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說我是功能性的問題,所以我是想太多嗎?」

她問完這句,診間安靜了好幾秒。為了這個答案,她在各大醫院跑來跑去跑了九個月,最後換來一個從沒聽過的病名。在她耳裡,「功能性」聽起來不像一種病,倒像「這是你自己弄出來的」。

這一篇想談的,是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functional neurological disorder)最關鍵、卻最少被拿出來討論的環節:確診的那個當下,怎麼傳達訊息比較適合。

怎麼說,跟說什麼一樣重要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有個特別的地方:解釋本身就是治療的第一步。

《Handbook of Clinical Neurology》書中指出,一項 519 位動作障礙學會會員的調查裡,「病人衛教」被列為第二重要的處置,僅次於避免醫療傷害;343 位荷蘭神經科醫師中,87% 認為解釋診斷本來就是治療的一部分。2022 年 Springer 跨專業治療書中,「病人接受診斷」獲 98% 受訪醫師認定為最有力的預後因子。

效果可以很具體。一項 23 位神經科醫師、50 位解離性發作病人的研究,用標準化流程告知診斷後三個月,14% 的病人完全不再發作,63% 發作減少超過一半。英國 CODES 試驗的 698 位病人接受標準化溝通後,對診斷的信心中位數是 8,滿分 10。

反面也成立。分析 299 次神經科門診的研究發現,功能性問題的病人有 82% 被醫師覺得「有點難幫上忙」,有明確神經疾病的病人只有 25%。話講不攏,後面的物理治療、心理治療就接不上。告知像把地圖攤開:圖沒給你,路就走不下去。

好的告知長什麼樣子?

把兩本專書的建議整理起來,一個負責任的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告知至少有四個元素:

  1. 明確說出診斷名。不是「你沒有中風」,而是「你有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有了名字,你才查得到資料、跟家人和老闆解釋、找得到對的治療。
  2. 把陽性徵象演給你看。例如當場重做 Hoover 徵象,讓你親眼看到:注意力放在沒力的那隻腳時抬不起來,好腳使勁時力量卻自己冒出來。這顯示問題出在神經系統的運作方式,不是損壞。
  3. 用軟體比喻。硬體沒壞,軟體當機;機器好好的,程式跑錯了。問題在大腦的功能,不在你的人格。
  4. 強調可治療,而且誠實地強調。比「心理還是神經」更有用的問法是「可逆還是不可逆」。誠實的版本是「有改善的潛力」:一篇整合 24 項研究、10,491 位病人的系統性回顧發現,追蹤約七年時 39% 的人沒變或更差——換句話說,六成左右至少進步了一些,而且進步常是進進退退,不是一條直線。

一句「我相信你的症狀」比想像中更有力;還要給你書面資料或網站,畢竟門診講的話,回家通常只剩幾成記得住。

三句話,三種傷

「你檢查都正常。」「這是壓力造成的。」「去看精神科吧。」

第一句的問題在於,你只知道自己「沒有」什麼,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有質性研究訪談了 11 位病人,一位 46 歲的受訪者這樣說:「你們找不到哪裡壞掉,所以只好說我是功能性的。」

第二句更常見。對神經科門診病人,「轉化症」「心身症」這類詞平均每講 2 到 3 個人,就冒犯 1 個。而多數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病人本來就不覺得心理因素跟自己有關,研究裡的比例只有 5% 到 33%。

硬把壓力塞成根因,只會把人推遠。壓力之於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比較像吸菸之於心臟病:對某些人重要,但不是每個人的答案。

第三句「去看精神科吧,我幫不上忙」,跟「這不是神經科的問題」並列為常見的無效訊息。它一次否定兩件事:症狀的真實,還有神經科繼續追蹤情況。

你不是只能被動聽

一份給診友的準備清單:

  1. 帶著問題去。寫下最想解決的一件事,走進診間先拿出來。
  2. 問全名與依據。「我的診斷全名是什麼?是根據哪個徵象?」有機會的話,請醫師再示範一次那個測試。
  3. 回述核對。白話版是這樣:「我想確認我沒聽錯,把剛剛聽到的講一遍,你看對不對。」講錯了正好修正。
  4. 給信心打分數。直接說「我對這個診斷的信心大概 6 分」。分數低不是找麻煩,是給醫師調整解釋的機會。
  5. 帶資料回家。紙本或網站都好。

家人不接受,怎麼辦?

