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關係中出現裂縫幾乎是必然的,真正影響成效的,不是裂縫有沒有發生,而是雙方怎麼面對它、修補它。有時候,修復的過程本身,就是療癒最深刻的部分。
你坐在諮商室裡,剛才那幾分鐘的對話讓你覺得悶悶的。治療師說了一句話,你聽到了,但好像哪裡不太對。你沒有反駁,只是默默點頭。
如果你正在接受心理治療,或者正考慮踏入諮商室,你可能有過類似的感覺,也可能擔心過:「我跟治療師如果出現誤解、衝突,或者就是聊不下去怎麼辦?是不是代表這段關係不適合我?」
這是幾乎每位個案都會有的疑慮。但研究指出一件可能跟直覺相反的事:治療關係中出現裂縫幾乎是必然的,真正影響成效的,不是裂縫有沒有發生,而是雙方怎麼面對它、修補它。 有時候,修復的過程本身,就是療癒最深刻的部分。
接下來,我們用「情緒與人際動機系統的演化理論」(以下簡稱動機系統理論,縮寫 TEM)的視角,一起拆解那些「卡住」的時刻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從危機中找到轉機。
核心觀念:什麼是治療聯盟?
治療聯盟的三根支柱
「治療聯盟」(therapeutic alliance)是個案與治療師之間建立起的工作夥伴關係。心理學家 Bordin 提出的經典架構指出,治療聯盟包含三個要素(Bordin, 1979):
- 目標的共識——雙方對「這段治療要達成什麼」有一致的理解。
- 任務的共識——雙方同意在治療中各自需要做哪些事(例如個案願意坦誠分享,治療師願意傾聽與引導)。
- 情感連結——雙方之間存在基本的信任感與情感投入。
這三根支柱中的任何一根動搖,就會出現「聯盟的斷裂」。斷裂可能很輕微——你覺得這次會談有點卡、有點不對勁;也可能很嚴重——你開始覺得治療師根本不了解你,甚至想終止治療。
斷裂不代表失敗,修復才是重點
動機系統理論特別強調:治療聯盟的斷裂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原因很簡單——治療本身就在觸碰人際關係中最敏感的地帶(被理解、被接納、被拋棄、被控制),這些主題自然會活化我們大腦中各種不同的動機系統,而這些系統有時彼此矛盾,就會在治療關係中產生拉扯。
Dolores則從依附理論的角度出發,她認為如果碰觸到依附,或者是想要建立連結,就可能會啟動過去避免不安全關係的各種防護機制。
研究反覆發現:成功的心理治療不是沒有斷裂的治療,而是能夠辨識斷裂、討論斷裂、修復斷裂的治療。 修復的經驗本身就是一種「矯正性情緒經驗」——在治療關係中體驗到「我們之間出了問題,但我們一起把它修好了」,這件事本身就具有強大的療癒力量。
動機系統如何解釋治療中的「卡住」
人類大腦中有多套「動機系統」
動機系統理論主張,人類大腦在漫長的演化過程中,發展出了好幾套不同的「人際動機系統」,每一套都有特定的演化功能,會驅動我們表現出特定的情緒與行為。主要的系統包括:
- 依附系統:驅動我們尋求安全、保護與情感連結。當我們感到脆弱或害怕時,這個系統就會啟動,讓我們想要靠近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 合作系統:驅動我們與他人平等合作、共同探索和解決問題。這是治療聯盟最理想的運作狀態。
- 競爭/階層系統:驅動我們在社會階層中尋求上位或接受下位。有「支配」和「順從」兩種模式。
- 性系統:與繁衍及親密伴侶關係有關。
- 掠食系統與防禦系統:較原始的生存系統,面對威脅時啟動,可能讓我們將對方「去人性化」。
當「錯誤的系統」被啟動
理想狀態下,治療關係主要由「合作系統」運作——個案與治療師像夥伴一樣一起探索問題。但如果某個話題、某種語氣、或某次會談的安排觸發了個案(或治療師)的依附系統或競爭系統,合作系統因此退場,治療聯盟就會開始出現裂縫。
