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是地球上最暴力的物種之一,至少在對待同類這件事上是這樣。其他動物雖然也有能力殺死同伴,但很少真的這麼做。人類卻會。我們會發動戰爭、施以酷刑、對伴侶 and 孩子施暴,甚至傷害自己。
為什麼會這樣?是人性本惡嗎?是有「死亡本能」嗎?是學來的嗎?這篇文章要從演化動機系統的角度,提供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人類其實天生有一套抑制同類間暴力的機制,但這套機制很脆弱,會被特定的環境條件、關係經驗和心理狀態削弱,甚至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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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觀念:大自然其實在阻止我們殺同類
暴力抑制機制(Violence Inhibition Mechanism)
動物行為學家長期觀察到一個現象:同一物種的動物在爭奪資源時會打架,但幾乎不會打到把對方殺死。鹿會用角頂來頂去,狼會露出牙齒威脅,但一方認輸後,另一方通常會停下來。這不是因為動物「善良」,而是因為演化篩選出了一個規則:如果同類之間經常互相殺戮,這個物種很快就會滅絕。
心理學家 James Blair 把這個天生的機制稱為「暴力抑制機制」(Violence Inhibition Mechanism, VIM)。它的運作方式是:當我們看到同類——尤其是已經認輸的同類——表現出痛苦和恐懼時,我們會自動出現一種不舒服的遲疑感,阻止我們繼續攻擊。Blair 認為,這種遲疑感在人類身上,後來發展成了罪惡感和懊悔等道德情感的基礎(Blair, 1995;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3)。
換句話說,人類天生就有「看到別人痛苦就不忍心繼續」的機制。這不是教化的產物,而是幾百萬年演化的結果。沒有這個機制,人類不可能發展出需要長期合作的社會群體。
但人類的暴力抑制機制為什麼會失效?
問題的關鍵不是「人類為什麼會暴力」,而是「人類的暴力抑制機制為什麼這麼容易被削弱」。其他物種的暴力抑制機制很少失效,人類的暴力抑制機制卻經常失效。為什麼?
本文從三個層面來回答這個問題:社會環境因素、心理關係因素,以及精神病理因素(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3)。
暴力抑制機制瓦解的三大途徑
社會環境因素
過度擁擠是動物行為學中已知會削弱暴力抑制機制的因素之一。Desmond Morris 在研究中發現,在過度擁擠的條件下,動物之間的儀式化攻擊會退化成暴力撕咬,不過即使如此,仍然極少導致死亡(Morris, 1967;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3)。
但人類的情況不同。Konrad Lorenz 和 Morris 都注意到一個弔詭:人類之所以比其他動物更容易出現致命的同類暴力,恰趣是因為人類擁有其他動物沒有的高級認知能力,包括語言、概念思考、大規模合作。這些能力一方面讓人類能創造藝術、哲學和道德體系,另一方面也讓暴力抑制機制更容易被繞過。
為什麼?因為高級認知能力讓人類能夠:
- 形成大型社群:合作的衝動從「兩三個人」擴大到「成千上萬人」,「忠誠」變成「對自己陣營的忠誠」,於是產生了戰爭。Morris 的觀察很犀利:幫助同類這個深深扎根的衝動,正是戰爭種種最大恐怖的根本原因;它給了我們致命的幫派和軍隊(Morris, 1967;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3)。
