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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們需要理解「動機系統」？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在生病的時候會特別想找家人陪？為什麼被上司批評時，心裡會湧起一股羞恥感？為什麼看到別人哭泣，自己會忍不住想去安慰？這些看似不同的反應，其實背後都有一個共同的根源：我們的大腦裡內建了好幾套「動機系統」，它們從人類漫長的演化歷程中發展出來，默默地引導著我們每一天的人際互動。
本文以義大利心理治療學者 Giovanni Liotti 與 Fabio Monticelli 所編著的《臨床對話中的動機系統》（I sistemi motivazionali nel dialogo clinico）第一章為基礎，帶你認識這套理論架構，看看動機、情緒和思考之間是怎麼互相影響的，以及這套觀點對日常心理健康有什麼幫助。
[人際動機系統總覽示意圖：五大系統與大腦三層結構的關係]
核心觀念：什麼是動機系統？
從本能到傾向：演化給了我們的不是固定程式
早期心理學常把人的行為歸因於「本能」，好像我們被某種固定程式驅動著。但當代演化心理學的看法已經很不一樣了。演化並沒有給我們一套僵硬、不可改變的行為模板，而是給了我們一組「傾向」。這些傾向很強大，有時幾乎難以抗拒，但它們不是機械式的反射動作。
打個比方：演化給的是方向，不是劇本。就好像你肚子餓了會想吃東西（這是傾向），但你要吃什麼、怎麼吃、跟誰一起吃，會受到你的文化背景、個人經驗和當下環境的影響。同樣地，我們天生會想靠近照顧者、會想跟同伴合作，但這些傾向在每個人身上的表現方式都不一樣。
這些傾向在演化的過程中被保留下來，是因為它們有助於個體的生存和繁衍，也有助於群體的延續。近年的生物學研究還指出，天擇不只作用在個體層面，也作用在群體層面。那些成員之間更能互相合作、互相幫助的群體，在演化競爭中更有優勢。
三層大腦，三層動機
美國神經科學家 Paul MacLean 提出過「三重腦」的概念，雖然細節上有一些爭議，但整體架構對理解人類動機仍然很有參考價值。Liotti 借用這個框架，把人類的動機系統分成三個層次：
- 第一層：基礎生理層（爬蟲腦）：這一層對應腦幹等較原始的結構，負責維持身體的基本運作：吃飯、睡覺、呼吸、體溫調節。同時也包含面對危險時的攻擊或逃跑反應、探索環境的傾向，以及劃定地盤的行為。這一層在所有脊椎動物身上都找得到。
- 第二層：社會動機層（古哺乳動物腦／邊緣系統）：這一層主要由杏仁核等結構組成，負責處理哺乳動物之間的社會互動。正是在這一層，我們看到了人類最核心的人際動機系統：尋求照顧的依附系統、提供照顧的系統、競爭社會地位的階序系統、形成伴侶關係的性系統，以及平等合作的系統。
- 第三層：主體互惠性與意義建構層（新皮質）：這是人類特有的層次，與新皮質的發展密切相關。它讓我們能夠感知到另一個人的內心世界跟自己是相似的，能夠分享注意力和經驗，能夠使用語言，能夠建立複雜的意義結構。這一層的出現開啟了人類文化演化的大門。
[MacLean 三重腦示意圖：爬蟲腦、邊緣系統與新皮質的三層結構]
愈往上一層，學習和經驗對行為的塑造力就愈大。嬰兒出生時，第一層已經運作得很好；第二層在嬰幼兒時期逐步發展；第三層則需要透過持續的人際互動和文化浸潤才能成熟。
五大人際動機系統
第二層的社會動機系統是整本書的核心焦點。Liotti 和共同作者把人類的人際動機系統（Sistemi Motivazionali Interpersonali，簡稱 SMI）歸納成五個主要系統，再加上兩個輔助系統。以下逐一介紹。
依附系統
依附系統是人類被研究得最透徹的動機系統。當我們感到脆弱、害怕、疲憊或孤單的時候，這個系統就會啟動，驅使我們去尋找一個讓我們覺得安全的人靠近。這個人是 Bowlby 所說的「更強壯、更智慧」的依附對象。
依附系統啟動時有一個非常特別的訊號：分離呼喚（separation cry）。這種聲音的結構在所有擁有依附系統的動物身上幾乎一樣，從小雞的叫聲、小狗的嗚咽到嬰兒的啼哭，都是高音調、短間隔的重複聲音。
當依附系統啟動後，情緒會依照目標是否達成而走不同的路線。如果靠近了安全對象，你會感到安心、喜悅和安全感。如果怎麼都得不到回應，你可能先感到恐懼，然後生氣抗議，接著陷入悲傷，最後是情感的退縮和麻木。
照顧系統
