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療如何有效?治療聯盟與混亂型依附修復|李政洋身心診所

治療聯盟

核心觀念:心理治療為什麼有效?數十年研究證實,決定療效的關鍵不是治療師用了什麼技術,而是你與治療師之間建立的「治療聯盟」。

很多人對心理治療有一個誤解:以為治療就是「治療師用某種技術來修復我的問題」,就好像看牙醫一樣——你坐在那裡,牙醫用工具把蛀牙補好。但事實並非如此。

Norcross(2011)回顧了大量研究後指出,心理治療中三個被反覆證實有效的因素是:治療聯盟(你跟治療師之間的工作關係的品質)、個案的回饋(治療師持續關注你在會談中的感受)、以及你感受到的治療師的同理心(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9)。

換句話說,最重要的不是治療師用了什麼流派或什麼技術,而是你們之間建立了一種什麼樣的關係。 這就是「治療聯盟」這個概念的核心。

Fabio Monticelli 在書中從「動機系統演化理論」(TEM)的角度,解釋了治療聯盟為什麼如此重要、它如何被建立、為什麼會破裂、以及如何修復。這篇文章會用淺白的方式,幫助你了解這些概念。

治療聯盟到底是什麼?

Bordin 的三要素:目標、任務、情感連結

治療聯盟最經典的定義來自 Bordin(1979),他說治療聯盟由三個要素組成:

  1. 目標的共識:你和治療師對於「我們要一起達成什麼」有共同的看法。例如,你們都同意目前的目標是「減少焦慮發作的頻率」或「改善跟伴侶的溝通」。
  2. 任務的共識:你和治療師對於「我們怎麼做才能達成目標」有共同的理解。例如,你同意在會談中探索某些話題,或者在兩次會談之間做一些練習。
  3. 情感連結:你和治療師之間有足夠的信任和安全感。你覺得被理解、被尊重,治療師也對你保持真誠的關心。

這三個要素缺一不可。如果你跟治療師目標一致,但信任不了他;或者你很信任他,但你們對目標的理解南轅北轍,都很難真正產生效果。

Monticelli 的關鍵補充:聯盟需要「合作系統」佔主導

Monticelli 從動機系統的角度,為治療聯盟增加了一個更深層的定義:治療聯盟只有在「合作動機系統」在雙方身上都相對佔主導地位時,才算真正建立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在任何一段關係中,包括治療關係,都不會只有一種動機在運作。在治療一開始,至少有三種動機系統會自然出現:

  • 個案的依附系統:你來找治療師,是因為你痛苦,你需要幫助和安慰。這是自然的、健康的。
  • 治療師的照護系統:治療師想幫你、想減輕你的痛苦。這也是自然的、專業的。
  • 競爭系統:在社會的普遍觀念裡,治療師是「專家」,你來「聽他的指示」。這會形成一種上下關係。

這三種動機本身都不是壞事。但如果治療關係只停留在這三種模式裡——你一直來求助、治療師一直來照顧你、或者你一直覺得「他是專家,我聽他的就好」——真正的改變很難發生。

Monticelli 說,治療聯盟需要的是第四種動機加入並佔據相對主導:合作。 也就是說,你跟治療師站在一起,以平等的、各自有獨特專長的兩個人的身分,一起來面對你的困難。治療師是心理健康領域的專家,而你——這點非常重要——是你自己的情緒和經驗的唯一專家

治療師怎麼建立合作關係?

Monticelli 提出了四個具體的原則:

  1. 避免「教你做人」的態度。好的治療師不會擺出「我來告訴你應該怎麼想、怎麼做」的姿態。這聽起來簡單,但在實際操作中非常容易不自覺地出現。
  2. 用同理和接納來回應你的敘述。當你分享痛苦的經驗時,治療師先做的是「我看見你的痛苦,這份痛苦是合理的」,而不是急著分析或給建議。
  3. 一起協商規則,而不是單方面制定規則。例如會談的時間、頻率、收費方式等,都可以討論。
  4. 讓你了解他為什麼問某些問題。如果治療師問了一個讓你困惑的問題,他會解釋背後的原因——「我問這個是因為……你覺得現在適合談這個嗎?」