舉例來說:
一位個案在假期前感到與治療師分離的焦慮(依附系統啟動),她可能會用比較強勢的態度提出要求。如果這時治療師用競爭系統來回應——例如帶著指責意味的詮釋——雙方就從合作模式滑入了支配與順從的拉扯。個案會覺得不被理解,她的後設認知能力(也就是反思自己與他人心理狀態的能力)會明顯下降,對話變得空洞、失去意義。
但關鍵的發現是:當治療關係回到合作模式,個案的反思能力就會恢復。這說明關係的品質直接影響思考的品質。
「僵局」是斷裂的前兆
動機系統理論特別關注一個叫做「僵局」(impasse)的概念。僵局是聯盟斷裂的早期訊號,指的是會談中出現的一段「不太對勁」的時刻——對話變得空洞、個案開始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氣氛變得沉悶或緊繃。
治療師如果能及時辨識僵局,就能在它演變成嚴重的聯盟斷裂之前介入修復。但如果忽略了這些訊號,不斷重複同樣不同步的介入方式,個案會越來越覺得「這個治療師不懂我」,最終可能中途退出。
治療師往往是「不太自覺地」參與了僵局的形成。尤其是當治療師非常自信地按照自己對個案的理解、做了精心設計的介入,卻剛好觸發了個案敏感的動機系統時,治療師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造成了什麼影響,直到裂縫變得明顯。
從個案的角度理解斷裂
為什麼我會在治療中「卡住」?
如果你在治療中有過以下感受,你並不孤單。這些都是聯盟斷裂的常見表現:
- 「治療師好像不懂我說的重點。」 你覺得自己很努力地表達,但治療師的回應總是好像沒抓到。
- 「每次講到某個話題,我就不想說了。」 某些主題會讓你不自覺地關閉自己,可能是因為它觸碰了你的羞恥感或恐懼。
- 「我覺得自己在配合治療師的要求,但沒有真正被理解。」 這可能是競爭系統中的順從模式被啟動了——你表面上配合,但內心感到無力。
- 「離開會談後,我什麼都記不得。」 當情緒系統強烈運作時,後設認知能力下降,你很難對剛才的對話產生有意義的記憶與反思。
- 「我有時候覺得不想再去了。」 這可能是多次未被辨識的微小斷裂累積的結果。
治療師也會「卡住」
動機系統理論特別提醒:聯盟斷裂不是個案單方面的問題,它是雙方共同參與的「雙人舞」。治療師也有自己的動機系統,也會被觸發。
例如,治療師可能因為個案的反覆而感到無力或挫折(競爭系統中的失敗感);也可能因為個案的表達方式而覺得被挑戰,不自覺地擺出「我是專家」的姿態(競爭系統中的支配模式)。
有時候,治療師甚至可能覺得跟某位個案會談「太舒服了」,過度的愉悅感也可能是警訊,代表某種動機系統的偏移正在發生,需要仔細評估。
創傷背景下的斷裂更加複雜
對於有累積性發展創傷(例如童年長期處於不安全、受虐或被忽略的環境)的個案來說,治療聯盟的建立與維持格外困難。原因有三:
- 斷裂更嚴重、更頻繁。 早期創傷經驗讓這些個案的人際內在工作模式充滿了恐懼、不信任與混亂,這些模式會在治療關係中不自覺地重演。
- 聯盟的建立本身就可能需要數年。 有些個案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幾乎無法與治療師形成穩定的合作關係。
- 有時候,「分享無力感」本身就是修復。 書中描述了在嚴重創傷個案的治療中,有一個階段不是雙方一起追求正向改變目標,而是雙方共同面對「好像什麼都做不到」的無力感。這種看似與治療聯盟相反的狀態,如果治療師能夠涵容它、不急著否認它,反而可能成為極具力量的矯正性經驗——因為對這些個案來說,「有人願意跟我一起待在無力裡,而不是急著把我拉出來」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安全體驗。
