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是人類生活中自然且重要的一部分。可是，當性的議題與痛苦、羞恥、失控感糾纏在一起，很多人會感到極度孤獨，不知道該向誰求助，甚至不知道這些經驗「正不正常」「有沒有問題」。
本文從「情緒與人際動機系統的演化理論」（以下簡稱動機系統理論，義大利文縮寫 TEM）來談性偏好議題。這個角度試著理解：某些反覆出現、令人困擾的性化行為背後，可能在訴說著什麼樣的情緒需要與早期經驗。
本文的立場是尊重與去標籤化的。 我們試著理解某些反覆出現、令人困擾的性化模式，可能與早期依附關係中的創傷經驗有關，而這些經驗是可以透過專業心理治療來處理的。
核心觀念：如何理解這些現象
從「性倒錯」到「性癖好障礙」
精神醫學診斷系統 DSM-5 採用了「性癖好」（parafilia）和「性癖好障礙」（disturbo parafilico）兩個概念來做區分（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2013）：
- 性癖好（parafilia） 本身是指持續且強烈的、不同於一般生殖器性刺激的性興趣模式。單純有某種性癖好，不一定構成障礙。
- 性癖好障礙（parafilic disorder） 的診斷，除了有性癖好之外，還需要符合一個關鍵條件：當事人因此感到苦惱、功能受損，或者對他人造成傷害。
也就是說，精神醫學已經不再把「不一樣的性偏好」本身就視為病態。關鍵在於：這個偏好是否造成了你自己或他人的痛苦與傷害。
動機系統理論帶來的新視角
傳統上，對性偏好議題的理論探討幾乎都來自精神分析學派。精神分析提供了概念——例如「分裂」、「解離」、「性化」作為一種防衛機制等——這些概念對理解現象很有幫助。
動機系統理論的貢獻在於：它提供了一個框架，把精神分析的臨床觀察和大腦中不同動機系統的運作連結起來，讓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理解「為什麼某些人在某些時刻，會用性化行為來因應情緒」。
性化行為背後的動機系統
關鍵概念：性化控制策略
要理解動機系統理論對性偏好議題的看法，需要先理解一個核心概念：性化控制策略。
這個概念建立在「控制策略」的大框架之上。動機系統理論認為，當一個孩子在早期依附關係中經歷了混亂型依附，這個孩子無法穩定地從照顧者那裡得到安慰，於是會發展出一套「控制策略」來設法管理那些無法承受的恐懼與混亂。
控制策略有幾種形式：
- 照顧型控制策略——孩子反過來照顧父母，透過「成為有用的人」來確保自己不會被拋棄。
- 懲罰型控制策略——透過憤怒和威脅來控制照顧者的行為。
- 性化控制策略——在面對無法承受的情緒（尤其是與依附相關的恐懼與無力感）時，啟動性系統來替代受損的依附系統，將痛苦的情緒轉化為性興奮。
第三種策略就是動機系統理論用來理解某些性偏好議題的核心機制。
為什麼是「性」？
你可能會問：為什麼是性系統被拿來替代依附系統？動機系統理論的解釋是：
當一個孩子的依附系統反覆被啟動（因為他需要安全、需要保護），但照顧者同時又是恐懼的來源，孩子的大腦就會把「靠近照顧者」和「危險」連結在一起。依附系統變得無法安全運作。
但大腦需要某種方式來調節那些排山倒海的情緒。性系統和依附系統在演化上同屬與親密連結相關的系統，兩者的神經迴路有一定重疊。於是，在某些發展條件下，性系統被「招募」來執行原本應該由依附系統承擔的情緒調節功能——把令人恐懼或無力的情緒狀態轉化為性興奮，從而暫時獲得一種「控制感」和「凝聚感」。
書中個案說，他所有的性化行為都源自恐懼。這不是在為行為找藉口，而是在描述一個真實的心理機制——性化行為是他學到的、用來面對無法承受之恐懼的方法。
早期環境的特徵
精神分析文獻反覆指出，有性偏好議題的人，其童年環境往往有一些共同特徵。動機系統理論將這些觀察整合到失序型依附的框架中：
- 母親的憂鬱：母親因為自身的痛苦（可能是喪親、婚姻破裂、產後憂鬱等）而無法提供穩定的情緒調節。精神分析學者 Masud Khan 特別強調母親憂鬱在性偏好發展中的角色，認為它阻礙了孩子的分離—個體化過程（Khan, 1979）。動機系統理論進一步解釋：母親的憂鬱讓她無法提供足夠的保護和可預測性，這正是失序型依附形成的條件之一。
- 界線模糊的親子互動：當照顧者與孩子之間的身體和情緒界線不清晰（例如照顧者把孩子的情緒需求與自己的情感需求混淆），依附系統和性系統會在孩子的大腦中被不正常地同時啟動，造成兩者之間的混淆。
