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我這隻腳抬不起來快一年了。MRI做了兩次，肌電圖也做了，每個醫師都說正常——可是我真的走不穩，是不是他們漏掉了什麼？」
很多診友就這樣在大醫院跑來跑去，檢查愈做愈多，人愈來愈慌。今天想跟你好好聊聊這個「檢查都正常、症狀卻是真的」的病：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functional neurological disorder）。它可能是神經科門診最常見的診斷之一。
不是檢查不出來，是問題不在那裡
先講結論：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是一種真的病。症狀是真的，失能是真的，可以治療也是真的。
常用的比喻是電腦。中風、腦瘤這類疾病像硬體故障，主機板進水、硬碟損毀，機器拆開就找得到壞掉的地方。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則像軟體當機：硬體檢查起來一切正常，程式卻跑不動、網路連不上，螢幕上一樣一片亂。（所以「檢查正常」跟「沒事」是兩句話。）
症狀的樣子很多。有人單側無力，有人手抖、走不穩，有人麻木或視線模糊，也有人反覆出現看起來像癲癇的發作（dissociative seizure，解離性發作）。同一個人身上常合併好幾種。
它到底有多常見？
比多數人想像的常見得多。
2016 年出版的《Handbook of Clinical Neurology》專書估計，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約佔神經科門診病人的 6%，社區發生率約每十萬人每年 4 到 12 人，女性約佔六到七成五，好發於 35 到 50 歲。
蘇格蘭一項收了 3781 位連續門診病人的研究更發現：約三成病人的症狀無法用已知神經疾病解釋，其中典型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佔全部病人的 5.4%。
這不是現代才有的病。Charcot (佛洛伊德的催眠老師) 的助理早在 1889 年就統計過，3168 人次的診間紀錄裡約 8% 是這類病人。小孩、長輩、男性都看得到，只是比例不同。
名字換了三千年，換掉的是汙名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最老的舊名叫歇斯底里。這個詞出自西元前四百年左右的希臘醫學，字根 hystera 指子宮，古人以為是子宮在身體裡亂跑作怪。到二十世紀初，佛洛伊德主張心理衝突會「轉化」成身體症狀，「轉化症」這個名字就跟著用了快一百年。
問題在於，兩個名字各自綁著一套假設：前者怪子宮，後者預設每位病人心裡都藏著沒說出口的創傷。找不到創傷，病名就撐不住。
2013 年的 DSM-5 做了關鍵調整：正式將「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列為官方病名，與舊稱轉化症並列。並鼓勵臨床用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診斷也不再要求必須找到壓力源。
2022 年 Springer 的跨專業治療專書回顧這段歷史時指出，世界衛生組織的 ICD-11 已把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同時跨章節收錄於『神經系統疾病』與『精神心理章節』中（雙重列名），正式認可它屬於神經科、精神醫師的範疇。
「排除診斷」是老觀念，現在靠陽性徵象
許多人以為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是「什麼都查不出來才勉強下的診斷」。恰恰相反。現在的診斷靠的是「陽性徵象」：醫師主動找出症狀與一般神經疾病不相容的證據。文獻裡被提出過的陽性徵象超過 50 種。
最有名的是 Hoover 徵象。病人平躺，請他先抬起沒力的那隻腳，另一腳的髖部伸展推下去是軟的；可是當醫師請他好腳用力抵抗、身體自然使勁時，原本無力的那隻腳竟然會不由自主『向下用力推壓床面』。
這種「身體自己洩底」的矛盾。2016 年那本手冊引用的驗證研究顯示，Hoover 徵象的特異度達 86% 到 100%，被認為是評估功能性無力最有用的一項測試。
類似的工具還有顫抖跟隨測驗，以及同步錄影腦波檢查。DSM-5 甚至把這些測試寫進診斷準則的說明，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因此成為整本 DSM 裡唯一必須靠神經學檢查或檢測才能確立的診斷。
那會不會看錯？機率比傳聞低。一篇整合 27 項研究、共 1466 位病人的系統性回顧發現，1970 年代以來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的誤診率穩定在 4% 左右，MRI 普及前後也差不多。誤診當然還是存在。
那我是不是裝的？
不是。
詐病是有意識地假裝，圖的是外在好處，例如賠償或逃避責任。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症狀不由自主，病人自己也在受苦。
DSM-5 也把「必須先排除裝病」的條文拿掉了，理由寫得很白：要證明一個人「沒有裝」幾乎不可能，也沒有證據顯示這群病人特別會裝。
