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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適合閱讀對象：心理師、對身心連結有興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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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我們真的「忘記」了嗎？
「我不記得我的出生，那些經驗怎麼可能影響我？」這是許多人第一次接觸出生前心理學（PPN）時的自然反應。傳統觀點認為，人類對三歲以前的經驗沒有記憶，更遑論出生或產前經驗。
然而，神經科學和臨床研究的發現正在改寫這個理解。我們雖然無法用語言描述這些早期經驗，但它們並沒有消失——它們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於我們的身體和神經系統中。這就是「隱性記憶」與「身體記憶」的概念。
理解這兩種記憶形式，對於心理治療工作者和任何對身心連結有興趣的人來說，都是一把打開深層理解之門的鑰匙。
一、記憶的分類：外顯記憶與隱性記憶
記憶並非單一的現象，而是包含多種不同的類型。神經科學將記憶大致分為兩大系統：
外顯記憶（Explicit Memory）
外顯記憶，又稱為「描述式記憶」，是我們能夠在意識層面回憶和描述的記憶。當你回想起昨天的晚餐、小學畢業典禮或第一次出國的經驗時，你正在使用外顯記憶。
- 可以被語言化：我們能夠用文字描述這些記憶
- 需要意識參與：回憶過程是有意識的
- 依賴海馬迴：大腦的海馬迴是外顯記憶形成的關鍵結構
- 有時間標記：我們通常知道事件發生在何時
隱性記憶（Implicit Memory）
隱性記憶，又稱為「非描述式記憶」，是我們無法直接用語言描述的記憶。它影響我們的行為、情緒和身體反應，但我們通常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
- 難以語言化：我們無法用語言直接描述這些記憶
- 自動化運作：不需要意識參與就能影響我們
- 不依賴海馬迴：涉及大腦的其他結構，如基底核、杏仁核、小腦
- 沒有時間標記：我們不會覺得這是「某個時間發生的事」
這兩種記憶系統在不同的神經基礎上運作，這解釋了為什麼某些經驗雖然無法被外顯回憶，卻仍然能夠深刻地影響我們。
二、為何我們「不記得」早期經驗？
嬰兒期健忘（Infantile Amnesia）
大多數人無法回憶三歲以前的經驗，這種現象被稱為「嬰兒期健忘」。這不是因為早期經驗沒有被儲存，而是因為幾個生理和發展因素：
- 海馬迴尚未成熟：負責外顯記憶形成的海馬迴在嬰兒期仍在發育中。神經科學研究顯示，海馬迴的齒狀迴（dentate gyrus）在人類出生後仍持續發育數年。這意味著，早期經驗無法以外顯記憶的形式被編碼。
- 缺乏語言能力：外顯記憶與語言能力密切相關。我們傾向以敘事形式組織和提取記憶，而嬰兒缺乏這種能力。
- 自我概念尚未發展：外顯記憶通常與「自我」的概念相連。嬰兒尚未發展出穩定的自我概念，因此難以形成個人化的敘事記憶。
但記憶以隱性形式存在
雖然外顯記憶系統在早期尚未成熟，但隱性記憶系統從胎兒期就開始運作。研究顯示：
- 胎兒期能夠學習：胎兒能夠記住重複出現的聲音和模式。一項經典研究發現，新生兒能夠辨識母親的聲音和懷孕期間經常聽到的故事。
- 新生兒有記憶能力：新生兒能夠學習並記住簡單的模式和連結。
- 身體記錄經驗：早期經驗被記錄在身體模式、神經迴路和生理反應中。
這意味著，雖然我們無法「記得」出生或產前經驗，但這些經驗確實被儲存——只是以隱性的形式。
三、隱性記憶的形式
隱性記憶包含多種不同的類型，每種都以獨特的方式儲存和表達早期經驗：
程序性記憶（Procedural Memory）
程序性記憶是關於「身體如何做」的記憶。它儲存技能、習慣和動作模式。
- 早期例子：嬰兒學會吸吮、抓握；呼吸、吞嚥等基本生理功能；對特定姿勢或動作的偏好。
💡 臨床情境舉例：
一位經歷過困難出生的案主可能會在壓力下呈現出類似「卡在產道中」的身體姿勢——肩膀聳起、下巴緊縮、呼吸淺促。這不是他有意識選擇的，而是程序性記憶在運作。