- 去人化:透過語言和意識形態,把其他群體的人描繪成「不是真正的人」(動物化、機械化、物化),從而繞過看到他們痛苦時應有的遲疑感。
- 媒體暴露:研究顯示,長期暴露於暴力影視和電玩中,會削弱對暴力受害者的情緒反應(情緒去敏感化),這可能正好對應了暴力抑制機制的削弱。這些效應在兒童身上尤其持久(Anderson 等人的後設分析;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3)。
心理與關係因素
這部分和我們的心理健康最切身相關。Bowlby 在 1984 年的論文《家庭暴力作為依附與照顧系統的失調》中,提出了一個深刻的心理學假設來解釋為什麼父母會對孩子施暴(Bowlby, 1984)。
正常情況下,父母和孩子之間是這樣運作的:孩子的**依附系統**啟動(需要被照顧),父母的**照顧系統**啟動(提供照顧),雙方的需求得到滿足,系統關閉。在這個過程中,一些適度的「良性攻擊」是正常的,例如父母嚴厲地阻止孩子做危險的事,或孩子哭著強烈要求關注。
但 Bowlby 注意到,有些父母因為自己的童年經驗不順利,他們的**依附系統**(需要被照顧)在面對孩子時仍然保持活躍,甚至反過來向孩子索取安慰。這就造成了系統方向的**反轉**:不是「父母照顧孩子」,而是「父母在向孩子索取照顧」(Bowlby, 1984;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3)。
當這種反轉發生時,父母對孩子表達的憤怒(本來是依附系統中「抗議得不到照顧」的憤怒),因為大人和小孩之間的體型和力量懸殊,對孩子來說就不是「儀式化攻擊」,而是致命的「掠食性攻擊」。孩子的**防衛系統**被啟動(逃跑或反擊),父母感到孩子「不聽話」而進一步升高攻擊,暴力就這樣升級了。
這個假說後來得到了大量研究的支持,特別是關於「依附混亂」(disorganized attachment)的研究。研究發現:
- 在一般人口中,大約高達 30% 的嬰幼兒表現出依附混亂的特徵(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3)。
- 依附混亂的核心,是孩子身上依附系統和防衛系統同時啟動的異常動態張力:照顧者既是安全來源又是恐懼來源,孩子不知道該靠近還是逃跑。
- 這種異常張力會削弱暴力抑制機制,因為它造成了防衛系統的過度刺激。
但關鍵是:單獨的依附混亂通常不足以導致成年後的暴力行為。 多數有依附混亂早期經驗的人,後來的人格發展並不會出現可診斷的精神病理。要讓依附混亂演變成破壞性攻擊,通常需要後續發展過程中累積性的創傷經驗疊加上來(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3)。
兩種破壞性攻擊系統對比
本文一個極具臨床價值的貢獻,是區分了兩種來自不同動機系統的破壞性攻擊。理解這個區分,對辨識暴力行為的根源和尋求適當的協助非常重要。
| 比較維度 | 防衛型破壞性攻擊 (來自防衛系統) | 掠食型破壞性攻擊 (來自掠食系統) |
|---|---|---|
| 伴隨情緒 | 強烈的恐懼與憤怒支配 | 無恐懼與憤怒,呈現接近興奮或冷酷控制 |
| 核心動力 | 內在感到極大威脅,試圖自我防護與求生 | 非出於自衛,目的在於獵取、控制與徹底支配 |
| 主觀感受 | 脆弱、崩潰、高度警覺(覺得自身被進攻) | 掌握大局、高高在上的權力快感與出擊感 |
| 病理連結 | 創傷後壓力症 (PTSD)、邊緣型人格 (BPD)、解離症 (DID) | 反社會人格障礙 (ASPD)、精神病態 (Psychopathy) |
| 核心機制 | 受累積性創傷經驗與早期關係衝突驅使 | 同理心與懊悔缺失、暴力抑制機制早期嚴重缺乏發展 |
自我傷害也是一種破壞性攻擊
本文還討論了一個讓人心痛的話題:自傷、自殺行為。從動機系統的角度看,這些行為有時候可以被理解為防衛系統的極端運作:當逃不掉、反擊不了、又得不足夠的依附支持時,防衛系統會走到「假死」的終點(一種極度的無力感和去現實感)。自傷行為有時候是試圖控制這種去現實感(Linehan, 1993),本質上是一種扭曲的自我保護。
