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未被滿足的需要會形成「我不夠好」這類核心信念,慢慢長成創傷身分。本文將說明修復性經驗如何從身體與神經系統層面改寫這些限制性信念,並提供具體步驟、治療對話範例與日常自我練習。
小美的主管把她叫進辦公室,告訴她公司組織調整,她的職位被取消了。她是部門裡唯一被資遣的人。
理智上她知道,這是公司的商業決定,不是針對她個人。但身體裡有一個聲音冒出來了:「你看吧,你就是不夠好。如果不是你不夠好,為什麼裁你?」
那個聲音不是今天才出現的。它從很久以前就在了。從她小時候不被允許有自己的意見開始,從她學著討好每一個人來換取安全開始。她用一輩子的時間努力證明自己的價值,但那個「我不夠好」的信念從未真正離開。
這是她的神經系統在童年就寫好了一套劇本,而那套劇本至今仍在運作。這篇文章要談的,就是那套劇本怎麼寫成的,以及怎麼用對的身體經驗,改寫它。
什麼是發展性創傷
發展性創傷指的是在兒童成長的關鍵階段,因為需要未被滿足、照顧者的失準、疏忽或有害的互動而造成的情感與關係傷害。
它包含兩個層面: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如虐待、責罵、忽視),以及沒有發生應該發生的事(如被安慰、被理解、被陪伴)。
Porges(2021)指出,這些關係經驗會導致生理失調,影響一個人的社交參與、情緒調節和整體身心健康。即使在安全的情境中,身體仍然保持著高度警戒的狀態。
這些經驗讓神經系統卡在戰鬥、逃跑或關機模式裡,同時把不準確的信念深植在身體記憶中。
從核心信念到創傷身分
限制性的核心信念怎麼形成
核心信念是人對自己、他人和世界的基本假設。Beck(2011)形容這些信念是「根本且深層的理解,人們把它們當作絕對的真理,就是事情本來就是這樣的」。
這些信念在童年形成,目的是幫孩子理解自己的遭遇。當一個孩子反覆被忽略,他不去想「照顧者沒有能力回應我」,因為那太痛苦也太無力了。他會想「一定是我不值得被關心」。這個信念雖然不準確,但給了孩子一種掌控感:「如果是我不好,那我可以變好,事情就會改變。」
Beck(1979)指出,這些不準確的信念是許多心理健康問題的基礎。它們不是因為人不聰明才產生的,而是因為它們是在那個當下最能幫孩子活下去的解釋。
常見的限制性信念包括:
- 「我不值得被愛」
- 「如果我表達感覺,我會被拋棄」
- 「我需要完美才會被接受」
- 「我的需要不重要」
- 「我一定是哪裡有問題」
當適應變成創傷身分
當這些信念長期運作,它們會發展出一整套生存策略。Kurtz(1990)稱之為「適應」。適應是人為了避開未滿足的需要的痛苦而採取的保護行動。
常見的適應包括:
- 隱藏自己的感覺,因為小時候表達情緒會被罵
- 討好他人,因為家裡有很多憤怒需要閃避
- 凡事靠自己,因為從來沒有人可以依賴
- 放棄自己的偏好和意見,因為曾經被懲罰過
Mischke-Reeds(2015)指出,這些適應會限制一個人的選擇。它們在當年是生存所需的,但長大後,同樣的策略會變成障礙。
當適應變成習慣,一個人的整個自我感就圍繞著這些保護模式建立起來。這就是 Walker(2026)所說的「創傷身分」。創傷身分不是你真正的自己,它是你的神經系統在威脅狀態下發展出來的一套預設模式。
創傷身分有幾個特徵:
- 透過負面偏誤,只看見符合舊信念的證據
- 透過確認偏誤,主動尋找「你看吧,我果然不夠好」的證明
- 阻擋滋養性的經驗進來,因為它們不符合既有劇本
- 讓人失去與真實自我的連結
一個有著「我不值得被愛」信念的人,可能在同事真心想幫忙時完全沒有注意到,在朋友主動聯繫時覺得「他只是客氣」。創傷身分像一副眼罩,讓人看不見那些與舊信念矛盾的好經驗。
人類最基本的需要
要理解發展性創傷,需要先知道人有哪些基本需要。Walker(2026)整理出幾個核心主題:
- 安全與歸屬:我能安全嗎?我有歸屬感嗎?我能被看見嗎?