- 競爭系統的介入：書中指出，在某些個案的經驗中，性化行為同時也重演了競爭系統中的順從模式——例如，在一個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中，透過性的順從來「控制」施暴者，避免更糟糕的後果。這說明性化控制策略可能是多個動機系統同時運作的複雜產物。
解離：核心特徵
動機系統理論特別強調，與性偏好議題相關的個案，往往有顯著的解離傾向。解離指的是一種心理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人的意識、記憶、身份感之間出現斷裂——例如，對某些行為或記憶「沒有感覺」、感覺自己分裂成不同的人、或者在情緒壓力下進入一種「不真實」的狀態。
臨床觀察，性化行為與引發它的情緒痛苦之間往往是解離的——也就是說，個案在進行性化行為的時候，並不清楚連結這些行為與他內心深處恐懼的那條線。他可能知道自己「在壓力大的時候會做這些事」，但無法覺察到兩者之間的情感連結。這種解離傾向與混亂型依附密切相關。
核心的孤獨
精神分析學者 Masud Khan 在其代表作 《Alienation in Perversions》（1979）強調，孤獨感與疏離感是這些個案生命中的核心主題。儘管外表看起來可能很外向、很善於社交，但這些人從小就無法向任何人傾訴內心深處突然襲來的焦慮。性化行為往往是在極度孤獨中秘密進行的，而這種秘密性又加深了孤獨，形成惡性循環。
用理解的目光看待性偏好議題
這不是道德敗壞
動機系統理論告訴我們，它是一種在特定發展條件下形成的情緒調節策略。這個策略在形成之初是有適應功能的——它幫助一個無助的孩子在不安全的環境中活下來。只是在成年之後，這個策略不再適用。
理解這一點，是去除羞恥感的第一步。而去除羞恥感，是改變發生的前提。
同時也要誠實面對傷害
去標籤化不代表否認問題的存在。如果性化行為：
- 讓你自己感到持續的苦惱與羞恥
- 影響了你建立親密關係的能力
- 涉及未經同意的對象（尤其是兒童或無法自主同意的人）
- 涉及對自己或他人的身體傷害
那麼這是一個需要嚴肅面對、需要專業協助的議題。去標籤化的目的不是讓問題「沒事」，而是讓當事人能在不被全面否定為「壞人」的前提下，獲得理解與幫助。
治療的核心：不是去除行為，而是理解功能
動機系統理論啟發的治療方式，重點不是單純地「戒除」性化行為，而是理解這個行為在個案的生命中扮演了什麼角色。當個案逐漸能夠辨識——「我在什麼情緒狀態下會想去做這些事？」「這些行為在幫我避開什麼感受？」——改變就有了基礎。
真正的轉折點往往不是來自於某種技術或某次詮釋，而是來自於：個案感受到治療師能夠以同理而非評判的態度，看見他最羞恥、最想隱藏的部分。書中個案在經歷了這種「被看見而不被拒絕」的經驗後，做出了這樣的反思：「我發現，當我能夠談論我的焦慮時，事情就會好轉。這是治療中最核心的東西。」
治療關係中的挑戰
這類個案的治療聯盟建立也會經歷反覆的斷裂與修復。書中觀察到幾個常見的模式：
- 迴避與距離感：個案可能很長一段時間無法真正投入治療關係，因為投入就意味著啟動依附系統，而依附系統對他們來說是危險的。
- 治療師也需要調節距離：有時候治療師需要允許個案自己控制親近的距離，而不是急著拉近關係。急著提供照護反而可能觸發個案的防衛。
- 從合作系統入手：書中建議，與其從「照護—被照護」的關係模式開始（這會啟動受損的依附系統），不如從「一起探索」「一起合作」的模式開始，這樣可以降低觸發性化控制策略的風險。
溫和的情緒覺察練習
以下練習是溫和且非觸發性的，目的是幫助你覺察情緒與因應模式之間的關聯。這些練習不涉及任何性內容。如果你在任何時候感到不舒服，你可以隨時停下來，做下面描述的接地練習。
接地提示（隨時可用）
- 感覺你的雙腳踩在地面上，注意地板的觸感。
- 看看你周圍，找出五件藍色的東西。
- 慢慢深呼吸三次——吸氣時數到四，吐氣時數到六。
- 對自己說：「我現在是安全的。我在一個安全的空間裡。」
練習一：情緒—因應模式地圖
這個練習不涉及性內容，而是幫助你辨識情緒與行為之間的連結。
準備一張紙，畫一個簡單的表格。回想過去一個月裡，你有過強烈不舒服情緒（焦慮、羞恥、無力、孤獨等）的時刻，以及你在那之後做了什麼來讓自己好過一些。不需要寫下具體行為的細節，只需用大分類即可（例如：「找人說話」「運動」「獨處」「看影片」「吃東西」「滑手機」「其他」）。