但也有時候,自傷伴隨的是對自己的強烈厭惡和憤怒,這更接近掠食系統轉向自己。這種情況可能和創傷中「認同攻擊者」的過程有關(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3)。
不管是哪種,自傷和自殺行為都需要專業協助。這不是意志力薄弱,而是動機系統在異常條件下的極端運作。
衛教說明:這些知識如何幫助你
理解不等於合理化
理解暴力的演化機制,不是在為暴力找藉口。理解暴力的根源——暴力抑制機制的削弱、系統間的異常張力、創傷的影響——是為了更有效地預防和介入。就像理解癌症的生物學機制不是在合理化癌症,而是為了找到更好的治療方法。
如果你曾在關係中經歷暴力
如果你在家庭或親密關係中經歷過暴力,不管是身體的、情緒的、還是性的,這裡有幾件重要的事:
- 那不是你的錯。 從動機系統的角度看,施暴者的行為來自他們自己系統間的異常運作(例如依附和照顧系統的反轉),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
- 你身上可能同時啟動了依附和防衛系統。 如果傷害你的人同時也是你依賴的人(例如父母或伴侶),你的依附系統會驅使你靠近他,你的防衛系統會驅使你逃離他。這兩個系統的衝突會造成嚴重的內在混亂。這不是你「矛盾」或「不理性」,這是你的動機系統在被同時往兩個相反的方向拉扯。
- 修復是可能的。 創傷會削弱暴力抑制機制和高層調節功能,但在安全的關係和專業協助下,這些功能可以恢復。
如果你發現自己有暴力衝動
如果你發現自己在某些情境下會出現你想控制卻控制不住的暴力衝動,不管是對他人還是對自己,重要的是:
- 這不代表你「天生是壞人」。 暴力抑制機制的削弱是特定條件的結果,不是你的本質。
- 尋求專業協助是負責任的表現,不是軟弱。 理解你的衝動屬於防衛型還是掠食型,會幫助你和治療師找到更有效的介入方式。
- 在衝動出現和行動之間,有一個你可以介入的空間。 學會辨識衝動的早期身體訊號(心跳加速、肌肉緊繃、視野變窄),在到達爆發點之前離開情境,是保護自己和他人最重要的技能。
關於媒體消費
本文的觀點提醒我們,長期暴露於暴力媒體內容可能會削弱暴力抑制機制(透過情緒去敏感化)。這不是說你不能看動作片或玩射擊遊戲,而是值得覺察自己的媒體消費習慣,以及它對你的情緒反應模式的潛在影響。特別是對正在發展中的兒童和青少年,這個影響可能更持久。
自我覺察練習:辨識你的攻擊模式
💡 練習前安全提示
這個練習涉及衝突與情緒的回溯。若您在回想過程中感到內心痛苦、情緒波動過於劇烈,請立即主動中止練習。您的自我保護與安全高於一切。
接地階段(每次開始前都要做)
坐在一個安穩的地方。雙腳踩在地上。環顧四周,說出你看到的三樣東西的名稱。做三次深呼吸,吐氣時數到六。感受你的背靠著椅背、腳踩著地板。
如果你在任何時候覺得情緒潰堤、身體發抖、或覺得不在當下,請停下來。 喝一口水,用冷水洗手,或握住一個冰塊,把注意力帶回身體感覺。**你可以隨時停下來,這不會影響任何事情。**
回顧中度衝突情境
選擇一個最近讓你感到憤怒或衝動的情境,一個中度的就好,不要選最嚴重的。
辨識與分析攻擊類型
問自己:
- 在那個情境中,我覺得自己受到了威脅嗎?(如果是,比較可能是防衛型)
- 我出現的是恐懼和憤怒嗎?還是一種冷冷的興奮或權力感?(前者是防衛型,後者可能是掠食型的早期訊號)
- 我當時的目標是保護自己(防衛),還是控制或壓制對方(掠食)?
- 事後我有沒有懊悔或罪惡感?(有的話,暴力抑制機制還在運作)
觀察而非批判
不管你發現什麼,不要評判自己。你只是在收集資訊。如果你發現自己的反應讓你擔心,那是很值得和專業人員討論的資訊。
收尾與返回當下
做三次深呼吸。對自己說:「我現在在這裡,是安全的。剛才回想的只是記憶,不是正在發生的事。」動動身體,喝口水,做一件讓你覺得安穩的事。
常見問題 FAQ
人類天生就有暴力傾向嗎?
