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薩提爾看自我療癒:如何真正善待自己? 曾志文 社工師

Satir

本文重點:從雲林虎尾的撿柴童年,到國軍北投醫院精神科十七年、精神障礙康復之家、薩提爾工作坊,再到印度奧修的靜心與呼吸工作。曾志文老師談身體、談陪伴,以及一件他花了六十年才講得出口的事——什麼才是真正的善待自己。

我用《1812序曲》把自己叫起來

每天早上叫我起床的,是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

不是溫柔的鬧鈴,是那個氣勢。管弦樂一層一層往上盤,中間砲聲隆隆,那股能量會把我從床上纏起來,讓我不肯再賴著。聽著砲彈的聲音去洗臉刷牙,人就腳踏實地了,一天就這樣很活躍地開始。

我覺得這件事很重要:一天的不同時間,你其實會需要不同樣貌的音樂。早上我需要這一首。它不只是有 Power,更多的是一種從內在冒出來的慶賀的能量。如果你也想試試看,就在起床的時候,播一首歌送給自己。

虎尾的野孩子

我出生在雲林虎尾,在那裡住到十五歲。

那是五、六十年代,生活是很野放的。我們家隔壁就是糖廠的宿舍,很多戶連在一起,到處都是水果,掉在地上的可以撿——當然,如果你是爬上去摘的,被抓到就不行了。糖廠的小火車就從我們家旁邊經過。那時候小孩哪來的錢買零食?追著小火車抽甘蔗,那就是我們的零食。

家裡開美容院。我大概兩、三歲就要出去撿柴,把樹枝拖回來,煮水幫客人洗頭。現在的人可能很難想像,美容院要燒柴火煮熱水。過了很久才有一顆一顆的煤球,再更後來才有瓦斯。

小時候玩的也是那個年代的玩法:跟男生用手比關刀、打刀,打完再重新復活;有時候也跟著玩扮家家酒。左鄰右舍的小朋友都在外面跑。物資是匱乏的,大家都苦過來的,可是那種天然,那種有鄰居的日子,現在的孩子不太有機會遇到。

老家的空房子還在,過年過節還回得去。

少年離鄉,和那首《The Sound of Silence》

十五歲以後我到嘉義念高中,住在外面。

那個年代很多人為了讀書,青少年就要離開家鄉,一、兩個月才回一次家。身體整個在改變,情緒也在改變,可是你自己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也沒有人教你。那時候的資訊少到什麼程度?我媽媽那一輩,早期甚至以為男女生坐在隔壁就會生小孩,連手都不用碰到。

一位美術老師說過的話

高中的美術課,其實常常被拿去上數學或英文。我一直記得我的美術老師站在講臺上的表情,他說:你們一天到晚說沒有人瞭解我,在那邊憂鬱,你們到底在憂鬱什麼?可是畫畫不就是要畫這個過程嗎?不就是要探索這個嗎?如果你們沒有這一段,人生的滋味不就少了嗎?

聽完那句話,我腦子裡浮現的就是《The Sound of Silence》。青少年的時候聽到這首歌,先是被旋律吸引,後來看歌詞,覺得跟自己好貼近:孤獨、寂寞、沒有人知道,很多東西你只能自己吞下去,而且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人給你答案。

那個時期我還有一種很怪的感覺:我的名字跟我這個人,好像還沒有完全連起來。為什麼我會叫這個名字?從小學開始,我就會在本子上一直用英文寫「What is life?」,一遍又一遍,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

現在回頭看,我覺得那是因為那時候的人還沒有被框死。你還不知道自己會被擺在什麼位置,還沒有別的身分,你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為什麼你會這樣活著,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你滿身都是問號。可是那個問號才是誠實的。

只是問號有時候也很恐怖。後來我在帶工作坊時,常常會問一句:你這一輩子有沒有想過死的念頭?我問得出來,是因為我自己要先面對——青少年的時候我就想過,活著要幹嘛?死掉了會怎樣?我猜人生大概都會經歷這種階段,因為你不知道你自己是誰,不知道你在哪裡。

為什麼我是我?這個我是我嗎?有我嗎?我究竟在哪裡,還是其實沒有我?那為什麼大家都認定這個我?