然後問自己：
- 哪些因應方式讓我事後感覺好一些？
- 哪些因應方式讓我事後感覺更差（更空虛、更羞恥、更孤獨）？
- 我能不能辨識出「讓我感覺更差」的那些方式，通常出現在哪種情緒之後？
這個練習的目的不是改變什麼，只是「看見」。看見是改變的起點。
練習二：孤獨感日記
連續一週，每天花五分鐘記錄：
- 今天有沒有什麼時刻，我覺得「就算身邊有人，也沒有人真正懂我」？
- 在那個時刻，我想做什麼？
- 有沒有一個人，是我覺得「也許可以跟他說一點點」的？
如果連續一週，你的答案是「沒有這樣的人」，這本身是一個重要的訊號。長期的、深層的孤獨感是心理健康的重要風險因子，值得認真對待。
練習三：允許自己「只是停下來」
下次當你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做某些你事後會後悔的事情時，試著在行動之前給自己「六十秒的暫停」。在這六十秒裡，你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要：
- 感覺你的身體（哪裡緊繃？哪裡放鬆？）
- 為你正在感受的情緒命名（「我現在覺得＿＿＿」）
- 問自己：「這個情緒在告訴我什麼？」
六十秒過後，你仍然可以選擇做或不做。重點不是強迫自己停下來，而是在衝動和行動之間，創造一個小小的空間。這個空間會隨著練習慢慢變大。
再次提醒：如果這個練習讓你感到不安，你可以立刻停下來，做接地練習，或做任何讓你感覺安全的事情。
何時需要尋求專業協助
以下情況建議尋求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 你的性偏好或性化行為讓你感到持續的苦惱、羞恥或自我厭惡。
- 你發現自己無法控制某些重複性的行為模式，而且這些模式正在影響你的生活品質、工作或人際關係。
- 你有解離的經驗（例如感覺自己「不在身體裡」、記憶有斷層、感覺周圍不真實）。
- 你在童年時期經歷過性虐待、身體虐待或嚴重的情緒忽視，而這些經驗至今仍影響你。
- 你的性化行為涉及可能傷害他人（尤其是未成年人）的風險。
- 你有自傷或自殺的念頭。
尋求協助不是軟弱的表現，而是勇敢的選擇。 性偏好議題是心理健康專業中公認的臨床領域，受過訓練的治療師受專業倫理約束，不會評判你。你不需要把所有事情一次說完，可以從「我一直有一些困擾我的事情，想找人談談」開始。
關於治療師的選擇
如果你要尋找治療師來處理性偏好議題，以下幾點可以幫助你做判斷：
- 尋找有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訓練背景的治療師，因為性偏好議題往往與早期創傷經驗相關。
- 在初次會談時，你可以感受：這位治療師的態度是好奇和理解的，還是評判和說教的？
- 你有權在初次會談時就詢問治療師：「你有處理性相關議題的經驗嗎？」
- 如果在治療過程中你感覺被評判或被施壓，這是一個可以提出來討論的議題。一位好的治療師會歡迎這種討論。
常見問題（FAQ）
Q1：有跟別人不一樣的性偏好，就代表我有問題嗎？
不一定。有不尋常的性偏好本身不等於障礙。關鍵在於：這個偏好是否讓你自己感到持續的苦惱、是否影響了你的功能與關係、是否涉及對他人的傷害。如果答案是「是」，尋求專業協助是合理且健康的選擇。
Q2：動機系統理論說性化行為跟創傷有關，但我不記得自己有過創傷，這怎麼解釋？
有幾種可能。
第一，動機系統理論所說的「創傷」不一定是單一的重大事件，也可能是長期的、累積的發展性創傷——例如照顧者長期情緒不穩定、界線模糊、或者情感上不可及。這種創傷不一定有清楚的「事件」記憶，而是以情緒模式和關係模式的形式存在。
第二，解離機制可能讓某些早期經驗無法在意識層面被回憶。這就是為什麼在安全的治療關係中，有些記憶和理解會慢慢浮現。
Q3：我覺得很羞恥，不敢跟任何人說怎麼辦？
羞恥感是這類議題中最常見、也最強大的障礙。動機系統理論告訴我們，性化行為往往本身就與羞恥感有關——它是用來逃避羞恥的策略。打破這個循環的方式，不是靠意志力「不要覺得羞恥」，而是找到一個可以安全地談論羞恥的環境。專業治療師受過倫理訓練，不會評判你。你可以從最安全的部分開始說，不需要一次說完。
Q4：治療會讓我完全不再有這些性偏好嗎？
