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孩子吃了藥還是暴躁怎麼辦?EMDR有效果?

EMDR

「藥有在吃,專心是有好一點,可是一不順他的意就翻桌,弟弟也被他打到不敢跟他玩。」

這是門診常聽到的一句話。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核心症狀是分心、過動、衝動,但真正把爸媽逼到崩潰的,往往是脾氣。研究也證實:2024 年一篇比較 38 位 ADHD 孩子與 34 位一般孩子的研究發現,ADHD 組的攻擊行為明顯較高,而且中間的橋樑正是情緒調節困難(Marques 等人,2024)。打人、罵人、摔東西,然後被同學排擠、被老師記警告,回家再被罵一輪,久了孩子自己也覺得「我就是壞小孩」。攻擊與低自尊,常常是一組的。

最近有一篇研究,用 EMDR(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來處理孩子攻擊與低自尊問題。

這篇研究做了什麼

2026 年發表在《BMC Psychiatry》的隨機對照試驗,由伊朗亞蘇吉醫學大學的團隊執行(Alizadeh 等人,2026)。他們收了 62 位 8 到 15 歲、由兒童精神科醫師確診 ADHD 的孩子,平均年齡九歲多,隨機分成兩組。治療組接受六次個別 EMDR,每次 30 到 45 分鐘,隔天一次,兩週做完。對照組什麼都沒做,只是照常過日子。兩組各有十來位孩子原本就在吃 methylphenidate(台灣常見的是利他能、專思達)和低劑量 risperidone,研究期間藥物不動。

治療的做法是典型 EMDR 流程,以下為簡略說明。治療師先跟孩子建立關係,請他各想一個開心的記憶(去遊樂園、生日收到手機、踢球進球)和一個難受的記憶(跟同學打架、被霸凌、怕黑一個人在家、玩手遊被沒收)。

接著挑出最難受的那個畫面,請孩子一邊在腦中盯著它,一邊用眼睛追治療師左右移動的手指,一組 12 到 24 個來回。做完一組,靠回椅背深呼吸,講講那個開心的記憶,再問他現在還有多不舒服。一直重複,直到孩子說「差不多沒感覺了」。

測量工具是兩份問卷:Williams 攻擊性問卷(26 到 130 分,越高越暴躁)和 Rosenberg 自尊量表(10 到 40 分,越高越喜歡自己)。治療前一次、最後一次治療結束當天再一次。

結果:攻擊分數砍了四成,自尊多了十分

治療前兩組一樣:總攻擊分數都在 91、92 分上下,自尊都在 22、23 分。

兩週後,治療組的總攻擊分數從 92 掉到 55,對照組還是 91。自尊分數治療組從 23 升到 32,對照組原地踏步在 22。肢體攻擊、口語攻擊兩個分量表也都是同樣的走向。

測量治療組 治療前治療組 治療後對照組 治療前對照組 治療後
總攻擊分數(Williams,26 到 130)約 92約 55約 91約 91
自尊分數(Rosenberg,10 到 40)約 23約 32約 22約 22

坦白說,這種幅度在心理治療研究裡不常見。六次、兩個星期,攻擊分數少四成。作者自己也在討論段落寫了「應審慎解讀,需要更大規模研究確認」。我覺得這句話不是客套,是實話。

為什麼眼睛動一動會有用?

EMDR 原本是為創傷記憶設計的。它的理論叫「適應性訊息處理模型」(Adaptive Information Processing),意思是大腦本來就有消化壞經驗的能力,只是有些記憶卡住了,像吞不下去的魚刺,一碰就痛。治療做的事是把魚刺鬆開。

比較有實證支持的解釋是「工作記憶說」(van den Hout 與 Engelhard,2012)。你回想一段記憶時,它會暫時被放到工作記憶這張小桌子上;桌子很小,這時再塞一件事進來(追手指、聽左右交替的聲音),記憶畫面就會擠得變模糊、變淡。等它被放回去,存的就是這個比較淡的版本。有點像一邊講電話一邊心算,兩件事都做不好,而這裡「做不好」正是我們要的。

那這跟 ADHD 孩子的脾氣有什麼關係?ADHD 孩子的情緒調節本來就比較弱(Shaw 等人,2014),加上從小累積的失敗經驗:功課寫不完、被罵、被排擠。這些記憶會讓「我又要被罵了」的警報一觸即發,還沒想清楚就先出手。EMDR 不是在治 ADHD 本身,它是把那些一碰就炸的記憶調小聲,孩子才有空間在爆炸之前多想半秒。自尊的部分道理類似:被霸凌的畫面淡了,「我很沒用」這個念頭也比較站不住腳。