這個問題我後來真的去問了。

從公共衛生走進精神科

我念的是國防醫學院公共衛生學系。畢業、當完兵之後,我到三軍總醫院精神科受訓,接著進國軍北投醫院精神科做臨床社工,一做十七年。後來才又去中國文化大學念青少年兒童福利研究所。

那段期間我也開過精神障礙康復之家,直接收住學員,跟他們生活在一起。每天陪著、幫忙,帶他們走到萬華的街上溜達溜達,吃點東西再回來,吃完藥好好睡覺。那是很有趣的日子。

我想借這個地方講一件事。我們平常說「精神障礙」,那只是一個名詞,其實可以從很多不同的角度去梳理。不是說腦袋或精神的問題,就只能靠腦袋、靠邏輯去解決。出去走一走,用身體的運動去疏通內在的壓力,本身就是很重要的方式。

除非是急性住院階段,一旦回到社群,像康復之家這樣的地方,他們要的其實是類似家庭的感覺。一起出門就像兄弟姊妹,牽著手去逛街,一起回來,吃點東西。生命真的好不容易,你每天都會看到好多人很認真地在面對自己的狀況。你能做的就是盡力陪著。

薩提爾進到臺灣以後

我跟景淳認識,是在 PRH 生命成長工作坊。更早之前,我們一起在呂旭立基金會上薩提爾、家庭重塑和心理諮商的課。

那個年代的呂旭立走得很前面,每一年都從國外請好幾位重要的心理學大師來臺灣,等於是給臺灣的心理學界和臨床界注入很多能量。那時候種下去的,現在都長成森林了。

國外的老師來了,我們開始學,接著就開始本土化。因為東方的家庭跟西方真的很不一樣。我帶薩提爾工作坊的時候,很多主題都繞著同一件事:女性在家裡的位置。

從日據時代跨到民國,一路走下來,很多女性到現在還是卡在跟家人的關係裡——要承擔責任,要負擔家裡很多的義務和經濟壓力。男生反而沒有被賦予那麼多。這些身上的規條不會一下子就不見,是一樣一樣、慢慢拿下來的。工作坊做的,很大一部分就是陪著人看見那些規條,然後一件一件卸下來。

學了半天,其實都在治療自己

我一路走過來,不管是參加工作坊還是做諮商,我都覺得我是在治療自己。

從來不是說「我學這個是為了要當一個治療師」,或是為了去幫助別人找到平衡點。我沒有帶著那樣的目標。比較像是身體或某些情緒在提醒我,剛好有一個團體開了,我就去了。去印度也是這樣:那時候整個生活不對勁,覺得自己需要修理修理,或者說進化一下,就去了。

一開始去學新的治療方式,本來是因為工作需要,想帶點東西回來用在個案身上。結果投進去之後,全部都在治療自己,收穫最多的是自己。一面探討,一面發現原來有那麼多是自己要整理的、要面對的、要理解的,還有好多是未知的。

我覺得走過這個過程的人,才更能夠去面對每一個向你走來的生命。

有沒有人陪,差別在哪裡

現在的孩子如果覺得自己失衡了、不舒服了,想找人幫忙,管道其實還是很少。學校有輔導室,那是可以幫忙的。我以前在幾所學校做的,是幫輔導室訓練在校學生當團體的 leader,受過訓練之後由他們去帶團體,去幫助其他同學,有點像同儕攜手。

不是說人要長到很大才會有煩惱。每個年紀的煩惱都不一樣,少年維特就已經有了,小小孩也有他自己的煩惱。

在我的經驗裡,關鍵常常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有些人在困境裡,只要有一點點的陪伴,或者有一個宣洩的出口,那件事其實就會過去。很多成長最後還是要靠自己,但在困難的時候有人陪,知道有出口、有資源,那個差別非常大。

我現在接到的個案裡,ADHD 和自閉症的孩子比較多。大部分是先天的,但它是一個光譜,有些人的症狀不是那麼明顯,在學校可能有一點干擾,可是他自己不會知道,家長不見得知道,老師也只覺得他比較坐不住。

在這個過程裡,只要能協助他適應那個環境,加上一點點的陪伴,他就可以穩定下來。這樣就夠了,而且可能會讓這個生命完全不一樣,少一點不舒服。更重要的是,他有機會找到自己發光發亮的方向。每個人本來就有自己的能力和擅長的地方。找到了,生命是彩色的;沒找到,生命歷程可能就完全不一樣。

