解員,最後由會說該語言的第三國人士翻譯;也有人的症狀在配偶擔任翻譯期間沒有改善,換成母語的專業調解員後,對婚姻的怨憤才有機會說出口,治療隨之鬆動。
性別是需要主動確認的因素。
懷疑涉及性暴力的女性個案,即使來不及事先詢問偏好,也應預設安排女性調解員。
在不少文化裡(書中特別提到穆斯林背景),男性個案配女性口譯同樣可能有困難。
語言的選擇也不是中立的技術問題:有些人能同時使用族語和一種通用語言,例如法語、英語,或許多庫德族人與阿富汗人共用的波斯語;選族語通常意味著同社群的調解員,選通用語則往往是社群以外的人。
當事人選哪一邊,常透露他此刻對自己社群與認同的態度。
三方關係裡的暗流
三個人的會談,就有三組兩兩之間的關係,各自可能出現沒說出口的動力。
口譯:可能因為與當事人有相似的遷徙經歷而過度保護,在創傷敘述時急著安慰、打圓場;可能因為同胞的病痛感到羞恥,而把明顯的症狀說成「我們那裡的人都這樣」;也可能因為欽佩專業人員,不自覺流露對當事人的貶低。
當事人:對口譯可能同時有兩套感受——既把他當成保護者、代為向體系發言的人,或「成功移民」的榜樣;
也可能因為他的鄉音與出身喚起自己逃離的一切,而想保持距離,或因為「脆弱的一面被同胞看見」而難以啟齒。
專業人員:可能因為負擔有人分擔而親近口譯,也可能因為必須透過另一個人工作、失去對會談的直接掌控而感到不安。
這些感受本身不是錯誤,但應該被察覺、被溫和地拿出來討論,再決定是修補現有團隊,還是調整安排。
口譯也會受傷
反覆傳譯創傷與暴力的敘述,對口譯並不是中性的工作。
一項德國研究發現,為難民工作的口譯員,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盛行率明顯偏高,而這些口譯員多數沒有受過訓練、本身是難民,或自身有受虐、憂鬱的經歷(Teegen & Gonnenwein, 2002)。
書中提醒:調解員應經過篩選,自身創傷已充分復原的人較適合;也要接受創傷主題的訓練,並被制度支持。
防範替代性創傷有四項措施:在服務內建立緊密的工作連結(工作上的,不是私人的)、提供情緒管理訓練、為新手安排例行督導,以及在狀況嚴重時轉介個別治療(Leanza et al., 2015)。
治療有在前進嗎?可以留意三個訊號
進步常以安靜的方式出現。三個值得留意的訊號:
一是視線的轉移——初期當事人的目光幾乎都落在調解員身上,後來即使聽不懂對方的語言,也開始看向治療師,代表他逐漸能接收語氣、表情這些非語言訊息。
二是當事人冒險用治療師的語言說出一句話,哪怕只是簡單的問候;書中把這種嘗試視為情緒調節能力回穩、想直接連結對方的表現。
三是反方向的移動——治療師開始用雙方的通用語言直接對當事人說話,調解員退居補充與修正的位置。
視線與距離的意義依文化而不同:在許多社會裡,不直視地位較高的人才是禮貌,個案不看你未必是冷漠或症狀。
創傷會談裡的眼神、距離與情緒詞彙
創傷倖存者的會談,需要特別調整眼神與距離。
必要時治療師避免直接注視當事人,並一起找出讓他最有安全感的距離;一個簡單的做法是把決定權交回當事人,請他自己把椅子調整到覺得舒服的位置。
這些安排也要事先讓口譯知道,他才曉得會談中發生了什麼。
另一個問題是,有些語言描述情緒的詞彙有限,直接問「你感覺到什麼」可能問不出答案。
書中的做法包括:用姿勢與手勢示範情緒狀態,例如手向臉上舉、雙眼圓睜代表害怕,肩膀內縮、低頭代表悲傷或無力,請當事人指認哪一個比較接近自己的狀態;
以及留意身體與溫度的隱喻——在某些非洲語境中,「熱」連結不舒服,「涼」連結放鬆與緩解。
會前、會中、會後:三方工作的節奏
書中把一場三方會談拆成三段,並強調工作在會談開始之前就展開了。會前,專業人員與口譯的簡報通常包括五個步驟:
- 簡述當事人的病史與目前症狀,只說工作所需的部分。
- 說明這次的工作性質,以及需要的翻譯風格:逐字或摘要、「多解釋」或「精簡」。
- 約定是否回報當事人的非語言訊息,例如語氣、猶豫或哭泣。
- 約定聽到破碎、前後矛盾的語句時,要當場提出,而不是留到會談結束。
- 確認口譯是否自在。
會中的常見安排是:三張椅子擺成三角形,口譯坐在當事人側邊,讓當事人與治療師互相看得見;用短句說話,但短到調解員仍抓得到意思;口譯與當事人交談過長時暫停,請他說明剛才談了什麼;適時複述自己聽到的內容,請當事人確認或更正。
會後,專業人員與調解員留下來檢討,書中稱之為基本環節:
- 對照雙方在會談中的觀察,補上當場來不及詢問的文化疑問。
- 為下一次會談打底:該澄清什麼、有哪些假設需要驗證。
- 在記錄中註明這次合作的調解員姓名,之後的會談(即使更換治療者)才能沿用同一位已經認識當事人的調解員。
這套流程來自羅馬 SaMiFo 難民醫療服務的實務經驗:口譯是服務的固定編制成員,原則是同一口譯貫穿整個療程,必要時寧可延後會談,不輕易換人。
從研究回到自己身上:你可以做的事
文化調解不是依國籍猜測一個人的價值觀。相同語言或背景的人,也可能對宗教、家庭、性別、求助與隱私有不同看法。有人會因社群關係而覺得同背景口譯較安心;也有人擔心熟人圈太小,想改用其他語言或不同背景的口譯。
初談時,專業人員應說明每個人的角色、保密範圍、例外情況、預計談話方式,以及當事人能否要求重述、澄清或休息。口譯若遇到難以翻譯的詞、不同說法,或不確定某句話的意思,宜指出不確定之處,交由雙方確認,不宜自行替當事人補出完整解釋。心理師應直接面向當事人說話,並確認自己理解了什麼。
未成年子女、伴侶或朋友可能同時有自己的情緒和關係位置,通常不適合長期代替專業口譯,特別是涉及暴力、健康或家庭衝突時。
會談前可先確認口譯是否受過醫療或心理健康訓練、是否能固定陪同,以及服務如何保護隱私。會談時則可請心理師使用短句、直接對你說話,並在一段談完後停下來等翻譯。
若對話內容較長,可以請調解員先說明剛才談的是什麼,再由心理師確認理解是否一致。會談後若仍有疑問,團隊也可以在當事人同意下和調解員討論溝通中遇到的困難。專業口譯服務的品質也受訓練和制度支持影響,因此「能說同一種語言」不等於已具備心理會談所需的所有能力。
文化差異也可能影響非語言溝通,例如沉默、眼神或說話音量;這些表現不能單獨當成冷漠、敵意或症狀。與其自行猜測,不如請當事人說明感受,必要時也讓口譯補充語言脈絡。即使需要口譯,心理師仍要把當事人當成會談的直接參與者,讓他能確認、修正或拒絕剛才的說法。若對話出現誤解,停下來重新釐清,比急著完成問題清單更安全。
如果現場只有不理想但可行的選項,醫療團隊可以坦白說明限制,問你是否願意先嘗試,並約定何時重新檢視安排。你不必因為已經開始會談,就承諾每次都使用相同的口譯。信任和理解可能需要時間建立;遇到對方不理解的詞,也可以請他重述你的原意,讓你的語氣和意思都被傳達。
若口譯和當事人有私人或社群關係,當事人可以提出疑慮。服務單位可以一起評估遠距口譯、另一種共同語言或其他可用安排。對當事人的選擇保持彈性,有助於讓會談回到他真正想討論的健康問題。
何時需要尋求專業協助
若你因語言、翻譯內容、保密或文化因素而不敢談症狀,可以直接告訴醫療人員,例如:「我擔心口譯認識我的社群,想了解其他選項。」也可以先問服務單位是否有不同語言、不同性別或遠距口譯的安排。
緊急狀況
若談話中出現嚴重不安、恍神或安全風險,請告訴在場人員先停止詢問並協助你回到當下。若你或身邊的人可能立即傷害自己或他人,請聯絡當地緊急服務或前往急診。
常見問題 FAQ
心理諮商一定要找和自己同國籍的口譯嗎?