照顧系統是依附系統的鏡像。當你聽到嬰兒的哭聲，或看到一個人露出害怕的表情，你的照顧系統就可能被啟動，讓你想靠近他、保護他、安慰他。照顧系統活躍時，你會體驗到焦慮的牽掛、溫柔、保護的衝動，以及當照顧失敗時的內疚感。
人類的撫摸和許多動物舔舐幼崽的動作在演化上是同源的，都跟照顧系統有關。
階序系統 (階級)
當群體中出現了有限的資源，兩個以上的人都想要，階序系統就可能啟動。這套系統驅使我們透過儀式化的競爭行為來決定誰有優先權。這裡的「儀式化」很關鍵，它的目的不是真的傷害對方，而是讓對方做出屈服的信號，例如低頭或舉起雙手表示放棄。
階序系統的情緒很有特色。挑戰的時候是憤怒，發現對方更強時變成恐懼，輸了以後是羞恥，然後可能陷入悲傷和被貶低的感覺。贏的人則從憤怒轉向驕傲、勝利的感覺，有時還伴隨對輸者的輕蔑。
這裡有個關鍵區別：羞恥和內疚是不同的情緒，分屬不同的系統。羞恥屬於階序系統，跟「我比別人差」有關；內疚屬於合作或照顧系統，跟「我傷害了別人」有關。把這兩者搞混，往往會讓我們在面對情緒時找不到對的方向。
性系統
性系統不只受到內在荷爾蒙的驅動，也會被他人發出的吸引力訊號所啟動。在兩個人之間反覆啟動性系統，會促成伴侶關係的形成。一旦這種關係建立起來，嫉妒等更複雜的情緒也會加入。在一對伴侶之間，其他動機系統（依附、照顧、階序、合作）也可能同時運作，讓關係變得豐富而多層次。
合作系統
合作系統的啟動條件是：你發現某個目標如果兩個人一起做，會比各做各的更好。這個系統活躍時，你會感受到愉快的分享感、互相忠誠的感覺。一旦有人單方面破壞合作，則可能產生持久的憤怒，甚至恨意。
人類的合作系統達到了其他動物無法比擬的複雜程度。我們大約在九個月大的時候就會出現一個獨特的行為：用手指著某個東西，只是為了跟另一個人分享對那個東西的注意力。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其他靈長類做不到。
輔助系統：社會遊戲與團體歸屬
除了五大系統之外，還有兩個跟合作系統關係密切的輔助系統：社會遊戲和團體歸屬。社會遊戲常被視為合作系統的演化前身；團體歸屬則讓我們傾向於聚集在一起，共同追求目標。
📊 臨床精華：五大核心人際動機系統 (SMI) 快速對照
| 動機系統 (SMI) | 啟動條件 / 契機 | 演化目的 / 功能 | 核心情緒序列 |
|---|---|---|---|
| 依附系統 Attachment |
感到脆弱、害怕、疲憊、生病或面臨孤單威脅時 | 獲得「更強壯、更智慧」之人的保護，確保個體生存 | 恐懼 ➡️ 憤怒抗議 ➡️ 悲傷 ➡️ 情感退縮與麻木 (成功時則感安心、喜悅) |
| 照顧系統 Caregiving |
接收到他人的依附訊號 (如哭聲、害怕、脆弱神情) | 保護後代或脆弱同類，增進群體與基因的存續機率 | 焦慮牽掛 ➡️ 溫柔愛護 (失敗時產生內疚與自責) |
| 階序系統 Social Rank |
資源有限而產生爭奪時，或在群體中確認地位時 | 以非暴力的儀式化競爭分配資源，避免群體無休止內耗 | 挑戰(憤怒) ➡️ 屈服(恐懼、羞恥) ➡️ 贏者驕傲/輸者悲傷與自我貶低 |
| 性系統 Sexual |
內在荷爾蒙波動或外部異性/伴侶發起吸引訊號 | 繁衍後代，並透過反覆啟動促成穩定的伴侶同盟 | 興奮、渴望 ➡️ 滿足、親密 (面臨威脅時伴隨嫉妒與焦慮) |
| 合作系統 Cooperative |
發現共同目標且兩人以上協作效益大於單打獨鬥 | 共享資源與智慧，提升群體應對環境挑戰的生存能力 | 分享的愉悅、互信與忠誠 (遭遇背叛時產生持久的憤怒與恨意) |
動機、情緒與意義的關係
動機系統怎麼產生意義？
動機系統在意識底下默默運作，很多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它們在活動。它們透過非語言的信號在人之間傳遞，屬於隱含的關係知識。但這不代表它們跟我們的意識經驗毫無關係。
情緒是動機系統的活動浮現到意識的第一道橋樑。當依附系統啟動而你感到恐懼，當照顧系統讓你湧起溫柔，當階序系統帶來羞恥的刺痛，這些情緒就是你意識到動機系統正在運作的方式。人際情緒和主體間的意識分享其實幾乎是同一件事。
這些情緒經驗被儲存在隱含記憶中，成為思考的原材料。嬰兒期的照顧者透過不斷地跟孩子對話，為孩子的情緒經驗命名、賦予意義。如果照顧者準確地辨認和回應了孩子的情緒，這就是 Linehan 所說的「肯認/認可」。如果照顧者誤解、忽視或否定孩子的情緒，那就是「否定」，會對孩子的情緒調節能力造成長遠影響。
每個人的動機系統表現都不一樣