治療的目標因人而異。對有些人來說，隨著創傷經驗被處理、情緒調節能力提升、安全的關係模式被建立，某些性化行為模式會自然減少或消失。對另一些人來說，某些性偏好可能會持續存在，但不再具有強迫性，不再造成苦惱，也不再控制他們的生活。治療的核心目標是擴大你的選擇空間——讓你不再被某種模式綁架，而是能夠有意識地選擇如何生活。
Q5：如果我的性化行為涉及傷害他人的風險怎麼辦？
這是需要最嚴肅對待的情況，尤其是涉及未成年人的情況。請盡快尋求專業協助——有些專門的治療方案就是為有這類風險的人設計的。及時求助不僅是保護潛在的受害者，也是保護你自己不犯下你會終生後悔的錯。主動求助的行為本身，就顯示了你內在仍有願意負責任的部分。
Q6：性偏好議題和一般人所說的「性癖好」有什麼不同？
日常生活中說的「性癖好」通常只是指個人的性偏好，不涉及困擾或傷害。而在臨床語境中，「性癖好」（parafilia）和「性癖好障礙」（parafilic disorder）是兩個不同層次的概念。本文討論的「性化控制策略」，是動機系統理論用來解釋某些反覆出現、令人困擾的性化模式背後的心理機制——它關注的是這些行為在情緒調節中扮演的功能，而不是貼標籤。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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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 978-88-6030-931-0.（第 11 章：Pancheri, L. & Monticelli, F.〈性倒錯：精神分析與動機演化理論的觀點〉）〔書本來源，本文主要依據〕 -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2013).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5th ed.). Arlington, VA: American Psychiatric Publis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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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chinaia, C. (2001). Sulla pedofilia. Milano: Raffaello Cortina Editore. 〔義大利文原著；英譯本：On Paedophilia (2009). London: Karnac. 關於不同嚴重程度的性倒錯形式的區分；已驗證作者與主題，2001 年義大利初版書目 [NEEDS VERIFICATION]〕
- Liotti, G. (2004). Trauma, dissociation, and disorganized attachment: Three strands of a single braid. Psychotherapy: Theory, Research, Practice, Training, 41(4), 472–486.
https://doi.org/10.1037/0033-3204.41.4.472〔Liotti 關於失序型依附、創傷與解離的代表性論述；書中 2015 年引用為 Liotti 後續著作，完整 2015 書目 [NEEDS VERIFICATION]〕 - Cassidy, J., & Mohr, J. J. (2001). Unsolvable fear, trauma, and psychopathology: Theory, research, and clinical considerations related to disorganized attachment across the life span. Clinical Psychology: Science and Practice, 8(3), 275–298.
https://doi.org/10.1093/clipsy/8.3.275〔已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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