人類天生同時具有攻擊能力和抑制同類間暴力的機制(即暴力抑制機制)。問題不在於我們「有暴力天性」,而在於我們的暴力抑制機制比其他物種更容易被特定的環境條件、關係經驗和心理狀態削弱。人類既不是「天生善良」,也不是「天生邪惡」,而是天生擁有一套需要特定條件才能正常運作的保護機制。
小時候被打,長大就一定會打人嗎?
不一定。雖然早期經驗確實會影響暴力抑制機制的發展與系統間的動態關係,但多數有不良童年經驗的人並不會成為施暴者。風險通常需要多個因素的疊加(例如依附混亂加上後續的累積性創傷)。而且,正因為這些是「影響」而不是「命運」,透過修復性經驗和專業協助,模式是可以改變的。
「防衛型」和「掠食型」攻擊的區別,對一般人有意義嗎?
有意義。了解你自己的憤怒或衝動屬於哪一種,可以幫助你找到更有效的因應方式。如果你在憤怒時同時感到恐懼和受到威脅,你需要的是安全感和情緒調節。如果你在某些情境下感到一種冷的興奮和控制欲,而且事後不太有罪惡感,這是需要認真面對並尋求專業協助的訊號。
暴力電玩真的會讓人變暴力嗎?
研究顯示兩者之間的關係比「玩了就會變暴力」複雜得多。長期暴露於暴力媒體內容確實會造成情緒去敏感化(對暴力受害者的痛苦反應變遲鈍),從演化動機系統的角度看,這可能對應了暴力抑制機制的部分削弱。但最終是否轉化為實際的暴力行為,還取決於許多其他因素(家庭環境、同儕關係、個人心理特質等)。覺察自己的媒體消費習慣和情緒變化,是明智的做法。
精神病態(psychopathy)能治療嗎?
精神病態的治療是目前臨床心理學中最大的挑戰之一。本文的觀點指出,精神病態可能涉及暴力抑制機制從嬰幼兒期就沒有正常發展,成因可能是遺傳因素、早期不良關係經驗,或兩者的結合。傳統的心理治療對精神病態的效果有限,但研究仍在持續。重要的是,並非所有有暴力行為的人都符合精神病態的診斷:很多人的暴力行為屬於防衛型,背後有可處遇的創傷因素,對這類個案,創傷知情介入是可以有效的。
主要參考文獻與學術來源
- Liotti, G., Fassone, G., & Monticelli, F. (Eds.). (2017). L'evoluzione delle emozioni e dei sistemi motivazionali: Teoria, ricerca, clinica. Milano: Raffaello Cortina Editore. (Capitolo 3)
- Blair, R. J. R. (1995). A cognitive developmental approach to morality: Investigating the psychopath. Cognition, 57(1), 1–29.
https://doi.org/10.1016/0010-0277(95)00676-P - Bowlby, J. (1984). Violence in the family as a disorder of the attachment and caregiving systems.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44(1), 9–27.
https://doi.org/10.1007/BF01255416 - Lorenz, K. (1963). Das sogenannte Böse: Zur Naturgeschichte der Aggression. Wien: Borotha-Schoeler.
- Morris, D. (1967). The naked ape. New York: McGraw-Hill.
- Hare, R. D. (2003). Hare Psychopathy Checklist–Revised (PCL-R) (2nd ed.). Toronto: Multi-Health Systems.
- De Zulueta, F. (2006). From pain to violence: The traumatic roots of destructiveness (2nd ed.). Chichester: Wiley.
- Linehan, M. M. (1993). Cognitive-behavioral treatment of 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New York: Guilford Press.
- Anderson, C. A., Shibuya, A., Ihori, N., Swing, E. L., Bushman, B. J., Sakamoto, A., & Rothstein, H. R. (2010). Violent video game effects on aggression, empathy, and prosocial behavior in eastern and western countries: A meta-analytic review.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36(2), 151–173.
https://doi.org/10.1037/a0018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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