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你會渴望被理解、害怕被丟下？探索大腦先天的動機系統，透過 Bowlby 與 Panksepp 視角解讀日常情緒。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嬰兒聽到媽媽的腳步聲就會安靜下來？為什麼被誤解時，我們會怒火中燒？為什麼跟好友一起完成一件事，那種滿足感特別強烈？
這些看似平常的情緒反應，背後其實都和大腦裡一套套與生俱來的「動機系統」有關。接下來，我們從演化的角度，來看看這些系統怎麼運作，它們又怎麼影響你每天的情緒和人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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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觀念：情緒不是隨機出現的
達爾文在 1872 年出版《人類和動物的情緒表達》時，提出了兩個影響深遠的主張。第一，人類的情緒表達和動物有連續性，代表情緒有先天的、普世的生物基礎；第二，每一種基本情緒的表達，其實都只是一套更複雜、有目標導向的行為的一部分，而這個目標對生存與繁衍具有演化價值（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1）。
從這兩個主張可以看出一個關鍵：情緒不是憑空冒出來的雜音，而是大腦為了達成某種生存目標而啟動的整體反應的一部分。害怕，是因為要躲避危險；憤怒，是因為要保護自己或爭取資源；悲傷，是因為失去了重要的依靠。情緒背後，有一個更大的「系統」在運作。
後來的學者把這個概念叫做「動機系統」（motivational system）。簡單來說，動機系統是大腦裡一套先天的、跨物種共通的機制，它會把情緒、身體反應和行動串成一套有順序的流程，朝向一個具有演化意義的目標前進。
章節重點：從單一情緒到多重動機系統
普世情緒的科學證據
達爾文的想法等了將近一百年才被科學證實。心理學家 Paul Ekman 在 1970 年代的研究發現，不管你來自紐約、新幾內亞還是日本，看到一張恐懼的臉，你都能正確辨識那是恐懼。這代表某些基本情緒的表達是跨文化的、先天的，不是後天學來的（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1）。
Ekman 最初列出六種基本情緒：憤怒、厭惡、恐懼、悲傷、驚訝、喜悅。後來他擴充了這份清單，加入驕傲、輕蔑、尷尬、羞愧、罪惡感等。不過，演化觀點並不否認文化的影響。每個文化會規範「誰可以在什麼場合對誰表現什麼情緒」，也會把某些情緒從一個情境轉移到另一個情境，例如把對某種食物的厭惡轉移到另一種。文化會調節情緒的表現方式，但無法抹去情緒先天的根基。
Bowlby 與依附系統：情緒的順序密碼
英國精神科醫師 John Bowlby 在 1969 年出版的《依附與失落》中，提出了對動機系統影響最深遠的貢獻。他觀察到，所有哺乳類的幼崽面對分離或危險時，都會出現一套固定的行為與情緒順序：
- 分離哭喊（separation cry）：發出尖銳、重複的呼喚聲
- 主動靠近：爬向、跑向、抓住照顧者
- 若成功：放鬆、安全感、喜悅
- 若失敗：恐懼，接著憤怒的抗議，然後悲傷，最終情緒退縮與無力
這套順序在不同物種之間高度相似。小雞的啾啾聲、小狗的嗚咽、人類嬰兒的啼哭，結構都是一樣的。Bowlby 稱之為「依附行為控制系統」（attachment behavioral system），它的目標就是「尋求保護性的親近」（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1）。
這裡要特別解釋「依附」（attachment）這個概念。依附指的是嬰幼兒出於先天傾向，會主動尋求一個特定對象（通常是主要照顧者）的親近與保護，以獲得安全感。這個對象在學術上常稱為「依附對象」。依附不是學來的，是大自然寫進哺乳類基因裡的生存策略。
從單一情緒到系統層級
Bowlby 最精彩的洞見在於：單獨看一種情緒（例如恐懼）是不夠的。情緒會在追求某個目標的過程中，以特定的順序出現。恐懼之後接憤怒，憤怒之後接悲傷，悲傷之後接退縮，這不是隨機的，而是一個系統在運作。
也就是說，大腦裡有一個比「單一情緒」更高層的指揮者。這個指揮者協調多種情緒和行為，把它們排成一套朝向特定目標的流程。這個指揮者，就是「動機系統」。
Panksepp 與情感神經科學
神經科學家 Jaak Panksepp 用大寫字母來標示他在動物大腦中找到的七個情緒／動機系統，藉此區分「系統」和「單一情緒狀態」：
| Panksepp 的系統 | 對應中文 | 主要目標 |
|---|---|---|
| SEEKING | 尋求／探索 | 尋找資源、好奇驅動 |
| RAGE | 憤怒 | 反擊威脅、自我防衛 |
| FEAR | 恐懼 | 逃避或躲藏 |
| LUST | 性慾 | 繁衍 |
| CARE | 照顧 | 提供撫育與保護 |
| PANIC | 恐慌／分離痛苦 | 回到依附對象身邊 |
| PLAY | 遊戲 | 社會學習與連結 |
Panksepp 稱自己的研究領域為「情感神經科學」（affective neuroscience），也就是用神經科學的方法研究情緒與動機在大腦中如何運作。他發現，這些系統對應的大腦迴路，許多位在演化上較古老的腦幹區域（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1）。