Dolores 則換句話說:「脆弱被看見,但是這次不危險」。
控制策略:保護殼背後的脆弱
有些經歷過複雜創傷的人,會發展出一套「控制策略」來管理難以承受的情緒。這些策略包括:
- 照顧型控制策略:透過照顧別人來控制關係,避免自己成為需要被照顧的脆弱一方。
- 懲罰型控制策略:透過憤怒或威脅來控制他人的行為,確保自己不會被拋棄或傷害。
- 性化控制策略
這些策略在治療關係中會以特定方式表現。例如,一位使用照顧型控制策略的個案,可能在每次治療師犯錯時立刻跳出來「原諒」對方、甚至反過來替治療師找理由——表面上看起來很體貼,但實際上是在控制關係的距離,避免面對自己真正的脆弱。
理解這些策略的功能很重要:它們雖然在當下看起來「不合作」。但對個案來說,是防止解離、防止自我崩解的生存機制。
修復的歷程:當聯盟斷裂時怎麼辦
動機系統理論將修復歷程分為幾個階段。了解這些階段,可以幫助你在治療中辨識自己走到哪裡,也讓你知道修復是怎麼發生的。
第一步:辨識斷裂
這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一步。斷裂有時候很明顯(例如你直接對治療師表達不滿),但有時候很隱微——你可能只是覺得會談變得空洞、開始聊些無關的話題、或者內心慢慢退縮。書中提醒,有時候最危險的斷裂不是衝突,而是個案默默地、漸漸地拉開情感距離,最後不知不覺地離開治療。
第二步:暫停慣性的治療動作
當斷裂嚴重時(尤其是創傷背景的個案),治療師可能需要暫時擱置原本的治療計畫,不急著推進,而是先穩住關係。這不是浪費時間,而是在為後續的修復打地基。
在這個階段,治療師可能會把對話帶到一些比較中性的話題上——不是逃避核心問題,而是在尋找可以重新建立連結的「縫隙」。這是一種策略性的等待,目的是讓雙方的神經系統有機會從高度警覺的狀態中緩和下來。
第三步:動機分析
治療師會試著理解:現在是哪個動機系統在主導這段關係?是競爭系統的支配與順從模式?是依附系統的恐懼?還是更原始的防禦系統?
這個分析是為了理解互動的模式。例如,如果治療師發現個案正在使用競爭系統的順從模式(表現得過度退縮、自我貶低),治療師可以反思自己是否不自覺地進入了支配模式(帶著指責或要求),然後調整自己的姿態。
第四步:修復介入
修復可以是直接的——直接討論此時此刻雙方的感受(「我注意到我們剛才好像有點不太同步,你覺得呢?」),也可能包含治療師的自我揭露(承認自己的失誤)。
修復也可以是間接的——不直接處理治療關係中的緊張,而是把焦點放在個案生活其他情境中的類似人際模式,透過討論那些比較沒有威脅性的情境來促進理解。
沒有一種修復方式適用於所有情況。治療師需要根據當下的動機系統狀態、個案的承受能力、以及關係的整體品質,靈活選擇。最重要的是:修復必須是真誠的。
實用指南:自我覺察與何時求助
以下練習可以幫助你更覺察自己在人際關係(包括治療關係)中的模式。這些練習是溫和的探索,如果你在任何時候感到不舒服,你可以隨時停下來。
接地提示
在開始之前,先花三十秒做一個簡單的接地練習。感覺你的雙腳踩在地面上,注意你所在的房間裡有什麼顏色的東西,深呼吸三次。這可以幫助你在安全的狀態下進行探索。
練習一:我的「卡住」訊號
回想最近一次在人際關係中感覺「卡住」的經驗(不一定是治療中的),問自己:
- 當時我的身體有什麼感覺?(胸口緊繃?肩膀僵硬?腦袋空白?)
- 當時我想做什麼?(想逃走?想討好對方?想反擊?想假裝沒事?)
- 如果用動機系統的語言來說,我當時比較接近哪一種狀態?
- 「我需要有人保護我/理解我」(依附系統)
- 「我不能讓對方覺得我比他弱」(競爭系統—不認輸)
- 「算了,他說什麼都好,我不想爭了」(競爭系統—順從)
- 「我們一起想辦法吧」(合作系統)
- 這個模式跟你過去在原生家庭中的經驗有什麼關聯?