目標共識:不只是「你想要什麼」

建立聯盟的第一步,是找到雙方都認同的目標。Monticelli 指出,這比想像中更複雜。有時候個案提出的目標是合理的,治療師可以直接認同。但有時候目標可能不太現實,甚至可能有害。

書中舉了一個例子,一位個案希望在治療後回到十六歲時的體重,這在醫學上是不安全的。好的治療師不會簡單地拒絕,而是會說:「我理解你為什麼想要這個,但我的專業不允許我同意一個可能傷害你的目標。我們能不能一起找一個更安全、但也能回應你真正需求的方向?」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合作關係的建立。

更微妙的是,有時候表面上的目標背後,還藏著更深層的擔憂。如果這些擔憂沒有被事先探索,在治療過程中突然浮現時,可能會造成個案對治療師的強烈不滿——覺得「你為什麼沒有保護我,讓我去面對那些我還沒準備好面對的事?」

情感連結:信任不是一次建立的

在目標和任務達成共識之後,情感連結會逐漸形成。情感連結建立之後,治療師也需要持續留意自己的內在狀態。如果治療師突然覺得自己變得不安、防衛、或者過度想要保護個案,這可能是聯盟正在出現裂痕的信號——不只是個案那邊出了問題,治療師自己的動機系統也可能偏離了合作的位置。

聯盟為什麼會破裂?又如何修復?

破裂不是失敗,而是機會

如果你曾經在心理治療中有過這樣的經驗——突然覺得「治療師根本不了解我」、「我不想再來了」、「我只是在敷衍他」——你不是孤單的,這也不代表治療失敗了,這個很常見。

研究發現,聯盟的波動是正常的,甚至是不可避免的。更重要的是,有一種被稱為「U 型」的聯盟軌跡——聯盟在治療初期較強,中間經歷一段低谷,然後在結束前回升——反而比一路平穩的聯盟更能預測好的治療效果

為什麼?因為聯盟的破裂和修復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矯正性情緒經驗。當你在治療關係中經歷了誤解、失望、憤怒——然後發現這段關係沒有因此崩潰,你們一起修復了裂痕——這會深刻地改變你對關係的內在假設。

Monticelli 用動機系統的語言解釋了這一點:修復聯盟的本質,就是重新讓合作系統回到主導位置。 而每一次成功的修復,都在告訴你的大腦和身體:「即使關係出現了裂痕,也是可以被修復的。我不需要逃走,也不需要用攻擊來保護自己。」

破裂的幾種類型

Monticelli 借鑑了 Safran 和 Muran(2000)的區分,並加入動機系統的視角:

對抗型破裂:你直接對治療師表達不滿——批評他的方法、質疑他的專業、甚至帶著憤怒離開。表面上看起來是競爭系統(階層鬥爭)在運作,但背後可能同時有依附系統在運作——你之所以憤怒,其實是因為你覺得「不被理解」、「沒有得到足夠的幫助」。這種憤怒在本質上是一種「依附性抗議」。

退縮型破裂:你沒有直接表達不滿,而是慢慢從關係中撤退——話變少了、只談表面的事、情感上變得疏遠。有時候這太快、太微妙,連治療師都沒有注意到。表面上看起來是依附系統在「關機」,但背後也可能是競爭系統的「臣服」子模式——你覺得「反正說了也沒用,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吧」,於是被動地服從,失去了主動參與的動力。

不要把破裂簡單地歸因於「只有兩種系統在作怪」。有時候聯盟破裂跟性系統有關(例如出現不適當的吸引或誘惑行為),有時候是多種系統在快速輪替。理解這些不同的模式,是為了幫助治療師更精準地辨識問題所在,而不是給你貼標籤。

失序型依附與聯盟修復的挑戰

如果你的早期依附經驗是「混亂型依附」的——照顧者同時是恐懼的來源和唯一的保護者——你在治療關係中可能會經歷特別複雜的聯盟動態。

隨著跟治療師的關係越來越近,你可能會開始同時渴望和恐懼這段關係。一方面你想要被理解、被接住;另一方面,親近本身就觸發了你最深的恐懼——「如果這個人傷害我怎麼辦?」「如果我太依賴他,他離開了我怎麼辦?」