- 連結與互惠:有人精準地回應我嗎?我的需要被看見了嗎?關係中有來有往嗎?
- 天生的可被愛:我感覺自己是值得被愛的嗎?我能做真實的自己嗎?
- 主導權與分化:我能有自己的力量嗎?我能與他人有所區別嗎?
Maslow(1968)的人本心理學觀點也指出,當安全感、愛與歸屬、自尊這些基本需要被滿足,一個人才能朝向自我實現發展。當需要沒有被滿足,不準確的信念就會填補那個空缺。
用修復性經驗改寫信念
修復性經驗如何改變深層的核心信念?關鍵在於,信念不只存在腦袋裡,它們住在身體裡。澄心的「深感」(Felt Sense)指出,改變信念需要身體層面的經驗,不只是頭腦的理解。
治療中的修復性經驗通常是這樣進行的:
治療師根據精準的觀察,提供一個新的經驗。這個經驗可以是關係性的:「你的感覺對我來講不會太多。」也可以是一般性的:「你有權利擁有你所有的感覺。」
朗‧克茲(Ron Kurtz)把這種修復稱為「遺失的經驗」(Missing Experience)。它是那個你一直需要但從來沒有得到的東西。
治療師會問一個關鍵的問題:「在你身體的哪個地方,能夠把這個新的信念接收進來,即使只有一點點?」
這個問題很重要。它不是問你相不相信,而是問你的身體能不能感覺到那一點點的真實。因為信念的改變不是從完全不信跳到完全相信,而是從「一點點能夠感覺到」開始的。
瑞克‧韓森(Rick Hanson)指出,利用正向神經可塑性,當你注意到那個「一點點的真實」並且停留在那裡,新的神經路徑就開始建立了。這不是去挖掘傷口,而是去找到那個已經存在的、健康的部分,然後把它放大。
與內在小孩工作
有時候,新的信念很難被身體接收。這通常代表有更深的阻擋需要處理。朗‧克茲的方法是直接與內在的孩童狀態對話。
我們的成人部分通常是認知的、理性的。但核心信念往往卡在情感和身體的層面,也就是孩童狀態所在的地方。
💡 治療中的關鍵修復訊息:
治療師可能會說:「我想跟那個孩子說話,請成年的你在旁邊聽。我好高興你找到了一個方法,在小時候把聲音藏起來。那真的幫助你在家庭中生存下來,因為在那個家裡說出來是不被允許的。但我想讓你知道,現在不一樣了。你可以說話了,你不需要再把自己的聲音藏起來。」
這段話做了幾件事:承認了保護策略的價值,說明了現在已經不同,並且提供了一個新的可能性。
改變信念的具體步驟
🛠️ 實踐指南:重塑神經迴路的具體步驟
第一部分:直接整合信念
- 辨識出那個限制性信念,並將它轉化為一個正向的陳述。
- 溫柔地詢問自己或個案:「你能在身體的哪裡把這個信念接收進來,即使只有一點點?」
- 將注意力帶到那個能夠接收的身體部位,細微地感受那份體感,即使很微弱。
- 當信念開始被身體接受時,允許自己停留在那些正向感覺中,延長吸納時間(至少 15-30 秒)。
⚠️ 如果第一步感到困難或無法做到,請嘗試以下替代方案:
- 問自己:「在你身體的哪裡,你能感覺到你希望這個新信念是真的?」
- 當找到那個希望所在的地方時,專注感受「希望這是真的」在身體中產生的細微寬慰或渴望感。
第二部分:若遇阻擋,啟動與孩童狀態(內在小孩)工作
- 治療師(或自我引導)請求與孩童對話,成人在旁作為見證者靜靜聆聽。
- 肯定並深深感謝那個「適應策略」在過去創傷環境中所發揮的生存保護價值,隨後溫柔指出「現在環境已經安全、不同了」。
- 當感覺到孩童狀態放鬆並開始接收新的保護信念時,重新回到身體層面的「具身化」(Embodiment)整合過程。
一個完整的對話範例
以下是一段治療對話的濃縮,展示了修復性經驗如何實質改變「我是問題所在」這個常見的童年限制性信念:
💬 臨床對話實錄:改寫「我是問題所在」
治療師: 我想跟那個孩子說話,讓成年的你在旁邊聽。我很遺憾你被對待的方式讓你覺得自己是問題所在。成為「問題」幫助你活下來了,因為扮演那個「有問題的人」比去面對家裡真正發生的失能狀況容易多了。它讓你不至於感到完全絕望,因為如果問題在你,代表你還可以藉由變好來試著改變些什麼。但我想讓你知道,你從來就不是問題。你現在也不是問題。
個案: (沉默片刻)我不太確定該怎麼想。我這樣感覺自己有問題已經很久了。
治療師: 你覺得怎麼樣?當你去認識到,「當問題」雖然幫助你活下來了,但它其實從來就不是真的?
