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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觀念：我們為什麼會想靠近某些人、跟某些人競爭？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難過的時候，會特別想找某個人陪在身邊？為什麼在團體裡會不自覺地比較「誰比較厲害」？又為什麼有時候，跟朋友一起完成一件事的感覺會讓人特別滿足？
這些日常經驗的背後，其實都跟大腦裡一套套的「動機系統」有關。什麼是動機系統？簡單講，就是大腦在漫長的演化過程中發展出來的內建程式。它們會根據不同情境被啟動，引導我們做出特定的情緒反應和行為，幫助我們在人際關係中生存下去。
這一章要談的，是兩套試圖描述這些動機系統的重要理論：一是美國精神分析學家 Joseph Lichtenberg 提出的「動機系統理論」，二是義大利心理治療學者 Giovanni Liotti 等人發展的「演化動機理論」（Teoria Evoluzionistica della Motivazione，簡稱 TEM）。兩套理論都主張，人類同時擁有多個動機系統，而不像早期佛洛伊德理論那樣，把性驅力當成唯一核心。但它們在分類方式和理論焦點上，有著有趣的差異，也互相啟發。把這些差異弄清楚，可以幫助我們更細膩地覺察自己的人際模式（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4）。
兩大動機理論的核心架構
Lichtenberg 的五個動機系統
Lichtenberg 從精神分析和嬰兒觀察研究出發，提出了五個主要的動機系統。他的理論特別強調「主觀經驗」，也就是當事人內心的感受：
- 生理需求的心理調節系統：嬰兒透過感受飢餓、口渴、冷熱等身體訊號，加上照顧者的回應，慢慢建立起對自己身體需求的認識和調節能力。
- 依附—歸屬系統：這個系統涵蓋了建立情感連結的能力。嬰兒先透過跟主要照顧者的依附關係，學會「跟另一個人在一起」的感覺，之後再逐漸擴展到對家庭和社會群體的歸屬感。
- 探索—展現系統：結合了探索環境和自我肯定的雙重需求。一開始，嬰兒的探索需要照顧者在場陪伴，慢慢才發展出獨立探索的能力，從克服挑戰中獲得自信。
- 對抗系統：類似 fight-or-flight（戰鬥或逃跑）反應，但範圍更廣。在嬰兒身上，這個系統會用來強烈表達「需求沒被滿足」；在成人身上，則幫助我們在關係中協商、修復衝突。
- 感官—性系統：包含兩種不同的愉悅。感官愉悅來自各種感官需求被滿足後的放鬆感；性愉悅則是情慾興奮的攀升。兩者共同發展出一個「有渴望能力的自我」。
值得注意的是，Lichtenberg 在後來的修訂中，受到 TEM 的啟發，把「歸屬」從依附系統中獨立出來，同時新增了一個「照顧系統」（Lichtenberg, Lachmann, & Fosshage, 2011）。這個轉變本身就是兩大理論對話的成果。
演化動機理論（TEM）的視角
TEM 的特色是從演化生物學和情感神經科學（Jaak Panksepp 的工作）出發，強調動機系統的演化層級和跨物種同源性。TEM 關心的核心問題是：每個系統有什麼獨特的「啟動訊號」？這些訊號在其他哺乳動物身上也看得到嗎？
TEM 列出的主要人際動機系統包括：依附、照顧、排名（競爭）、性、平等合作、社會遊戲、歸屬。TEM 特別看重兩件事——一是每個系統是否有專屬的神經迴路和可辨識的溝通訊號，二是這些系統在演化史上出現的先後順序，較晚演化出來的系統可以調節較早的系統（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4）。
兩套理論的三個關鍵差異
生理需求要不要獨立成一個心理系統？
Lichtenberg 把「生理需求的心理調節」當成一個獨立的動機系統。TEM 則認為，生理的恆定需求（吃、喝、睡）演化上太古老，應該跟人際動機分開研究。當嬰兒肚子餓、同時需要安撫時，其實是好幾個不同的系統同時在運作——嬰兒身上的恆定系統和依附系統、照顧者身上的照顧系統、兩人之間的主體互動系統。把這些全部打包成「一個系統」，反而容易造成混淆。
探索和展現要不要合併？
Lichtenberg 把探索環境和自我肯定（assertiveness）放在一起。TEM 建議分開：探索屬於古老的探索系統，自我肯定則可能根源於排名系統中的「儀式化攻擊」。區分這兩者有臨床價值——一個人可以很愛探索新事物，但在展現自我上卻很退縮。
依附和歸屬要不要合併？
Lichtenberg 原本把兩者合在一起，因為他觀察到，兩者帶來的主觀感受很類似：都是在追求一種熟悉、可靠的連結感。TEM 則主張分開。依附是經典的達爾文式適應，有明確的啟動條件（痛苦、恐懼、孤獨帶來的脆弱感）；歸屬可能是一種「演化副產品」（spandrel，又譯演化衍生物），沒有專屬的啟動訊號，而是持續性地運作。