練習二:寫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如果你目前在接受治療,而且最近有一次會談讓你覺得不太對勁,試著寫下你想對治療師說但沒有說出口的話。不用修飾,不用禮貌。寫完之後,讀一遍,問自己:這封信裡表達的是哪種動機系統的需要?是渴望被理解(依附)?是覺得被不公平對待(競爭)?還是希望一起解決問題(合作)?
這封信不一定要給治療師看,但它可以幫助你釐清自己的需要,也可能成為下一次會談的討論素材。
練習三:修復的想像
回想你人生中一次成功的關係修復經驗——不管是跟朋友、伴侶還是家人。那次是怎麼修好的?對方做了什麼?你做了什麼?那個修復帶給你什麼感覺?
記住這個感覺。它就是心理治療中修復經驗的微縮版。
在治療中提出「我們之間好像哪裡不對」是完全可以的,甚至是健康的。一個好的治療師會歡迎這樣的討論,因為這正是修復發生的起點。
常見問題 FAQ
Q1:如果在治療中我跟治療師意見不合,是不是代表他不適合我?
不一定。意見不合和關係緊張在心理治療中是正常的。重要的是雙方能否開放地討論這些分歧。如果你提出來之後,治療師願意傾聽並調整,這通常是好跡象。
Q2:什麼是「後設認知能力」?它跟治療有什麼關係?
後設認知能力指的是「思考自己與他人心理狀態」的能力,例如能夠辨識「我現在在生氣」「他那樣說可能是因為焦慮」。研究發現,當治療關係處於合作狀態時,個案的後設認知能力會提升;反之,當關係陷入競爭或僵局時,這種能力會下降。
Q3:什麼是「控制策略」?它是壞事嗎?
控制策略是某些人在早期依附關係中發展出來的因應方式,用來管理無法承受的情緒和不安全感。它們不是「操縱」或「不誠實」,而是生存機制。在安全的治療關係中,這些策略可以逐步被理解、鬆動,最終被更靈活的關係模式取代。
Q4:我有創傷背景,之前的治療總是不了了之,我還能再試嗎?
可以。創傷背景確實會讓治療聯盟的建立更困難、更花時間,但這不代表不可能。建議尋找有創傷知情訓練背景的治療師,並在初次會談時就討論你過去的治療經驗和擔憂。知道「聯盟會反覆斷裂和修復」是正常歷程,可以幫助你在困難時刻不急著放棄。
Q5:「分享無力感」聽起來好像治療師什麼都沒做,這真的有用嗎?
對於有嚴重創傷背景的人來說,傳統的「設定目標、執行任務」式治療聯盟可能反而會引發恐慌。在這種情況下,有一個人不急著「幫你變好」、而是願意跟你一起待在那種無力感裡,本身就是一種全新的、矯正性的人際經驗。
主要參考文獻
- Liotti, G., Fassone, G., & Monticelli, F. (Eds.). (2017). L'evoluzione delle emozioni e dei sistemi motivazionali: Teoria, ricerca, clinica. Milano: Raffaello Cortina Editore. ISBN
978-88-6030-931-0.(第 10 章:Monticelli, F.〈治療聯盟的斷裂與修復〉) - Bordin, E. S. (1979). The generalizability of the psychoanalytic concept of the working alliance. Psychotherapy: Theory, Research & Practice, 16(3), 252–260.
- Safran, J. D., & Muran, J. C. (2000). Negotiating the therapeutic alliance: A relational treatment guide. New York: Guilford Press.
- Horvath, A. O., & Greenberg, L. S. (1989).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the Working Alliance Inventory. Journal of Counseling Psychology, 36(2), 223–233.
- Van der Hart, O., Nijenhuis, E. R. S., & Steele, K. (2006). The Haunted Self: Structural Dissociation and the Treatment of Chronic Traumatization. New York: W. W. Norton.
- Bromberg, P. M. (2006). Awakening the Dreamer: Clinical Journeys. Mahwah, NJ: Analytic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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