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秀娟
告別式上最沉默的那個人,往往是最需要被看見的那個。
太太走了之後,他把公司的工作排得更滿,朋友約的飯局能推就推,家人問起就一句「我沒事」。半年後他出現在門診,是因為喝的量多到他自己都害怕。
這是男性自殺者遺族的典型路徑。這篇要講的,就是這條路徑的數據,跟幾條繞開它的走法。
男性自殺者遺族:風險更高,求助更少
2026 年愛爾蘭全國自殺者遺族的調查(2,413 人)把性別差異分辨清楚:男性遺族「目前有自殺意念」的風險比女性高約五成(校正 IRR 1.57);43.8% 的男性在喪親後曾有結束生命的念頭(女性 32.1%);男性近三成(29.9%)酒精或藥物持續使用超過 3 個月的行為增加,幾乎是女性(18.9%)的一點五倍。
2024 年針對男性自殺者遺族的系統性回顧給出近似的圖像:喪偶(特別是配偶自殺)的男性,憂鬱、焦慮、PTSD 風險都升高;但求助率卻很低,常見的因應是酒精和工作,來把時間填滿,就不用面對深夜那幾個獨處的時間。
一句話形容男性自殺者遺族族群:高風險、低求助。
為什麼「男兒有淚不輕彈」是危險的
文化教男性的事,在哀傷裡幾乎全是反效果:
- 「要堅強」→ 等於「別說出來」→ 羞恥在黑暗中發酵
- 「一家之主要撐住」→ 承接所有實務壓力(喪事、法律、經濟),獨獨跳過自己的情緒
- 「談感受很丟臉」→ 連支持團體的門都不會走進去
2025 年的男性遺族質性研究,記錄了他們的內心:常因「沒能保護家人」「沒有早一步察覺」而自責,覺得自己失職。這種自責不是忙碌遮蓋得了的,它會換一種形式回來——酒、失眠、脾氣,或者某一天突然的崩潰。
給男性自殺者遺族:換一種「處理」的方式
跟男性談哀傷,講「感受」常常推不動,講「處理」反而通。以下按實際可行性排:
- 把睡眠守住:睡前不喝酒(酒精會切碎後半夜的睡眠),失眠超過兩週就須處理。睡眠是不管男女老少,大家普遍的就診理由之一。
- 動起來:跑步、爬山、修東西都行。身體在動的時候,情緒有一條出口;研究裡男性偏好的「問題解決模式」因應,用在身體上完全合理
- 找任務型的出口:幫忙別的遺族家庭、參與防治組織的活動——行動取向的男性常在「做事」裡完成哀傷
- 談一次就好:不求你變成愛聊感受的人。精神科門診一次 20 分鐘,講事實就好,剩下的交給醫師判讀
- 喝酒的量登記下來:不用馬上戒掉,先記一週。數字會替你說話
如果出現過「沒有我也沒關係」的念頭,通常已經超出自助的範圍。撥打1925 安心專線、或直接掛精神科,這兩件事跟修車一樣,是維修不是認輸。
給男性自殺者遺族身邊的人
跟男性遺族相處,幾個比「你還好嗎」有用的做法:
- 並肩活動勝過面對面談話:約爬山、釣魚、跑步,路上走聊
- 給具體的任務:「這週我來載你去看醫師」比「你要不要去看醫師」有用
- 盯酒:觀察但不羞辱,量變多就帶著數字去門診
- 保持規律的節奏:每週固定一次的運動或飯局,比偶爾的隆重關心更有保護力
寫在最後
研究一直在說同一件事:男性遺族不是不痛,是痛得沒有語言、沒有出口。文化欠他們一種「男人也可以哀傷」的方式,而我們能做的,是先從自己身上把這個文化改一點點。
期待每一位沉默的先生、爸爸、兒子、兄弟知道:處理悲傷,就像修車一樣,是必要,不是軟弱。
參考資料
- Griffin et al.(2026)Irish national survey of suicide bereavement: gender differences. Health Promotion International.
https://academic.oup.com/heapro/article/41/4/daag122/8769972 - Logan et al.(2024)Male suicide bereavement: systematic review. 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
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public-health/articles/10.3389/fpubh.2024.1372974/full - Andriessen et al.(2025)Men's lived experience of suicide bereavement: qualitative study. 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
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public-health/articles/10.3389/fpubh.2025.1613951/fu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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