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為什麼害怕被丟下?理解依附創傷與內在動機系統>我們認識了大腦裡有十幾套動機系統,各自朝向不同的演化目標運作。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系統之間是怎麼排列的?誰聽誰的?它們會互相打架嗎?還有一個更迷人的問題:為什麼人類能發展出語言、自我意識和藝術,其他動物卻不能?
答案藏在三個關鍵概念裡:階層(gerarchia)、異階層(eterarchia)和羽冠結構(pennacchio)。它們描述了動機系統在大腦中的組織方式,也解釋了人類心智為什麼如此特別。讀完這篇,你會用全新的角度看懂自己「壓力一來就理智斷線」的真相。
核心觀念:大腦是一棟蓋了幾億年的建築
想像一棟房子,地基是幾億年前鋪的,二樓是幾千萬年前加蓋的,頂樓是最近才裝修的。每一層都還在用,新蓋的樓層會影響下面的,但舊樓層也持續支撐著上面的結構。人類的大腦就是這樣一棟建築。
這個比喻來自十九世紀英國神經學家 John Hughlings Jackson。他提出,大腦的功能按照演化出現的先後順序分層組織:越古老的功能在下層,越晚出現的在上層。上層不會取代下層,而是疊加在上面,對下層進行調節和抑制(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第 2 章)。
Jackson 的想法影響深遠。MacLean 後來提出的「三腦一體理論」(triune brain)就建立在這個基礎上,把大腦分為三層:
| 層級 | 對應腦區 | 演化來源 | 負責的動機系統(舉例) |
|---|---|---|---|
| 第一層 | 腦幹 | 爬蟲類祖先 | 恆定調節(進食、體溫)、防衛、掠食、探索、領域、原始性驅力 |
| 第二層 | 邊緣系統/古皮質 | 早期哺乳類 | 依附、照顧、性伴侶連結、社會階層競爭、遊戲、合作、團體歸屬 |
| 第三層 | 新皮質 | 人類獨有 | 複雜溝通、主體間性、語言、意義建構、後設認知 |
這個分層不是絕對精確的(現代神經科學已經指出三層之間的界線比 MacLean 想像的模糊),但作為一個思考框架,它非常有用(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第 2 章)。
三個組織原則:階層、異階層與羽冠
原則一:階層(gerarchia),誰在上面調節誰
階層的原則是:演化上較晚出現的系統,會對較早出現的系統進行調節 and 抑制。
一個很好的例子是依附系統 and 防衛系統的關係。防衛系統很古老(爬蟲類就有了),依附系統較晚出現(哺乳類才發展出來)。在演化過程中,依附系統很可能是從防衛系統延伸出來的:幼崽除了逃跑 and 反擊之外,還發展出了「跑向照顧者尋求保護」這條新路。
在實際運作中,這兩個系統會互相影響。當孩子遇到危險時,防衛系統先啟動(逃跑傾向),依附系統緊接著啟動(跑向媽媽)。如果照顧者能有效提供保護 and 安慰,依附系統就會抑制防衛系統,孩子安定下來。這就是上層(較新的依附系統)調節下層(較古老的防衛系統)的例子(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第 2 章)。
Jackson 還提出一個重要概念叫「解離」(dissolution,或譯「去演化」):當上層功能因為某些原因(例如創傷、壓力、疾病)而暫時失去調節能力時,下層較原始的功能就會以失控的方式浮現出來。這個概念後來被用來理解創傷後的解離反應,也用來區分精神分裂症的正向 and 負向症狀(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第 2 章)。
對日常生活的意義是:當你處於極度壓力下,你那些「較高級」的調節能力(理性思考、同理心、衝動控制)可能暫時「下線」,讓較原始的反應(戰鬥、逃跑、凍結)主導你的行為。這不是你「變壞了」,而是階層性的調節暫時失靈了。
原則二:異階層(eterarchia),視情況換位置
階層模型有一個問題:它暗示固定的上下關係。但真實的大腦比這靈活得多。