「演化副產品」是什麼意思？打個比方：拱門兩側的三角形空間不是為了裝飾而設計的，而是拱門結構自然形成的副產品，後來人們才在上頭畫畫裝飾。同理，歸屬感可能是其他系統（依附、排名、合作）共同運作時「浮現」出來的產物，而不是一個獨立配備了開關的系統。
TEM 獨有但 Lichtenberg 缺少的：排名系統
TEM 的排名系統（又稱競爭系統）在 Lichtenberg 的分類中沒有對應。這個系統涵蓋了儀式化的、非破壞性的攻擊性，目的是在關係中建立支配或順從的位置。
排名系統在臨床上有一個重要的應用：它可以幫助區分兩種看起來都是「生氣」的情緒。一種是競爭性的憤怒——為了爭奪地位而生的氣；另一種是依附性的憤怒抗議——因為尋求安慰和保護卻得不到而生的氣。這兩種憤怒的來源不同，處理方式也應該不同。把這兩者搞混，是心理治療中常見的困難（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4）。
這些理論跟我的生活有什麼關係？
你可能會想：這些理論聽起來很學術，跟我有什麼關係？其實關係很大。當我們理解了「同一時間有好幾個動機系統在運作」，就比較能理解自己的一些矛盾感受。
矛盾感受是正常的
比方說，你跟伴侶吵架後，可能同時覺得「我很生氣，不想理他」（對抗系統），又覺得「我好希望他來哄我」（依附系統）。這不是你「情緒不穩定」，而是兩個不同的動機系統同時被啟動了。TEM 稱這種現象為「動機組合」，認為同時有多個系統運作才是常態，而不是例外。
「生氣」有很多種
理解排名系統和依附系統的差別，可以幫助我們更準確地讀懂自己的憤怒：
- 如果你的憤怒伴隨著「我覺得輸了」「他看不起我」的感覺，那可能跟排名系統有關——你覺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
- 如果你的憤怒伴隨著「他怎麼可以不理我」「我好孤單」的感覺，那可能是依附性的憤怒抗議——你在呼喚一個能提供安全感的人。
這兩種憤怒需要的回應不一樣。排名系統的憤怒需要的是對等協商和尊重；依附系統的憤怒需要的是情感的回應和修復。
歸屬感需要時間建立
Lichtenberg 對「歸屬」的描述，以及 TEM 把它視為演化副產品的看法，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一個真正有歸屬感的群體，不是一開始就形成的，而是需要時間慢慢發展出來的。
在團體初期，排名和競爭往往是主導力量。只有當成員願意慢慢展現自己的脆弱——那些覺得見不得人的部分——歸屬系統才會逐漸浮現。書中引用了一個古老的故事來說明這一點：
天堂和地獄的差別不在於環境。地獄裡，每個人手裡有一把很長的湯匙，長到自己沒辦法把食物送進嘴裡，所以每個人都餓著肚子，痛苦不堪。天堂裡，同樣的長湯匙、同樣的大鍋，但每個人都吃飽了——因為他們學會了互相餵食（Yalom, 1995）。
歸屬感的核心，就是這種「互相餵食」的團結和親近感。
自我覺察練習
下面的練習可以幫助你開始覺察自己的人際動機。練習中如果觸及痛苦記憶、讓你感到不適，請隨時停下來。你可以做幾個深呼吸，感覺自己的腳踩在地上，環顧四周，說出你現在看到的五件東西，幫自己回到當下。
練習一：辨識當下的動機
回想最近一次讓你印象深刻的互動（不需要是衝突，任何互動都可以）。問自己：
- 那一刻我最想要的是什麼？是想要被陪伴和保護？想要被肯定？想要合作完成某件事？想要跟人競爭？
- 我身體有什麼感覺？胸口緊緊的？肩膀放鬆了？呼吸變快了？
- 如果當時那個需求被滿足了，我會有什麼感覺？如果沒被滿足呢？
不需要評判自己的需求「對不對」，只是觀察。
練習二：我的憤怒是哪一種？
下次你發現自己生氣時，暫停一下，問自己：
- 這個生氣裡面，有沒有「我覺得被看不起」的成分？（排名系統）
- 有沒有「我覺得被拋棄、沒有人在乎我」的成分？（依附系統）
- 還是兩者都有？
你可以把觀察寫下來，慢慢地就會發現，自己在不同情境下，傾向啟動哪種憤怒。
💡 接地提示
如果這個練習讓你想起創傷經驗，請停下來。你可以雙手交叉抱住自己輕輕搖晃，或者喝一杯溫水。這些練習的目的不是要你去挖掘痛苦，而是幫助你更理解自己。你可以隨時停下來。
練習三：我在群體中的位置
回想你目前所屬的某個群體（家人、同事、朋友圈）。想想看：
- 在這個群體裡，我通常覺得自己處於什麼位置？
- 我比較常覺得「被接納」，還是「需要競爭才能被看見」？
- 這個群體有沒有讓我願意展露脆弱的時刻？如果有，那個時刻發生了什麼？
這個練習可以幫助你理解自己的歸屬感狀態。
何時需要尋求專業協助
大多數人在生活中都會經歷人際動機的衝突和困惑，這很正常。但如果出現以下情況，建議尋求心理專業協助：
- 你發現自己長期難以建立親密關係，或者每次靠近別人就會強烈焦慮、想逃開。
- 你經常在人際關係中經歷極端的情緒波動，一下子覺得很親近，一下子覺得被嚴重背叛。
- 你注意到自己反覆陷入同一種關係模式（例如總是跟會貶低你的人在一起），卻不知道為什麼。