為了應對這種矛盾,有些人會發展出所謂的「控制性策略」:

  • 懲罰性控制:用競爭系統來替代依附——「與其被傷害,不如我先控制局面。」表現為在關係中不斷挑戰、測試、甚至威脅要離開。
  • 照護性控制:用照護系統來替代依附——「與其需要被照顧,不如我來照顧別人。」表現為過度關心治療師、試圖取悅、從不表達自己的需求。

這兩種策略都是保護機制,不是「操縱」或「問題行為」。但它們會讓真正的合作關係難以建立,因為合作需要你願意展現真實的自己——包括脆弱的部分。

好消息是:修復聯盟的過程本身就是治療。 當你的混亂型依附被觸發,你感到混亂和恐懼——但這一次,在治療關係中,這些感受被理解、被接住,聯盟沒有因此崩潰——這會逐漸改寫你大腦中關於「親近 = 危險」的內在假設。這不是一次會談就能完成的,而是需要反覆的、真實的修復經驗。

自我覺察練習

適用對象

以下練習可以幫助你更有意識地參與治療關係。如果你目前沒有在接受治療,也可以用它來思考你在任何重要關係中的動態。過程中如果觸發了不舒服的感受,你可以隨時停下來。

練習一:釐清你對治療的期待

在開始(或重新評估)治療之前,花一點時間問自己:

  1. 我希望從治療中得到什麼?(要具體:「減少跟伴侶吵架的次數」比「變得更好」更有用)
  2. 我對治療師有什麼期待?我希望他做什麼?不希望他做什麼?
  3. 我有沒有一些「不敢說」的擔憂?例如「我怕他覺得我的問題很可笑」「我怕他會叫我做我不喜歡的事」?
  4. 在過去的重要關係中,我通常扮演什麼角色?是一直在求助的人?一直照顧別人的人?一直跟別人競爭的人?這些模式有可能也出現在治療關係中嗎?

接地提示

如果思考這些問題讓你感到焦慮或不安,這是正常的。把注意力帶回到呼吸上——吸氣三秒,吐氣六秒,重複幾次。感受你的身體坐在椅子上的重量。你可以隨時停下來,不需要一次回答所有問題。

練習二:留意你在治療中的動機模式

如果你已經在接受治療,可以在每次會談後花幾分鐘回想:

  1. 在今天的會談中,我主要是在「尋求安慰」(依附系統),還是在「一起思考」(合作系統),還是在「測試/挑戰」(競爭系統),還是在「照顧治療師的感受」(照護系統)?
  2. 有沒有某些時刻,我覺得跟治療師特別「同步」?那個時候我們在做什麼?
  3. 有沒有某些時刻,我覺得「不對勁」——不被理解、被評價、想逃開、或者想討好?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麼?
  4. 我有沒有把這些「不對勁」的感覺告訴治療師?如果沒有,是什麼阻止了我?

練習三:如果聯盟出現了裂痕

如果你覺得跟治療師之間出現了問題,以下幾個步驟可以參考:

  1. 先不要急著做決定。感到「不對勁」不代表你需要立刻換治療師。這可能是聯盟發展過程中正常的波動。
  2. 試著把你的感受說出來。你不需要很精確地描述,甚至可以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但今天我有點不想來」「上次你說的那句話,我回去之後一直想,覺得不太舒服」。好的治療師會歡迎這樣的回饋——因為這正是修復聯盟的起點。
  3. 觀察治療師如何回應。他是防衛嗎?是急著解釋嗎?還是真的在聽?他願意承認自己的部分責任嗎?治療師如何處理你的回饋,本身就是判斷這段關係品質的重要指標。
  4. 如果反覆嘗試修復都沒有效果,或者你覺得這段關係讓你更糟而不是更好,更換治療師是合理的選擇。這不代表你或治療師有問題,只是這段配對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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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FAQ

我怎麼知道我跟治療師的關係是「好」的聯盟?