個案: 我希望這是真的。聽到這些,心裡有一點釋放。雖然我同時感到很難過。(眼眶泛紅,開始輕輕地哭泣)
治療師: 在你身體的哪裡,你能感覺到那個「知道自己不是問題」所帶來的釋放?
個案: (手撫摸著腹部)我的胃好像鬆開了一點,肩膀原本聳著,現在也放下來了。
治療師: 太好了。你能花一些時間,好好去感覺這裡嗎?溫柔地注意你的胃和肩膀,然後抱持著「我不是問題」這句話,讓它在身體裡沉澱。
個案: (深吸了一口氣,肩膀與胸腔明顯放鬆)感覺很好。我好像一直在等著聽到這句話...我一直希望這是真的。
治療師在此刻刻意將個案的注意力引導至「身體的釋放感」,而非任由其沉溺在深層的悲傷中。這並不是因為悲傷不重要,而是因為改寫限制性信念的關鍵,在於建立與深化全新的積極體感(Somatic State)。
日常練習:與你的本質連結
修復性經驗的效果需要透過日常練習來鞏固。新的神經路徑需要反覆的體驗才能穩固。哈寇‧威斯(Halko Weiss)也曾指出:「需要新的經驗來抵消從前經驗學到的東西。」
您可以嘗試在日常生活中進行以下自我練習:
給自己一些安靜的時間,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注意在閱讀這篇文章的過程中,哪一個發展性需要最觸動你?
- 是安全與歸屬?
- 連結與互惠?
- 天生的可被愛?
- 還是主導權與力量?
接著,對自己溫柔而堅定地說出對應的修復性話語:
- 「我有權利覺得安全。」
- 「我有權利在關係中被好好對待。」
- 「我有權利覺得自己是天生值得被愛的。」
- 「我有權利擁有並展現自己的力量。」
注意你身體的哪個部位能夠把這句話接收進來,即使只有極微小的一點點感覺。請允許自己停留在那個感覺裡,細細品嚐它、放大它。
如果在練習中,過往痛苦的悲傷感也隨之浮現,請允許悲傷自然存在,但請將較多的專注力,有意識地錨定在那個「身體能接收安慰與力量」的安全部位。這就是你的健康本質(Essence)正在對你發聲。
做完練習後,您可以問自己:「這個新的修復性信念,在我當前的日常生活中,此時此刻正在哪裡發生?」這個提問能幫助你的大腦啟動篩選機制,看見過去常被創傷偏誤所忽略的、那些溫暖而正向的關係時刻。
那套在童年寫好的劇本,不會因為你長大就自動失效,但它絕對可以被改寫。每一次你的身體接收進一點點新的、對的體感經驗,舊劇本的束縛就鬆動一分。如果您在練習中碰到了非常深層、難以跨越的阻礙與防衛,建議尋找受過專業身體經驗取向訓練的治療師陪您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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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伸閱讀推薦:《SE是什麼?身體經驗創傷療法(Somatic Experienc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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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FAQ
Q1: 我怎麼知道自己的核心信念是什麼?