情緒記憶（Emotional Memory）
情緒記憶是關於「感覺如何」的記憶。它儲存與特定情境相關的情緒反應。
- 早期例子：對安全的感覺與母親的心跳、聲音相連；對威脅的感覺與子宮收縮、缺氧相連；對分離的恐懼與產後初期分離經驗相連。
神經基礎：情緒記憶主要涉及杏仁核（amygdala），這個結構在出生時就已經功能完整。這解釋了為什麼早期的情緒印記能夠如此持久。
感覺運動印記（Sensorimotor Imprints）
感覺運動印記是早期經驗在感覺和運動系統中留下的模式。
- 壓迫印記：產道中的強烈壓迫可能形成對壓力或限制的身體反應模式
- 旋轉印記：出生過程中的旋轉動作可能影響前庭系統和空間定向
- 缺氧印記：短暫的氧氣不足可能形成與窒息、恐慌相關的身體模式
💡 臨床情境舉例：
一位案主在壓力下會感到「胸口感覺被壓迫」，經過探索發現這與鉗產經驗相關。她的身體「記得」那種壓迫感，即使她沒有外顯記憶。
四、身體記憶（Embodied Memory）的概念
「身體記憶」或「體現記憶」（Embodied Memory）是指記憶不只存在於大腦，而是分布於整個身體系統中。
理論基礎
體現認知 (Embodied Cognition) 理論主張，認知不是「大腦中」的活動，而是大腦、身體和環境互動的結果。這意味著記憶也不是純粹「腦內」的現象，而是「體現」在整個身體系統中。
身體如何儲存記憶
- 肌肉模式：慢性肌肉緊繃可能是早期防衛反應的殘留。例如，經歷過困難出生的人可能在頸部和肩膀區域有持續的緊張。
- 呼吸模式：呼吸方式是早期記憶的重要載體。淺呼吸、呼吸暫停或特定情境下的呼吸變化都可能反映早期經驗。
- 姿勢模式：我們的習慣性姿勢可能承載著早期經驗。身體「知道」如何保護自己，即使我們沒有意識到。
- 生理反應模式：心率變化、皮膚電反應、消化功能等生理過程都可能攜帶早期印記。
💡 身體記憶的臨床例子：
一位案主多年來飽受無法解釋的「窒息感」困擾。醫學檢查沒有發現異常，但每當她感到壓力或進入密閉空間，就會出現這種感覺。在探索中，她發現這種感覺與她臍帶繞頸的出生經驗相關。她的身體「記得」那種呼吸困難的經驗，並在類似情境（壓力、受限）中被觸發。
五、早期記憶如何在成年顯現
早期隱性記憶不會消失，它們以各種方式在成年生活中表達：
身體症狀
許多無法以醫學解釋的身體症狀可能與早期記憶相關：
| 身體症狀 | 可能相關的早期經驗 |
|---|---|
| 慢性頸部緊繃 | 鉗產、真空吸引、臍帶問題 |
| 胸口壓迫感 | 產道壓迫、難產 |
| 呼吸困難感 | 缺氧經驗、臍帶問題 |
| 消化問題 | 早期餵食困難、NICU 經驗 |
| 慢性疲勞 | 早產、早期連結中斷 |
情緒模式
早期經驗形成的情緒模式可能持續影響成年：
- 瀰漫性焦慮：可能與早期不安全感相關
- 對被遺棄的恐懼：可能與產後分離相關
- 「存在」的焦慮：可能與受孕時的不被期待相關
- 被卡住的感覺：可能與產程停滯相關
關係模式
早期經驗形成的關係模式特別值得關注：
- 難以信任：可能與早期連結中斷相關
- 對分離的過度反應：可能與產後分離相關
- 難以完成事情：可能與剖腹產（序列中斷）相關
- 對環境過度敏感：可能與早產或 NICU 經驗相關
六、臨床意義：為何這對治療很重要
理解隱性記憶和身體記憶對心理治療有深遠的意義：
擴展時間視野
傳統心理治療主要關注童年以後的經驗。理解隱性記憶讓我們能夠將時間視野延伸到生命的最早期，為某些難以解釋的模式提供新的理解框架。
解釋「治療阻抗」
有些案主在傳統治療中進展緩慢，因為問題的根源在隱性記憶層面，而傳統以語言為主的治療難以觸及。理解這一點可以幫助治療師調整方法，避免將進展緩慢誤解為「阻抗」。
引導治療方法選擇
如果問題根源於隱性記憶，那麼需要能夠觸及隱性記憶的治療方法：
- 身體取向治療
- 體現工作
- 呼吸工作
- 催眠
- 非常態意識狀態工作
減少案主自責
當案主理解某些模式可能源於非常早期的經驗，而非「個人的失敗」時，可以減少自責，增加對自己的慈悲。
七、如何安全地探索早期記憶
探索早期隱性記憶需要謹慎的方法和適當的準備：
建立資源與穩定度
在探索早期記憶之前，必須確保案主有足夠的資源和穩定度：
- 建立身體覺察和接地能力
- 發展自我調節策略
- 確保有足夠的外在支持
- 建立安全信號，可以在需要時停止探索
從當下身體感受開始