不一定。語言流利和專業訓練重要,但當事人對隱私、社群關係、性別與信任的感受也需要考慮;研究也發現同背景配對不一定最有利。應先討論可行選項,讓當事人表達偏好。
可以請家人或孩子幫忙翻譯心理治療嗎?
緊急時或許暫時不得已,但長期以親友代替專業口譯可能影響隱私,也可能讓親友承受不合適的責任。可向醫療機構詢問專業口譯或文化調解服務。
口譯會把談話內容告訴其他人嗎?
應在會談前確認保密規範與法律例外,並詢問資料如何記錄、誰能接觸。不同服務的做法可能不同,不清楚時可要求工作人員用你能理解的語言說明。
口譯可以代替心理師提供治療嗎?
一般而言,口譯主要協助語言及文化溝通,心理評估與治療由具相應資格的專業人員負責。若角色不清楚,可以在會談一開始請團隊說明各自職責。
怎麼知道有口譯的會談有沒有進步?
可留意的訊號包括:視線從口譯轉向治療師、主動嘗試用治療師的語言說一兩句話,或治療師開始用通用語言直接對話。這些是參考方向而非標準,進度因人而異;若想知道自己的進展,可以在會談中直接詢問治療師。
口譯自己會受創傷內容影響嗎?
會。出版當時的德國研究發現,為難民工作的口譯員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盛行率明顯偏高,其中許多人未受過訓練或本身是難民(Teegen & Gonnenwein, 2002)。制度上的因應包括篩選、訓練、例行督導與必要時轉介個別治療。
心理會談的內容會影響我的庇護審查嗎?
會談開始時應明確說明:會談者的角色純屬醫療目的,與庇護審查委員會或法庭無關;談話內容依保密規範處理,除非當事人明確要求轉達。若一開始沒有人說明,你有權先提出這個問題,再決定要談多少。
參考資料
- Vercillo, E., Volpatti, M., & Shalchian, M.(2019)。〈Incontri terapeutici tra culture diverse. La mediazione culturale, modi di utilizzo e problemi〉。收錄於 E. Vercillo & M. Guerra(編),Clinica del trauma nei rifugiati: Un manuale tematico(pp. 153–171)。Mimesis Edizioni。ISBN
9788857555119。無 DOI。 - 本章其他引用研究:Hsu & Tseng(1972)、Griffith(1977)、Bizi-Nathaniel et al.(1991)、Kareem & Littlewood(1992)、Teegen & Gonnenwein(2002)、Hsieh et al.(2007, 2010)、Qureshi et al.(2010)、Leanza et al.(2015);完整出處見原書本章參考文獻清單。
- Verrept, H.(編)。(2019)。What are the roles of intercultural mediators in health care and what is the evidence on their contributions and effectiveness in improving accessibility and quality of care for refugees and migrants in the WHO European Region? WHO Regional Office for Europe. WHO 報告。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3, October 10). Five key themes for improved mental health care for refugees and migra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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