- 過去的創傷經驗持續影響你現在的關係，讓你覺得「卡住了」。
- 你出現解離症狀（感覺跟自己或周圍環境脫節）、自傷念頭，或情緒強烈到難以承受。
李政洋身心診所擅長依附的治療師可以幫助你理解這些模式背後的動機系統運作方式，並在安全的關係中修復早期的關係創傷。歡迎預約。
常見問題 FAQ
Q1：動機系統是天生就有的嗎？可以改變嗎？
動機系統本身是大腦在演化過程中發展出來的天生配備，每個人都有。但每個系統被啟動的敏感度、使用的頻率、以及跟其他系統的組合方式，會受到早期經驗（特別是跟照顧者的互動經驗）的深刻影響。心理治療之所以有效，正是因為在治療關係中，這些早期的動機模式可以被重新經驗和調整。
Q2：TEM 跟一般說的「依附理論」有什麼不同？
依附理論（John Bowlby 提出）專注研究「尋求安全和保護」這一個動機系統。TEM 則在依附理論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入了其他的人際動機系統（排名、合作、性、照顧、社會遊戲、歸屬），形成一個更完整的多動機架構。可以說，TEM 是把依附理論放進一個更大的演化框架裡。
Q3：Lichtenberg 的理論和 TEM，哪一個比較好？
兩套理論不是競爭關係，而是互補關係。Lichtenberg 的理論擅長描述主觀經驗和發展過程中的細膩感受；TEM 擅長從演化和神經科學的角度區分不同系統的機制。在臨床實務上，像 RE.MO.T.A. 這樣整合兩套理論的治療模式已經被發展出來，用於處理複雜的創傷和人際困擾（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4）。
Q4：我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控制型依附策略」？
控制型依附策略是指，一個人不去尋求被照顧，反而反過來去照顧或控制照顧者，用這種方式維持關係。如果你發現自己在關係中總是那個「照顧別人的人」，很難開口說自己需要幫忙，或者習慣用生氣、批評來控制關係走向，這可能是相關的線索。不過真正的評估需要專業人員來做。
Q5：歸屬感如果只是「演化副產品」，是不是就不重要？
不是的。「副產品」只是描述它的演化來源機制，不代表它不重要。就像拱門旁的裝飾畫可能比拱門本身更引人注目，歸屬感可能是在其他系統運作中浮現出來的，但它對人類的幸福感有著巨大的影響。理解它的「副產品」性質，反而提醒我們：歸屬感需要持續的其他動機（合作、共情、信任）一起健康運作，才能維持。
主要參考文獻與資料來源
- Liotti, G., Fassone, G., & Monticelli, F. (Eds.). (2017). L'evoluzione delle emozioni e dei sistemi motivazionali: Teoria, ricerca, clinica. Milano: Raffaello Cortina Editore. Capitolo 4.
ISBN 978-88-6030-931-0. - Lichtenberg, J. D. (1989). Psychoanalysis and Motivation. Hillsdale, NJ: Analytic Press.
- Lichtenberg, J. D., Lachmann, F. M., & Fosshage, J. L. (2011). Psychoanalysis and Motivational Systems: A New Look. New York: Routledge.
ISBN 978-0415883238. - Ivaldi, A. (2016). 模式 RE.MO.T.A.（Relational/Motivational Therapeutic Approach），整合 TEM 與 Lichtenberg 理論的臨床模式。轉引自 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4.
- Yalom, I. D. (1995).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Group Psychotherapy (4th ed.). New York: Basic Books.
- Panksepp, J. (1998). Affective Neuroscience: The Foundations of Human and Animal Emotion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SBN 978-0195178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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