安全的探索通常從當下的身體感受開始，而非試圖「挖掘」特定記憶：
- 引導案主覺察身體的緊繃、能量流動、感受
- 允許身體「說話」，而非用大腦猜測
- 跟隨身體的自然節奏
使用象徵和隱喻
早期記憶通常以象徵或隱喻的形式浮現：
- 「我感覺像是在一個狹窄的隧道中」
- 「有一種被壓縮的感覺」
- 「我感覺不到地面」
這些描述可能是隱性記憶的表達，治療師可以溫柔地探索，而不是強行解釋。
保持不確定的態度
對於早期記憶，保持「不知道」的謙卑態度很重要。重要的是經驗的臨床意義，而非其「真實性」。避免暗示或引導案主產生特定記憶。
適時休息和整合
探索早期記憶會消耗大量能量，需要適時的休息和整合時間。不要在單次療程中過度探索。
八、神經科學的支持
隱性記憶和身體記憶的概念得到越來越多神經科學研究的支持：
海馬迴與嬰兒期健忘
研究證實，海馬迴（特別是齒狀迴）在人類出生後持續發育，這解釋了為什麼早期經驗難以以外顯記憶形式儲存。同時，杏仁核在出生時已功能完整，能夠編碼情緒記憶。
鏡像神經元與早期學習
鏡像神經元系統的發現支持了早期隱性學習的可能性。嬰兒能夠透過觀察和模仿學習，這種學習是隱性的、自動化的。
多重記憶系統
神經科學確認記憶不是單一系統，而是多個獨立但互動的系統。外顯記憶和隱性記憶依賴不同的大腦結構，可以獨立運作。
身心連結的生理基礎
越來越多的研究支持身心連結的生理基礎：
- 迷走神經連結大腦和多個身體器官
- 腸腦軸線顯示消化系統與情緒的雙向溝通
- 壓力荷爾蒙影響全身系統
早期壓力的長期影響
研究顯示，早期壓力經驗（包括產前壓力）可以改變 HPA 軸（下視丘-垂體-腎上腺軸）的設定，形成長期的壓力反應模式。這些改變是隱性的、生理的，不需要外顯記憶的參與。
結語
隱性記憶和身體記憶的概念為我們理解早期經驗的影響提供了科學基礎。我們不需要「記得」出生或產前經驗，這些經驗仍然能夠深刻地影響我們的身體、情緒和關係。
對於心理治療師而言，理解這兩種記憶形式意味著：
- 能夠更準確地理解某些難以解釋的症狀和模式
- 能夠選擇更適合的治療方法
- 能夠以更大的慈悲對待那些受早期經驗影響的案主
對於每一個人而言，理解隱性記憶和身體記憶邀請我們以新的方式傾聽自己的身體——它承載著我們的生命故事，從最初的時刻開始。
主要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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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出生前心理學系列文章之一，更多相關主題請參考本系列其他文章。
常見問題（FAQ）
Q：「身體記憶」和動作記憶有什麼不同？
A：動作記憶（如騎腳踏車、彈鋼琴）是程序性記憶的一種，主要涉及技能層面的「如何做」。身體記憶範圍更廣：包括肌肉緊繃模式、呼吸習慣、姿勢偏好、生理反應，尤其強調早期情緒—身體的「印記」——亦即無法語言化但清晰儲存於身體的早期經驗。
Q：現有的生理症狀（如頸痛、消化問題）真的可能和早期創傷有關嗎？
A：不一定，但確實值得在排除生理原因後探索。身心醫學研究（如 Bessel van der Kolk 的創傷理論、Rothschild 的身體記憶研究）已證實，早期創傷確實可使自律神經系統長期處於失調狀態，進而影響全身生理功能。當症狀長期無法以醫學解釋、且在特定情緒情境下被觸發時，建議尋求專精於創傷諮詢的心理師協助評估。
Q：如何區分「早期記憶被觸發」和「症狀因為峰迴路轉的結構性原因」？
A：這需要受過訓練的臨床工作者以開放態度評估。黃金法則是：和案主一起探索所有可能的解釋（生理、心理、早期創傷），不要只鎖定一種理由。身體反應的情境規律性、觸發情境的特異性、以及對不同介入措施的回應，都是重要的評估線索。
Q：探索隱性記憶是否都需要專業才能推進？
A：全面深層的探索建議在專業支持下進行。然而，初步的身體覺察練習（如正念身體掃描、深呼吸練習、溫和的安定接地工作）是安全的入口。這些練習幫助人們建立基礎的身體讀寫能力，而不會立即觸發深埋的早期創傷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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