身體不會說謊:神祕玫瑰與動態靜心

大概快三十歲的時候,我在軍中工作,可是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生活很混沌,找不到方向。人真的太複雜了,不可能有一個答案能讓你每天都過好日子。

那時候一個很好的朋友介紹我去參加一個活動,叫「神祕玫瑰」。在臺灣參加的,二十一天:七天笑,七天哭,七天靜坐。每天三個小時。

  • 七天笑:剛開始你還可以一直狂笑,笑到後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笑不出來了。可是穿越那個之後,你會知道有一種笑是從內心真正冒出來的,它讓你脫離腦子的控制,不再用理智去控制。
  • 七天哭:剛開始哭到歇斯底里,有大哭小哭、淺哭深哭,哭到哭不出來,帶領者還是叫你繼續,乾哭也要哭。到最後真的是從最深層的內在哭出來,那是一種悲傷的哭,一種莫名的、由衷的哭,不是帶著很多原因來的,也不是你從外面控制的。
  • 七天靜坐:哭完笑完,才進入每天三小時的靜坐。那是一次很大的清洗。從那之後我就愛上了奧修的這些活動。

最震撼我的一句話

靜心,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靜坐。

我們以前總以為要把心靜下來,就是好好坐著。可是就是坐不住。坐不住的原因,是裡面的躁動從來沒有被整理過、沒有洩洪過。沒有梳理過,你根本坐不下來。

所以我到現在每個禮拜還是要做動態靜心。一個禮拜挪出一、兩天,讓自己透過那種狂亂、透過呼吸,做一次清理。清理完才能合一,這個禮拜又可以很清新地開始。

這也是我為什麼後來一直往身體走。心理治療高度依賴頭腦和語言,但身體不會說謊,肌肉和呼吸很誠實地記著那些被壓下去的東西。

我每天要面對不知道多少個案,每一個都是一個生命的面對,很耗神。我很喜歡這樣的陪伴過程。專業技術當然有,技術是拿來幫對方的,但最重要的還是陪伴本身,那個幫助更大。

什麼才是真正的善待自己

有些人覺得,心情不好去買件衣服、去大吃一頓,那就是善待自己。

我覺得真正的善待自己,是跟自己的連結。

對我最大的收穫,是參加奧修「Who is in?(我是誰)」工作坊那一次。連續四天,一直問:我是誰?誰在我裡面?

到第四天,我突然看到我自己站在我自己的前面。那一刻我崩潰痛哭。因為從來沒有這麼真實地看到自己就在眼前。

那一刻你會發覺,就算這個世界上一個人都不剩,你還有你自己跟你自己同在。搞不好從頭到尾,你面對的就只是你自己而已。

跟自己和解,擁抱自己,好好地跟自己相處,那才是真的善待自己。

而且我覺得,什麼年齡的人都需要這一刻。這是一個學習的過程,是有工具的,是有方法的,是有提醒的。可是我們的教育裡沒有把這一塊放進來。我們提醒了很多重要的事,唯獨忘了善待自己這一刻。結果就是長大了、入了社會了、年紀更大了,還要自己回頭去補這一課。

我們常常想從外在的物質、外在的媒介去找一個目標,以為找到了就可以善待自己。可是那些東西,往往只是讓自己更迷失而已。

光是要能講出這一點,我花了六十年。

想找人陪你走一段嗎?

文章裡說的那種「有一點點的陪伴,事情就過去了」,不必等到撐不住才開始。如果你正在整理自己的情緒、關係或身體記住的那些事,歡迎預約有相關經驗的曾志文社工師,一起慢慢梳理。


訪談出處

  1. 臺北廣播電臺(FM 93.1AM 1134)《景淳的生命花園》,2026 年 9 月 5 日(週六)14:00–15:00 首播,主持人:許景淳,訪談嘉賓:曾志文老師(James)。本文由節目逐字稿整理改寫為第一人稱敘述。
  2. 節目存檔頁面:臺北廣播電臺 聽臺北官方存檔
  3. 節目中播放的音樂: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Tchaikovsky, 1812 Overture, Op. 49)、Simon & Garfunkel《The Sound of Silence》,以及一首童年回憶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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