核心信念通常隱藏在反覆出現的情緒痛苦或行為模式背後。例如:若你在不同場合都經常直覺冒出「都是我的錯」、「我不配得到幸福」或「我必須完美才會被愛」,這些就是核心信念的線索。您也可以練習在壓力情境下,迅速記下大腦中冒出來的「第一句自動化負面想法」。
Q2: 為什麼我理智上知道那些信念是不對的,但身體的感覺卻還是如此強烈?
因為限制性信念不只是「想法」,它們更是住在神經系統與器官深處的「身體記憶」。理智分析主要由大腦皮質負責,但童年的核心信念與發展性創傷是在邊緣系統與自主神經層面建立的。因此,要改變信念不能單靠思維重構,必須在當下創造出新的、安全的「身體經驗」來改寫大腦底層的記憶網絡。
Q3: 這種身體經驗取向的修復性經驗,與一般的心理諮商談話治療有什麼不同?
傳統談話治療側重於事件的口語敘述、認知分析與情緒抒發;而修復性經驗特別強調「身體(Somatic)的具體參與」。治療過程中,我們會精細地追蹤肌肉張力、呼吸頻率、姿態與內臟體感,在諮商現場當下引導個案創造、感受並在生理上完全「吸納」未曾得到的遺失經驗,進而從神經系統底層啟動復原。
Q4: 我的童年並沒有發生嚴重的暴力虐待,這些創傷理論也適用於我嗎?
完全適用。發展性創傷常來自於「沒有發生應該發生的好事」,例如長期的情感忽視、照顧者因自身焦慮或忙碌而無法精準回應你的哭泣與情緒需要、家庭氛圍壓抑且不允許表達脆弱等。許多人在成年後才發現,自己一生背負的空虛與不配得感,其實就是發展性創傷留下的隱形印記。
Q5: 如果我嘗試接收新信念時,身體反而感覺到強烈的不舒服、緊繃或懷疑,該怎麼辦?
這是非常正常的神經防衛反應。當神經系統長期卡在警戒狀態時,新而安全的信念對它而言反而是一種「不可預測的威脅」。此時請不要強迫自己,您可以退一步,將提問改為:「我身體的哪裡,希望這個新信念是真的?」從感受那份細微的「渴望」或「期待」開始,慢慢擴展神經系統的安全邊界。
Q6: 改寫一輩子的核心信念,需要花費多長的時間?
這要因人而異。有些信念屬於表層認知,配合身體察覺,往往幾次練習便能有明顯的寬解;而根深蒂固的創傷身分,則需要數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進行反覆練習。大腦的神經可塑性是終身運作的,每一次您在生活中清醒地注意、吸納新信念並體現它,神經通路就在重塑,任何時候開始都不晚。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Beck, A. T. (1979). Cognitive Therapy and the Emotional Disorders. Penguin.
- Beck, J. S. (2011). Cognitive Behavior Therapy: Basics and Beyond (2nd ed.). Guilford Press.
- Gendlin, E. T. (1996). Focusing-Oriented Psychotherapy: A Manual of the Experiential Method. Guilford Press.
- Hanson, R. (2009). Buddha's Brain: The Practical Neuroscience of Happiness, Love, and Wisdom. New Harbinger.
- Kurtz, R. (1990). Body-Centered Psychotherapy: The Hakomi Method. LifeRhythm.
- Maslow, A. H. (1968). Toward a Psychology of Being (2nd ed.). Van Nostrand.
- Mischke-Reeds, M. (2015). 8 Keys to Practicing Mindfulness: Practical Strategies for Emotional Health and Well-being. W. W. Norton.
- Porges, S. W. (2021). Polyvagal Safety: Attachment, Communication, Self-Regulation. W. W. Norton.
- Walker, R. J. (2026). Applied Polyvagal Theory for Resilience and Post-Traumatic Growth: A Clinician's Guide (S. W. Porges, Foreword). W. W. Norton.
- Weiss, H., Johanson, G., & Monda, L. (Eds.). (2015). Hakomi Mindfulness-Centered Somatic Psychotherapy: A Comprehensive Guide to Theory and Practice. W. W. Norton.
- 美國心理學會(APA)認知行為治療簡介
- 美國藥物濫用暨心理健康服務署(SAMHSA)創傷與暴力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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