雖然五大動機系統是全人類共有的，但每個人的表現方式差異很大。造成差異的原因包括：
- 早期經驗的影響：以依附系統為例，嬰兒期跟照顧者的互動經驗會形成所謂的內在運作模式，也就是一套關於「我值不值得被愛」「別人可不可以信賴」的隱含記憶和期待。會影響你日後在人際關係中怎麼表達需求、怎麼解讀別人的行為。
- 氣質和遺傳：每個人的神經化學物質代謝速度不同，這可能讓某些系統更容易或更不容易被啟動。不過這方面的研究目前還不夠充分。
- 文化背景：同一套動機系統在不同文化中的表達方式可以截然不同。文化像是一條河道，把先天的傾向導向特定的方向。
動機系統在心理治療中的角色
理解動機系統對心理治療有直接的幫助。在一次治療對話中，可能同時有好幾個層次的動機在運作。
舉個例子：一位個案正在訴說小時候被父母拒絕的痛苦經驗（這段敘述的內容跟依附系統有關），但他跟治療師之間的當下互動，可能是處於合作系統（兩個人一起探索經驗的意義），也可能是階序系統（他預期會被治療師評判），甚至還在依附系統（他在當下也在向治療師尋求安慰）。
治療師如果能分辨「敘述中的動機」和「此時此刻互動中的動機」是不是同一個系統，就能做出更精準的回應。如果個案其實是在合作模式下想要跟你一起探索，你卻給予安慰性的照顧回應，可能讓他覺得被當成小孩。反過來說，如果個案確實在尋求安慰，你卻用冷靜的分析語氣回應，他可能會更加確認「我的需求永遠不會被好好回應」。
不同的動機系統活躍時，後設認知（也就是「思考自己的思考」的能力）的運作水準也會不同。一般來說，合作系統活躍時，後設認知功能最好；而當依附系統因為早期創傷經驗而以混亂的方式運作時，後設認知能力可能大幅下降。這也是為什麼治療師會盡可能在治療關係中培養合作模式。
[動機系統在心理治療中的多層次運作示意圖]
自我覺察練習與專業協助
以下練習可以幫助你更認識自己身上的動機系統運作。你可以選擇在安靜的時候進行，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隨時留意。
如果你在做練習時湧起強烈的情緒或不舒服的感受，請記得：你可以隨時停下來。以下提供一個簡單的接地技巧，幫助你在需要時回到當下。
💡 接地技巧：5-4-3-2-1 法
看一看周圍，慢慢說出：
- 5 件 你看得到的東西（例如：桌子、盆栽、窗簾...）
- 4 件 你聽得到的聲音（例如：風扇聲、遠處車聲、呼吸聲...）
- 3 件 你能觸碰到的實體（例如：牛仔褲的粗糙感、椅背的支撐、溫熱的茶杯...）
- 2 種 你聞得到的氣味（例如：咖啡香、雨水味...）
- 1 種 你嚐到的味道（例如：口香糖餘味、白開水的清甜...）
這個練習可以幫助你的注意力從內在的情緒風暴安全地帶回到此刻的周遭環境中。
練習一：辨識你此刻的動機系統
回想最近一次讓你情緒波動比較大的人際互動（不要太過強烈或創傷性的記憶）。問自己：
- 那個當下，我主要想從對方那裡得到什麼？是想被安慰和保護（依附）？是想照顧對方（照顧）？是想證明自己是對的、是更有能力的（階序）？是想一起合作完成某件事（合作）？
- 我當時感受到的主要情緒是什麼？對照上面介紹的各系統情緒序列，那個情緒可能屬於哪個系統？
- 如果當時有不同的動機在拉扯，它們是和諧的還是衝突的？
練習二：你的內在運作模式
想一想，當你感到脆弱或害怕的時候，你通常會怎麼做？
- 你會主動找人傾訴，還是習慣自己扛著？
- 如果找人，你通常找誰？你預期他會怎麼回應你？
- 你覺得「需要別人」這件事，對你來說是自然的還是困難的？
這些傾向可能反映了你早期形成的依附內在運作模式。沒有所謂「對」或「錯」的模式，但理解自己的模式，是調整人際關係的重要起點。
練習三：觀察情緒背後的動機
接下來一週，挑選兩三個讓你產生明顯情緒反應的時刻（不論是正向或負向），問自己：這個情緒是依附、照顧、階序、性還是合作系統的產物？
例如：當同事在會議上搶了你的功勞，你感到的憤怒可能屬於階序系統（被不公平地貶低了地位）。當孩子放學後跟你分享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你感到的喜悅可能屬於合作系統（分享經驗的快樂）。
心理師可以透過安全的治療關係，幫助你重新認識自己的動機系統運作方式，修復早期經驗造成的影響，逐步建立更健康的人際模式。歡迎預約
常見問題 (FAQ)
Q：動機系統理論跟一般說的「需求」有什麼不同？
A：一般我們說的「需求」比較籠統，可能涵蓋生理需求、心理需求等。動機系統理論的特點在於它把人際動機分成幾個明確的系統，每個系統有自己的啟動條件、目標、情緒序列和關閉條件。這讓我們可以更精確地理解「為什麼我在這個情境下會有這種感覺」，而不只是泛泛地說「我有需求」。