幾個簡單的判斷標準:你是否覺得被理解?你是否覺得可以安全地說出真實的想法(包括對治療師的不滿)?你們是否對「要做什麼」有共同的看法?你會談後通常覺得「有點東西可以想一想」,而不是更困惑或更糟?如果你對這些問題大部分回答「是」,聯盟可能是不錯的。但聯盟不是靜態的——偶爾感到「不對勁」是正常的,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說出來、以及治療師如何回應。

我之前做過心理治療但覺得沒有用,是不是代表我不適合做治療?

不是。研究顯示,治療效果最大的預測因子是聯盟的品質,而不是治療的流派或個案的特質。之前的經驗沒有效果,很可能是當時的聯盟沒有充分建立起來,或者是那個階段的你還沒準備好。這不代表你不適合治療,而是說你需要找到一個更適合你的治療師和更適合你的時機。

如果我覺得治療師說了一句讓我很不舒服的話,我應該怎麼辦?

第一步,不要急著做決定(不要立刻決定不去了)。第二步,如果可以,在下次會談時說出來:「上次你說的○○,我回去之後一直覺得不太舒服。」好的治療師會認真對待這個回饋。他可能會道歉,可能會解釋他的意思,但最重要的是他會跟你一起探索——你為什麼會不舒服?那句話觸發了什麼?這個過程本身就是聯盟修復,也是治療中最有價值的時刻之一。

我跟治療師的關係會不會變成一種「依賴」?

這是一個常見的擔憂。治療初期出現一定程度的依附需求是正常的——你來找治療師本來就是因為你需要幫助。但好的治療師不會讓關係停留在「你一直來求助、我一直來照顧你」的模式,而是會逐漸引導你進入「合作」的位置——你們一起思考、一起做決定、一起面對困難。健康的治療關係會讓你越來越有能力獨立面對生活,而不是越來越離不開治療師。如果你覺得自己越來越依賴,可以跟治療師討論這件事。

如果我有過複雜的創傷經驗,治療聯盟會不會特別困難?

有可能。有失序型依附經驗的人,在親密關係中往往同時渴望和恐懼親近——這個動態也會出現在治療關係中。你可能會發現自己有時候極度需要治療師,有時候又突然想逃走或覺得他不可信任。這不是你的錯,而是你的保護機制在運作。重要的是:找到一位了解創傷和失序型依附的治療師,他會預期這些動態的出現,並且知道如何安全地陪你度過。修復聯盟的經驗本身,對創傷倖存者來說是最深層的療癒之一。

主要參考文獻

  1. Liotti, G., Fassone, G., & Monticelli, F. (Eds.). (2017). L'evoluzione delle emozioni e dei sistemi motivazionali: Teoria, ricerca, clinica. Milano: Raffaello Cortina Editore. Capitolo 9.
  2. Bordin, E. S. (1979). The generalizability of the psychoanalytic concept of the working alliance. Psychotherapy: Theory, Research & Practice, 16(3), 252–260. 10.1037/h0085885
  3. Safran, J. D., & Muran, J. C. (2000). Negotiating the therapeutic alliance: A relational treatment guide. New York: Guilford Press.
  4. Norcross, J. C. (Ed.). (2011). Psychotherapy relationships that work: Evidence-based responsiveness (2nd e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5. Horvath, A. O., & Greenberg, L. S. (1989).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the Working Alliance Inventory. Journal of Counseling Psychology, 36(2), 223–233. 10.1037/0022-0167.36.2.223
  6. Lyons-Ruth, K., & Jacobvitz, D. (2008). Attachment disorganization: Genetic factors, parenting contexts, and developmental transformation from infancy to adulthood. In J. Cassidy & P. R. Shaver (Eds.), Handbook of attachment: Theory, research, and clinical applications (2nd ed., pp. 666–697). New York: Guilford Press.
  7. Liotti, G., & Monticelli, F. (Eds.). (2014). Teoria e clinica dell'alleanza terapeutica. Milano: Raffaello Cortina Edit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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