這是簡化的說法,還有其他機制。

哪些地方要打折扣

  1. 對照組「照常過日子」。治療組每隔一天有一位大人專心陪 40 分鐘、聽他講開心與難過的事;對照組沒有。光是「有人認真聽我說話」就會讓孩子表現不一樣,這叫非特異性陪伴效果。

    舉例來說

    對照組的小明:在學校因為過動、衝動被同學排擠,功課寫不完被老師罵,回家媽媽心力交瘁又吼了他一頓。小明依然生活在充滿挫折的日常裡。

    EMDR 組的小華:每隔一天下午,小華被帶到安靜舒適的諮商室。有一位親切的專業心理師看著他、聽他講去遊樂園有多開心、耐心聽他訴說在學校被霸凌有多委屈,陪他做深呼吸。

    問題在哪裡?即使心理師完全不做「眼動減敏與重新處理」,光是這「每週三次、一對一正向關注與情緒接納」,就可能讓長期處於負面循環的 ADHD 孩子情緒得到抒解(這在心理學稱為非特異性治療因素 Common Factors,如治療同盟、被傾聽感)。研究者把這 40 分鐘裡「所有溫暖陪伴與關注的功勞」,全算給了「眼動減敏與重新處理」。

  2. 評估者知道誰是哪一組。問卷是研究者「協助填寫」的,而且沒有盲化。九歲的孩子填問卷,旁邊那個剛陪他做了六次治療的大人,多少會影響答案。

  3. 只測量治療結束當天。沒有三個月、六個月追蹤。攻擊行為降下來能維持多久,目前還不清楚。

  4. 樣本小、單一中心、方便取樣。62 位孩子,在伊朗一間診所收的。

  5. 效果量大得不太尋常。組內效果量超過 4,這在行為介入研究裡幾乎沒看過。

    效果量是什麼,4.6 有多誇張?

    組內效果量(Within-group Cohen's d)的算法是:治療前的平均分數,減去治療後的平均分數,再除以標準差(SD)。它代表的是:這群孩子行為改變的幅度,相當於幾個「全體散佈差距(標準差)」。

    在這篇論文中,治療前的總攻擊分數大約是 92 分;治療 6 次後,總攻擊分數直接跳水到 55 分,降了整整 37 分。孩子們的分數標準差通常只有 8 分左右。算式:37 除以 8,大約是 4.6。也就是說,這群孩子的平均攻擊分數,一口氣往左邊移了超過 4.5 個標準差。

    「小霸王」變成「禪修大師」?

    治療前(92 分):小強在學校是讓老師頭痛的極度暴躁兒童。只要排隊被碰一下就出拳揍人、被老師指正一句就怒摔鉛筆盒、一週跟同學打架三四次,脾氣惡劣程度在全校排在最嚴重的 5%(高攻擊性)。

    若是經過一般有效治療(d 大約 0.6,改善 10 到 15%):兩週後,小強依然容易生氣,但在快出拳前會頓一下,每週打架次數從四次減少到兩次。這就已經算非常好的進展。

    但是本研究的 d 大於 4(改善近 40%)代表什麼?在常態分佈曲線中,超越 4 個標準差意味著超過 99.99% 的極端轉變。換句話說,小強只做了 6 次、總共不到 4 小時的「看手指左右移動」,兩週後他的暴躁程度,直接降到比全校 99.9% 的一般同齡小孩還要平靜祥和,甚至變得像「脾氣好到不會生氣的模範生」。

    順帶一提,摘要寫治療後總攻擊分數是 30.19,內文表格卻是 54.58(30.19 是肢體攻擊分量表),這篇還是「印刷前版本」(Article in Press),定稿時應該會修。

  6. 試驗登錄是事後補登的。這在方法學上算小瑕疵,但表示分析方式沒有事先鎖死。

把這六點加起來,我的讀法是:EMDR 對 ADHD 孩子的攻擊行為與自尊「有可能有幫助」,但真正的效果可能沒有這麼驚人。

那在台灣,ADHD 孩子的脾氣要怎麼處理?