Q：動機系統是天生的還是後天學來的？
A：兩者都有。動機系統的基礎是先天的演化傾向，全人類都有。但每個系統在你身上的具體表現方式，會受到早期照顧經驗、文化背景和個人氣質的深刻影響。這也是為什麼每個人的人際模式都不一樣，但大家又有共同的人性基礎。
Q：如果我的依附系統是「不安全型」，還能改變嗎？
A：可以。研究顯示，依附模式雖然在早期形成，但不是固定不變的。透過安全的人際關係（包括跟伴侶、好友或心理師的關係），你的內在運作模式可以逐漸更新。這不是一個快速的過程，但確實是可能的。
Q：五大動機系統會同時運作嗎？
A：會的。在任何一次人際互動中，都可能有好幾個系統同時或交替運作。大多數時候它們是和諧的，但有時也會產生衝突。例如你可能同時想要依附某人（尋求安慰）又感到階序系統的競爭壓力（不想在對方面前示弱）。理解這種內在衝突，是心理成長的重要一步。
Q：這套理論對一般人有什麼實際用處？
A：就算不打算做心理治療，理解動機系統也能幫助你更了解自己為什麼在某些情境下會有特定的情緒反應、為什麼跟某些人就是處不來、為什麼反覆踩到相同的人際地雷。這種自我理解本身就是一種心理素質的提升，能幫助你做出更自覺的人際選擇。
主要與其他參考資料
- Liotti, G., & Monticelli, F. (Eds.). (2008). I sistemi motivazionali nel dialogo clinico: Il manuale AIMIT. Milano: Raffaello Cortina Editore. (ISBN:
978-88-6030-208-3) - Bowlby, J. (1969). Attachment and loss: Vol. 1. Attachment. New York: Basic Books.
- Panksepp, J. (1998). Affective neuroscience: The foundations of human and animal emotion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Gilbert, P. (1989). Human nature and suffering. Hove: 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
- Tomasello, M. (1999). The cultural origins of human cognition.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Damasio, A. (1999). The feeling of what happens: Body and emotion in the making of consciousness.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 Edelman, G. M. (1989). The remembered present: A biological theory of consciousness. New York: Basic Books.
- Stern, D. N. (2004). The present moment in psychotherapy and everyday life. New York: W. W. Norton.
- MacLean, P. D. (1985). Brain evolution relating to family, play, and the separation call. Archives of General Psychiatry, 42(4), 405–417.
- Cassidy, J., & Shaver, P. R. (Eds.). (1999). Handbook of attachment: Theory, research, and clinical applications. New York: Guilford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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