Panksepp 認為「情緒系統」和「動機系統」幾乎可以互換使用。本書選擇用「動機系統」這個詞，因為焦點放在「大腦為什麼驅動我們去做某件事」。
人類有多少套動機系統？
把動物行為學（Bowlby）、社會生物學（Gilbert 的四系統：防衛、社會階層、照顧、合作）、情感神經科學（Panksepp 的七系統）、社會心理學（Kenrick 等人的六大社會互動領域）和演化人類學（Tomasello 的超級合作假說）放在一起，會發現一個驚人的共識：不同領域的學者，用不同方法，得出高度相似的系統清單。
對人類而言，主要的人際動機系統大約有十幾個，包括：
- 防衛系統：面對環境威脅時的凍結、逃跑、反擊、假死
- 依附系統：尋求保護性的親近與安慰
- 照顧系統：提供撫育、保護與安慰（依附的互補系統）
- 社會階層／競爭系統：透過儀式化攻擊確認支配或順從地位
- 性系統：追求繁衍與伴侶連結
- 遊戲系統：在放鬆情境下練習社會技能
- 合作系統：共同注意一個目標並一起完成
- 團體歸屬系統：對群體的歸屬需求
- 探索系統：主動探索環境
- 主體間性／意義建構系統：感知他人與自己有相似的意圖，透過語言建構共享意義
這些系統在本書中被統稱為「人際動機系統」（Sistemi Motivazionali Interpersonali, SMI），因為它們都和「我們如何與他人建立關係」直接相關（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1）。
衛教說明：動機系統如何影響你的日常生活
每個系統都有啟動規則和關閉規則
動機系統不是一直開著的。每個系統都有特定的啟動條件和關閉條件：
- 依附系統的啟動條件是感到脆弱、危險、疲憊、孤單；關閉條件是獲得保護性的親近和安慰。
- 照顧系統的啟動條件是聽到他人的求助訊號（例如嬰兒的哭聲）；關閉條件是對方不再處於危險或痛苦中。
- 防衛系統的啟動條件是偵測到威脅；關閉條件是威脅消除。
- 競爭系統的啟動條件是多人爭奪有限資源；關閉條件是一方發出投降訊號。
理解這些規則，可以幫助你解讀自己為什麼會在某些情境下出現特定的情緒。比方說，當你長期獨處而感到越來越焦慮和低落時，那可能是你的依附系統一直在啟動，卻一直沒有獲得「足夠的親近與安慰」來關閉它。
每個系統都帶著一套情緒順序
動機系統不只是驅動行為，還會組織一套特定的情緒流程。以競爭系統為例：
- 爭奪時：憤怒
- 發現對方更強時：恐懼
- 認輸時：羞愧，接著是悲傷
- 獲勝者：驕傲的勝利感，可能伴隨輕蔑
再看照顧系統的情緒順序：
- 提供照顧時：焦慮的關切、慈悲、保護性的溫柔
- 被照顧者做出危險行為時：適度的憤怒
- 沒能提供照顧時：罪惡感
這裡有個容易搞混的地方：羞愧和罪惡感來自不同的系統。羞愧和競爭、階層有關；罪惡感和照顧、未能盡到責任有關。把兩者搞混，常常會讓人在自我指責中走不出來（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1）。
內在運作模式：經驗如何塑造系統
雖然動機系統是先天的，但它們在每個人身上的表現方式，會被個人經驗塑造。Bowlby 提出「內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s, IWM）的概念：嬰兒從和照顧者的互動經驗中，逐漸形成一套關於「我值不值得被照顧、別人會不會回應我」的潛在預期。
這些預期是以內隱記憶的形式儲存的，不需要語言，嬰兒在第一年就已經在形成了。它們會影響這個人日後在依附系統啟動時，傾向於感到安全還是不安全、是有組織還是混亂（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1）。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心理治療會花時間探索早期關係經驗。不是為了翻舊帳，而是因為那些經驗塑造了動機系統的表現方式，而這些表現方式會持續影響你現在的人際互動和情緒反應。
從潛意識到意識：情緒是橋樑
動機系統一開始的運作，我們其實是察覺不到的。身體在反應、臉部表情在變化、行動傾向在累積，但你可能還沒有感覺到什麼。Bowlby 認為，情緒是動機系統運作中最早浮現到意識的部分，像是從潛意識通往意識的橋樑。
當一個情緒浮現時，它帶著整個系統的訊息：我正在追求什麼？我遇到了什麼阻礙？我需要什麼？如果這個情緒被身邊的人正確辨識和回應（心理學家 Linehan 稱之為「認可」，validation），它就能被整合進個人的意識經驗中。如果被誤解、忽略或否定（也就是 Linehan 所說的「認可失敗」，invalidation），情緒和它背後的動機就會以扭曲的方式持續影響我們（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 2017, Capitolo 1）。
實用指南：自我覺察練習與求助時機
辨識你正在哪個系統裡
這個練習幫助你開始覺察自己當下可能處在哪個動機系統。找一個安靜的時刻，給自己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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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接地。
先讓自己穩定下來。雙腳踩在地上，感受地板支撐你的重量。做三次緩慢的呼吸，吸氣時數四拍，吐氣時數六拍。如果練習過程中任何時候覺得不舒服，你可以隨時停下來，回到呼吸和腳踩地的感覺。 -
第二步：回顧近期的一個情緒時刻。
回想最近一次情緒比較強烈的時刻。不需要是非常戲劇化的事件，日常的小事也可以。