家人是盟友,不是旁觀者。

但說服家人靠的不是辯論。動機式訪談概念:人有一種「想糾正對方」的反射,對方一講出你不同意的話,你立刻搬證據反駁,結果對方只會守得更緊。有效的順序相反:先問,再說,再問。

實際操作可以試試看:

  1. 先聽完,把他的顧慮講回去:「你擔心這個診斷等於說她在裝病,是嗎?」
  2. 問關鍵問題:「要怎麼樣,你才會覺得這個診斷可信?」用意是把對峙變成一起解決問題。
  3. 給他跟醫師的資料自己讀,而不是由你轉述。
  4. 有些人就是還沒走到能接受的時候。不辯論。

這套對自己也適用。接受診斷很少發生在一瞬間。

什麼時候該聽第二意見?

想聽第二意見,不代表不信任,比較多是求安心。合理的時機有三個:症狀出現新變化,突然惡化或冒出新的神經症狀;你試著問過,仍完全無法理解醫師的解釋;醫師不願說出診斷名,或明顯不想繼續照顧你。

要留心的是另一種情況:陽性徵象看過了、檢查方向一致,還是停不下來換醫師。研究也發現,多數病人想要的是弄懂自己怎麼了、怎麼好起來,對檢查的渴望其實不如醫師以為的高。

自問自答

醫師只說「檢查沒問題」,我該換醫師嗎? 先不急。補問一句:「那我的診斷是什麼?根據哪個徵象?」如果醫師願意講名字、講證據、談下一步,這段關係值得繼續;怎麼問都只得到「正常」兩個字,再找對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有經驗的醫師也不遲。

醫師說跟壓力有關,可我自認沒什麼壓力,是誰搞錯了? 未必有人搞錯。誘發因子因人而異:有人是外傷,有人是偏頭痛、發燒或恐慌發作,有人說不上來。治療不需要先找到「根因」才能開始。

我對診斷信心不夠,可以先不治療嗎? 可以說出來,這正是該跟醫師討論的事。接受需要時間和好的解釋,不是意志力;也有人一邊治療一邊慢慢信了。與其假裝接受,不妨把「我還有哪裡不服氣」提出來。

家人一直說「你想開一點就好」,怎麼回? 別吵這句。可以回他:「這不是想不想得開,是大腦功能出了狀況,跟中風一樣需要復健。」然後把衛教資料遞過去。

名字被好好說出口,治療就開始了

好的告知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你的檢查都正常」換成「你的大腦軟體當機,而且有得修」,把「你去看精神科吧」換成「我們一起排下一步」。如果你遇到的第一位醫師沒把話說好,那不代表診斷錯了,只代表還需要補問、回述、帶家人一起聽。

問題出在大腦的功能,不是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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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Stone, J., Hoeritzauer, I., & Carson, A. (2022). “Breaking the News” of a Functional Movement Disorder. In K. LaFaver, C. W. Maurer, T. R. Nicholson, & D. L. Perez (Eds.), Functional Movement Disorder: An Interdisciplinary Case-Based Approach. Springer.(Chapter 17)
  2. Tolchin, B., & Martino, S. (2022). Motivational Interviewing for Functional Movement Disorder. In K. LaFaver, C. W. Maurer, T. R. Nicholson, & D. L. Perez (Eds.), Functional Movement Disorder: An Interdisciplinary Case-Based Approach. Springer.(Chapter 18)
  3. Baslet, G., & Dworetzky, B. A. (2022). Communication Challenges in Functional Movement Disorder. In K. LaFaver, C. W. Maurer, T. R. Nicholson, & D. L. Perez (Eds.), Functional Movement Disorder: An Interdisciplinary Case-Based Approach. Springer.(Chapter 19)
  4. Stone, J., Carson, A., & Hallett, M. (2016). Explanation as treatment for functional neurologic disorders. In M. Hallett, J. Stone, & A. Carson (Eds.), Functional Neurologic Disorders(Handbook of Clinical Neurology, Vol. 139). Elsevier.(Chapter 44)

(本文為衛教資訊,無法取代當面看診。對診斷有疑問、或症狀出現變化時,請回診跟你的醫師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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