「異階層」這個概念最早由 Warren McCulloch 在 1945 年提出,指的是:一個組織裡的元素,可以根據情境的不同,臨時調整彼此的層級關係(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第 2 章)。
用民主國家來比喻。平時,政府官員對人民行使行政控制(階層關係);但到了選舉時,控制的方向反過來了,人民決定誰來當官(異階層關係)。兩種模式不互相排斥,而是同一個系統在不同情境下的不同運作方式。
大腦也是這樣。平時,新皮質(第三層)對邊緣系統(第二層) and 腦幹(第一層)行使調節功能。但在某些情境下,一個較古老的系統可以直接和新皮質連結,跳過中間層;或者一個系統可以臨時取得對同層所有其他系統的主導地位。
異階層的好處是靈活。演化之所以青睞異階層的組織方式,正是因為環境不斷變化,固定的階層反應不夠快。異階層讓大腦能根據當下情境,快速組合出最適切的反應模式(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第 2 章)。
原則三:羽冠結構(pennacchio),新東西從舊東西的縫隙中浮現
這是最有趣也最需要解釋的概念。
「羽冠」(spandrel,義大利文 pennacchio)原本是建築術語。當建築師在兩根柱子之間搭一座拱橋,拱的弧度和柱子頂端之間會自然形成一塊三角形的空間。這塊空間不是建築師特意設計來的,它是拱 and 柱子這兩個解決方案的「副產品」。但這個副產品後來可以被拿來做有意義的事,例如畫上家族徽章或裝飾浮雕,成為整棟建築的視覺焦點。
演化生物學家 Stephen Jay Gould and Richard Lewontin 在 1979 年借用這個建築概念,提出「演化羽冠」的想法:有些生物特性不是因為天擇直接為了解決某個問題而出現的,而是多個已經存在的適應特性組合在一起時,自然「浮現」出來的副產品。而這些副產品後來可能獲得了自己的功能,甚至變得非常重要(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第 2 章)。
用更白話的方式說:不是所有東西都是「為了」某個目的而被設計出來的。有些東西是既有零件湊在一起時,自然而然冒出來的。而這些自然而然冒出來的東西,有時候反而是最精彩的。
Gould 還提出一個相關概念叫「挪用」(exaptation):一個原本為了某個目的而演化出來的特性,後來被「挪用」到完全不同的用途上。例如哺乳類中耳裡的小骨頭,原本在爬蟲類身上是下顎的一部分(用來吃東西的),後來被挪用來傳導聲音(用來聽的)(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第 2 章)。
哪些動機系統可能是羽冠?
本書認為,有幾個重要的動機系統很可能不是傳統天擇的直接產物,而是從其他系統中浮現出來的羽冠:
- 探索系統:很可能是一個羽冠。Panksepp 觀察到,探索系統的神經網路和大腦裡所有其他古老系統(進食、防衛、掠食、領域、性驅力)都有密集的連結。一個探索系統就能引導口渴的動物找水、引導受威脅的動物找安全的地方、引導飢餓的動物找食物。與其為每個需求各設一套探索系統,不如讓一套探索系統服務所有需求。如果探索是從所有這些系統的「需求面」中浮現出來的,那它就是一個跨領域的湧現特性(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第 2 章)。
- 團體歸屬系統:也可能是一個羽冠。只有演化上較晚出現的靈長類才具備複雜的群體生活能力。在這些物種中,其他社會動機系統(依附、照顧、競爭、性連結)都只能在群體的情境中運作。團體歸屬很可能就是從所有這些社會系統的運作中浮現出來的:既然所有社會動機都需要在群體中才能實現,那麼「對群體的歸屬需求」就自然而然地浮現了(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第 2 章)。
- 主體間性(intersubjectivity):也就是感知到「別人和我有相似的意圖 and 心智」的能力,是最重要的人類羽冠。演化人類學家 Michael Tomasello 認為,人類演化史上有一個關鍵的天擇事件:對等合作能力的大幅增強。這個增強本身就是一個傳統的適應特性。但從這個適應特性中,浮現出了兩個羽冠:
- 共享注意力的能力:人類是唯一會用食指指向某個東西,只為了和別人一起看它的物種。嬰兒大約九個月大就會這樣做,跨文化一致。
- 感知對等性的能力:感知到「對方和我一樣,有意圖、有感受」,而不只是「對方比我強/比我弱/需要我保護」(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第 2 章)。
這兩個羽冠是語言、自我意識、文化創造的基礎。沒有它們,就不會有人類文明。
這些概念對你意味著什麼:日常與臨床的意義
你的情緒不只有一層
當你感到強烈的情緒時,那個情緒可能同時包含了不同層級的反應。例如,當你被同事公開批評時:
- 第一層(古老防衛):身體進入戰鬥或逃跑狀態,心跳加速、肌肉緊繃
- 第二層(社會階層):感到羞愧(在競爭系統中處於下位)、憤怒(想反擊)
- 第三層(意義建構):「他為什麼這樣對我?」「這公平嗎?」「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這三層同時在運作,而且互相影響。第三層的思考可以調節第二層的情緒(「冷靜想想,他的批評也有道理」),但如果壓力太大,第三層可能暫時失效(階層解離),讓第二層甚至第一層接管你的行為。
你不是「非理性」,你是在不同的層級之間切換
了解階層 and 異階層,可以幫助你對自己更有耐心。當你在壓力下做出事後後悔的反應時,不是你這個人「有問題」,而是你的高層調節功能暫時被壓過了。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不是道德缺陷。
修復的關鍵在於重建高層調節
心理治療的很多方法,本質上都是在幫助你重建高層對低層的調節能力。例如:
- 正念練習幫助你覺察當下處在哪一層,然後有意識地切換
- 情緒調節技巧幫助你在低層反應(戰鬥/逃跑)出現時,不立刻被它帶走
- 關係修復透過安全的依附關係經驗,讓依附系統重新能有效調節防衛系統
人類最珍貴的能力是羽冠
語言、藝術、道德感、自我意識,這些都不是單一基因「為了」某個目的而設計的。它們是從既有的動機系統組合中自然浮現的。這意味著,這些能力很脆弱(它們依賴多個系統的協調運作),但也很有韌性(因為它們建立在多個系統的基礎上,不是只有一條路)。
當你覺得自己「失去意義感」或「跟別人連不上」時,很可能是這個高層羽冠(主體間性系統)暫時被壓力或創傷干擾了。重新建立安全感、修復關係連結,可以讓這個羽冠重新浮現。
何時需要尋求專業協助
如果你發現自己經常處於「高層功能失靈」的狀態,理智思考無法調節情緒衝動、人際互動中反覆出現讓自己或他人受傷的模式、感覺和自己的感受及他人「斷線」,這可能是長期壓力、創傷或早期關係經驗影響了你的階層調節能力。尋求心理健康專業協助可以幫助你重建這些調節機制。
如果你有過創傷經驗,特別是童年時期的創傷,你可能會發現自己有時會出現「解離」的感覺(覺得不在自己身體裡、時間斷片、感覺不真實)。這正是 Jackson 所說的「解離」現象:高層功能暫時下線,讓較原始的反應接管。這種情況特別需要專業協助。
自我覺察練習:感受你的三層大腦
這個練習幫助你開始覺察自己的不同層級反應。請找一個不會被打擾的十分鐘。
步驟一:接地
坐下來,雙腳踩地,手掌放在大腿上。做三次深呼吸,每次吐氣比吸氣長。感受椅子和地板支撐著你。如果任何時候覺得不舒服,你可以隨時停下來,回到呼吸和身體的感覺。
步驟二:回憶一個最近的人際情境
選擇一個最近讓你情緒波動的人際互動。不選太強烈的創傷記憶,選一個中度強度的就好。如果回想過程中情緒變得太強烈,暫停一下,把注意力拉回腳踩地的感覺,等穩定了再繼續。
步驟三:分層觀察
回想那個情境,問自己:
第一層(身體防衛):
- 那個時候,我的身體有什麼反應?心跳變快?肌肉緊繃?想跑?想縮起來?
第二層(社會情緒):
- 我出現了什麼社會情緒?羞愧(覺得自己比不上)?憤怒(想爭回地位)?恐懼(怕被排斥)?想照顧對方?想被照顧?
第三層(意義思考):
- 我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and 判斷?「這不公平」「我不該這樣」「他其實是……」
步驟四:觀察三層的互動
問自己:第三層的想法有沒有幫助調節第二層的情緒?還是反而讓情緒更強烈?第二層的情緒和第一層的身體反應之間是什麼關係?