問自己：- 那個時候，我在追求什麼？（被理解？被保護？被公平對待？完成一件事？靠近某個人？）
- 我遇到什麼阻礙？
- 我出現了哪些情緒，順序是什麼？
- 如果用系統來分類，這比較像是：依附（想被照顧）？照顧（想照顧別人）？競爭（想爭取地位或資源）？合作（想一起完成）？防衛（想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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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不評判地觀察。
只是觀察，不用評判自己「不應該有那種情緒」。每一種情緒都對應著一個試圖保護你、或幫你達成某個目標的系統。理解它在做什麼，是和它建立新關係的第一步。 -
第四步：收尾。
做兩次深呼吸，動動手指和腳趾，把注意力帶回現在的空間。如果你願意，可以把觀察寫下來。
何時需要尋求專業協助
如果你發現自己長期處於某些動機系統的強烈啟動狀態而無法獲得緩解（例如長期感到不安全、長期處於防衛與警覺、長期在競爭系統中感到羞愧和退縮），或者你的人際關係反覆出現讓你痛苦的固定模式，尋求心理專業協助是合理的選擇。心理治療可以幫助你辨識這些系統的運作方式，理解早期經驗如何塑造了它們的表現，並發展更彈性、更健康的回應方式。
認識動機系統，不會讓你的情緒困擾一夜消失，但它能給你一個更有條理的方式來理解自己。下次當你感到焦慮、憤怒或悲傷時，不妨問自己：我現在正在哪個系統裡？我想達成的目標是什麼？這個小小的提問，可能就是改變的起點。歡迎預約擅長與情緒系統工作的治療師，一起來了解自己的系統。
常見問題 FAQ
Q1：動機系統是後天學來的嗎？
不是。動機系統的核心架構是先天的、跨物種共通的，是演化的產物。但每個系統在你身上的具體表現方式（例如你啟動依附系統時感到安全還是焦慮），會被你的個人經驗，特別是早期照顧經驗所塑造。先天提供架構，經驗提供內容。
Q2：我會同時啟動好幾個動機系統嗎？
會。實際上，系統之間的互動是常態，不是例外。例如，當你照顧孩子時，照顧系統和依附系統可能同時運作；當你和朋友一起完成一個專案時，合作系統和競爭系統可能同時在背景活動。系統之間的「動態張力」是理解很多人際互動的關鍵。
Q3：了解動機系統對改善人際關係有什麼幫助？
了解動機系統可以幫助你更準確地解讀自己和他人「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很多衝突來自於我們把對方的行為歸因到錯誤的系統，例如把對方照顧系統的關心，誤解為競爭系統的控制。當你能辨識背後的系統，就比較有可能做出更貼切的回應。
Q4：嬰兒真的有動機系統嗎？他們又還不會說話。
有的。動機系統的早期運作主要在意識覺察之外，透過非語言的方式進行（哭聲、表情、身體姿勢、眼神）。嬰兒在第一年就已經在形成內在運作模式了。語言和概念思考是後來才疊加上去的，但情緒和動機系統的基礎運作，從出生就開始了。
Q5：如果我的早期照顧經驗不好，我的動機系統就壞掉了嗎？
沒有「壞掉」這回事。動機系統是先天的，不會消失。早期經驗會影響它們的表現方式，可能讓你在某些系統啟動時更容易感到不安全或混亂。但正因為系統本身是先天的、有韌性的，透過後來的修復性經驗（包括治療關係、健康的人際連結），這些表現方式是可以改變的。大腦終其一生都有可塑性。
參考資料
- Liotti, G., Fassone, G., & Monticelli, F. (Eds.). (2017). L'evoluzione delle emozioni e dei sistemi motivazionali: Teoria, ricerca, clinica. Milano: Raffaello Cortina Editore.（第 1 章）
- Bowlby, J. (1969). Attachment and loss: Vol. 1. Attachment. New York: Basic Books.
- Panksepp, J. (1998). Affective neuroscience: The foundations of human and animal emotion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Ekman, P. (2007). Emotions revealed: Recognizing faces and feelings to improve communication and emotional life (2nd ed.). New York: Holt Paperbacks.
- Gilbert, P. (1989). Human nature and suffering. Hove: 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 出版社頁面
- Tomasello, M. (1999). The cultural origins of human cognition.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出版社頁面
本文由心理健康衛教編輯團隊整理，內容以 Liotti, Fassone, & Monticelli（2017）著作第 1 章為主要來源，旨在推廣心理學知識。如需引用，請註明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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