家屬可以用一個角度理解：裝病的人希望別人相信他有病，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診友最痛苦的，是連自己都在懷疑自己。
為什麼偏偏是我？
目前的研究把成因分成三層：
體質，例如容易緊繃的身體或童年逆境；
誘發，例如受傷、手術、一場大病；
維持，例如失眠、疼痛、對症狀的恐懼、過度休息。
有點像土石流：坡地本來就鬆，一場大雨把它沖下來。
誠實地說，不是每位診友都找得到明確壓力源，童年創傷更不是必要條件。
一篇整合 34 項研究的統合分析發現，解離性發作的病人約 33% 通報兒時受過性虐待。
有些人改善很多，有些人未必
「會好嗎？」我通常這樣答：症狀拖很久在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並不少見，但它是可以治療的病。
治療的第一步，常常就是把診斷解釋清楚。一份好的說明本身就有療效，能降低羞恥感，減少不必要的重複檢查。
之後依症狀類型排序：功能性動作症狀以物理治療與動作再訓練為首選之一，證據最完整；
心理治療裡，認知行為治療的隨機對照試證據最多；藥物不直接治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本身，而是處理憂鬱、焦慮、失眠或疼痛這些共病。
診友與家屬常問的四個問題
Q1：檢查都正常，為什麼還說我生病？ A：因為診斷靠的不是「檢查正常」，而是 Hoover 徵象這類陽性證據。兩件事放在一起，才是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Q2：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會不會「變成」中風或癲癇？ A：不會變成另一個病。不過約一成病人同時合併其他神經疾病，兩者可以共存，所以規則回診、症狀變化時重新評估，仍然必要。
Q3：我需要改看精神科嗎？ A：不妨把它想成「神經科與精神科共同治療」。
Q4：家人能幫上什麼忙？ A：把症狀當真的，別反覆測試「你到底能不能動」。原則是支持人，而不是監督症狀。發作當下試試看陪著慢呼吸、把注意力轉移。
先把名字弄清楚，治療就開始了
名字很重要。當「歇斯底里」變成「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你聽到的不再是「你瘋了」，而是「你的神經系統軟體當機了，並且有得修」。這個系列的第一篇就到這裡。你不需要一次讀懂全部，先把三件事放在心裡就很夠：這是真的病，不是裝的，可以治療。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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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venson, J. L., & Sharpe, M. (2016). The classification of conversion disorder (functional neurologic symptom disorder) in ICD and DSM. In M. Hallett, J. Stone, & A. Carson (Eds.), Functional Neurologic Disorders（Handbook of Clinical Neurology, Vol. 139）. Elsevier.（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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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ass, C., & Halligan, P. (2016). Factitious disorders and malingering in relation to functional neurologic disorders. In M. Hallett, J. Stone, & A. Carson (Eds.), Functional Neurologic Disorders（Handbook of Clinical Neurology, Vol. 139）. Elsevier.（Chapter 42）
- Kanaan, R. A. A. (2022).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 on Functional Neurological Disorder. In K. LaFaver, C. W. Maurer, T. R. Nicholson, & D. L. Perez (Eds.), Functional Movement Disorder: An Interdisciplinary Case-Based Approach. Springer.（Chapter 1）
（本文為衛教資訊，無法取代當面看診。症狀有變化或心裡不放心時，請回診跟你的醫師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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