不用找答案,只是觀察。
步驟五:收尾
做三次深呼吸。動動肩膀和手指。對自己說一句:「我現在在這裡,是安全的。」把注意力帶回房間。
常見問題 FAQ
Q1:「階層」是不是說爬蟲腦比較低等、人類腦比較高級?
不完全是。階層指的是演化出現的先後順序 and 調節關係,不是「好壞」或「高低貴賤」。古老的系統(如防衛系統)至今仍然不可或缺,沒有它,你遇到危險時不知道要逃跑。較新的系統能調節較古老的系統,讓反應更靈活精細,但並不取代它們。每一層都有它不可替代的功能。
Q2:「羽冠」聽起來像是不重要的副產品?
正好相反。在建築中,羽冠後來常常成為整棟建築最顯眼的裝飾焦點。在演化中也是:從既有系統中浮現出來的羽冠(如語言、主體間性、意義建構),反而是人類最突出、最珍貴的能力。說一個東西是「羽冠」,不是貶低它,而是解釋它為什麼能如此豐富和多面向。
Q3:了解這些對我的日常生活有什麼用?
最大的用處是改變你對自己情緒反應的態度。當你理解自己的反應來自不同層級、有時候高層調節會暫時失靈,你就比較不會對自己說「我怎麼這麼糟糕」「我控制不住自己」。把「我壞掉了」換成「我的高層調節現在暫時被壓過了,我需要先穩定下來」,這個框架轉換本身就很有力量。
Q4:異階層和階層會衝突嗎?
不會。它們是描述同一個系統的兩種角度,不是互相排斥的。就像民主國家同時有「官員管理人民」(階層)和「人民選舉官員」(異階層)兩種機制一樣,大腦也同時有固定的層級調節 and 臨時的彈性重組。兩者都存在,都重要。
Q5:什麼是「解離」?跟創傷有什麼關係?
Jackson 所說的「解離」(dissolution)是指高層調節功能因壓力或創傷暫時下線,讓較原始的反應(戰鬥、逃跑、凍結)接管。當事人可能會覺得「不在自己身體裡」「時間斷片」「世界不真實」。這是創傷後常見的現象,代表階層調節暫時失靈,而不是你「瘋了」。若反覆出現這類經驗,建議尋求具創傷知情背景的心理專業協助,透過安全關係重建高層調節能力。
參考資料
- Liotti, G., Fassone, G., & Monticelli, F. (Eds.). (2017). L'evoluzione delle emozioni e dei sistemi motivazionali: Teoria, ricerca, clinica. Milano: Raffaello Cortina Editore.(第 2 章)
- Jackson, J. H. (1884/1958). Evolution and dissolution of the nervous system. In Selected writings of John Hughlings Jackson (Vol. 2). London: Staples Press.(Croonian Lectures 原講於 1884 年)
- MacLean, P. D. (1985). Brain evolution relating to family, play, and the separation call. Archives of General Psychiatry, 42, 405-417.
https://doi.org/10.1001/archpsyc.1985.01790280019002 - Panksepp, J. (1998). Affective neuroscience: The foundations of human and animal emotion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Gould, S. J. (1991). Exaptation: A crucial tool for an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Journal of Social Issues, 47(3), 43-65.
https://doi.org/10.1111/j.1540-4560.1991.tb01822.x - Gould, S. J., & Lewontin, R. C. (1979). The spandrels of San Marco and the Panglossian paradigm: A critique of the adaptationist programme.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B205(1161), 581-598.
https://doi.org/10.1098/rspb.1979.0089 - McCulloch, W. S. (1945). A heterarchy of values determined by the topology of nervous nets. The Bulletin of Mathematical Biophysics, 7(2), 89-93.
https://doi.org/10.1007/BF02478427 - Tomasello, M. (1999). The cultural origins of human cognition.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Berntson, G. G., & Cacioppo, J. T. (2008). Early evolution of cerebral cortex. In J. T. Cacioppo et al. (Eds.), Foundations in social neuroscience. Cambridge, MA: MIT Press. [原文筆誤「Eraly」已修正為「Ear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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