先睡飽。睡不夠的 ADHD 孩子,隔天的衝動與脾氣會放大兩倍。先把睡眠時間跟 3C 使用時間談定,很多脾氣問題會先消除大半。

藥物還是首選。針對 ADHD 合併攻擊行為,2015 年一篇納入 20 個隨機試驗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結論很一致:中樞神經興奮劑(methylphenidate 這一類)對攻擊行為有中到大的效果,證據品質高,在所有藥物裡幫助最大(Pringsheim 等人,2015)。

健保給付,一個月的醫療費幾百元。劑量先調到位,很多孩子的脾氣就跟著穩下來。有些孩子吃了會胃口變差、晚上比較難睡。醫師調一下時間或劑量就處理得掉副作用。藥物調好了脾氣還是很大,才考慮加第二種藥。

家長訓練與行為治療。這是 ADHD 治療裡證據最扎實的心理介入。教爸媽怎麼給指令、怎麼在孩子快爆炸前先降溫、怎麼用一致的規則代替吼叫。台灣不少醫學中心與兒童心智科有開課。

運動。每天跑跑跳跳半小時,對衝動與情緒都有幫助。

心理治療,包括 EMDR。如果孩子有明確的創傷經驗,像被霸凌、家暴、重大意外,而且這些記憶明顯在觸發他的脾氣,EMDR 是可以考慮的選項。

台灣受過兒童 EMDR 訓練的治療師不多,多半在自費的心理諮商所或身心科診所,一次 50 分鐘從兩三千元起跳,各地差異不小。健保門診的時間沒有辦法做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頂多做評估與簡單介紹這是什麼,這點要先有心理準備。

給爸媽的三個提醒

第一,孩子的脾氣不等於壞。很多 ADHD 孩子的攻擊,是「還沒想到別的辦法」加上「以前每次都這樣收場」。這篇研究的價值之一,是提醒我們去看那些卡在孩子腦子裡的畫面,而不是只看行為本身。

第二,不要因為看到「六次就好」四個字,就把藥停掉去做 EMDR。研究裡的孩子藥是照吃的。

第三,如果孩子已經在吃藥、家長訓練也上過,脾氣還是卡著,而且你隱約知道他有些過不去的事,不妨跟你的醫師聊聊,看有沒有適合的創傷取向治療。有些孩子適合,有些未必,試了才知道。

期待你家那個容易爆炸的孩子,能慢慢多出那半秒鐘,在出手之前先深呼吸。也期待爸媽在照顧孩子的同時,記得每天多愛自己一點。

孩子的脾氣一直卡著,想找人一起想辦法嗎?

歡迎預約李政洋身心診所有兒童青少年與創傷治療經驗的心理師,一起整理孩子情緒背後那些過不去的事,再決定 EMDR 或其他做法適不適合。


參考資料

  1. Alizadeh N, Behnammoghadam M, Karimi Z, Malekzadeh M, Roustaei N, Hoseinpour HM. The efficacy of 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 on aggression and self-esteem in children with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BMC Psychiatry. 2026. https://doi.org/10.1186/s12888-026-08655-0(Article in Press)
  2. Marques S, Correia-de-Sá T, Guardiano M, Sampaio-Maia B, Ferreira-Gomes J. Emotion dysregulation and depressive symptoms mediate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inhibitory control difficulties and aggressive behaviour in children with ADHD. Frontiers in Psychiatry. 2024;15:1329401. https://doi.org/10.3389/fpsyt.2024.1329401
  3. van den Hout MA, Engelhard IM. How does EMDR work?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pathology. 2012;3(5):724–738. https://doi.org/10.5127/jep.028212
  4. Shaw P, Stringaris A, Nigg J, Leibenluft E. Emotion dysregulation in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2014;171(3):276–293. https://doi.org/10.1176/appi.ajp.2013.13070966
  5. Pringsheim T, Hirsch L, Gardner D, Gorman DA. The pharmacological management of oppositional behaviour, conduct problems, and aggression in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with ADHD, oppositional defiant disorder, and conduct disorder: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Part 1: psychostimulants, alpha-2 agonists, and atomoxetine. The Canadi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2015;60(2):42–51. https://doi.org/10.1177/070674371506000202
  6. Guidetti C, Brogna P, Chieffo DPR, et al. 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 (EMDR) as a possible evidence-based rehabilitation treatment option for a patient with ADHD and history of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 case report study. Journal of Personalized Medicine. 2023;13(2):200. https://doi.org/10.3390/jpm13020200
  7. Landin-Romero R, Moreno-Alcazar A, Pagani M, Amann BL. How Does 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 Therapy Work? A Systematic Review on Suggested Mechanisms of Action.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2018;9:1395.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18.01395

本文為衛教資訊,不能取代醫師面對面的評估。孩子的用藥與治療安排,請與您的兒童精神科醫師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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