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痛苦的依附模式,是當你渴望的愛,與讓你恐懼的來源,都來自同一個人。」
想像這個畫面:一個還不會說完整句子的孩子,在雷聲中爬出嬰兒床,左手扶著走廊的牆,一步一步走向父母臥室——只為了一個擁抱。
她沒等到擁抱。母親把她抱起,放回了黑暗的嬰兒床。
從那一刻起,「需要別人」這件事,在她大腦裡會自動觸發另一個訊號:解離、關機、回到睡眠。她不是不想被愛,她是學會了——伸手要愛這個動作本身就很危險。
這就是混亂型依附。它不是單純的「不安全」,而是依附理論裡最難解的一題:當愛與恐懼,來自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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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安全港成為風暴:混亂型依附的發現與「恐懼無解」悖論
我們忽視那些深愛我們的人,深愛那些忽視我們的人;傷害那些愛我們的人,愛那些傷害我們的人。
為什麼這個依附類型,比其他三類都難談?
安全型、逃避型、焦慮型——這三種依附都還算「有辦法」。即使是不安全的孩子,也都各自發展出一套穩定的求生策略:逃避型把依附系統關掉、焦慮型把它調到最大聲。
但混亂型依附不是一種策略,它是策略本身的崩潰。Pando-Mars和Fosha(2025)給了它一個極為精準的定義:當人沒有任何因應策略可以面對壓倒性的依附創傷時,所剩下的失序經驗品質。
而它的源頭幾乎都指向同一件事——照顧者本身帶著未解決的創傷。當父母自己就活在過往的創傷裡,無法調節自己的情緒,他們在回應孩子依附需求的那一瞬間,會表現出令人恐懼、或自己處於恐懼中的樣子。孩子接收到的不是安撫,是另一個警報。
一個雙重定義:策略的崩潰,與崩潰的策略
我們可以從雙重框架來理解:
- 策略的崩潰:孩子無法發展出任何有效的策略。
- 崩潰的策略:有些孩子乾脆把「崩潰」本身當成最後的求救——癱倒在地,希望有人來。
到六歲時,他們會發展出角色逆轉和控制策略——要麼控制—懲罰,要麼控制—照顧。表面看起來井井有條,底下藏的仍是一片混亂。
這個分類,是怎麼被發現的?——從「裝不進盒子」的嬰兒說起
Ainsworth團隊的尷尬:有些孩子,就是分不進去
故事要從一個尷尬的研究現象說起。
Ainsworth的陌生情境程序——那個讓嬰兒短暫與母親分離又重聚的經典實驗——原本只設計了三個盒子:安全型(B)、逃避型(A)、矛盾型(C)。研究團隊原本以為這三類就足夠了。
結果有一群孩子,怎麼樣都裝不進去。
Ainsworth的學生Silvia Bell在博士論文中第一次寫下了「unclassifiable」(無法分類)這個詞。當時的處理方式是:勉強塞到一個「最像」的類別裡(Ainsworth et al., 1978/2015, p. 63)。
但另一個學生不接受這種妥協——Mary Main。
Main的執念:那些「裝不進盒子」的孩子,到底在說什麼?
博士研究期間,Main讀到動物行為學家Robert Hinde(1966)描述動物在衝突情境中的「衝突行為」(conflict behaviors):當兩個不相容的本能同時被觸發時,動物會做出看起來毫無目的、甚至怪異的動作。
Main心中一震——嬰兒會不會也是這樣?
她回頭去翻Ainsworth的家庭觀察錄影,逐一檢查每一個母嬰互動的細節。Main(1973)發現,21個月大的孩子裡有大約10%出現衝突行為,而且這些孩子的母親互動方式都很不尋常。其中一個案例至今讀來仍令人不寒而慄:一位母親回應孩子的方式,是露出牙齒、低吼、發出嘶嘶聲、咆哮,像動物在傳遞「我會攻擊你」的訊號。
對象不是入侵者,是自己幾個月大的嬰兒。
200個案例後,第四個類別誕生
Main和Weston(1981)回顧了柏克萊的低風險樣本,發現比例攀升到13%。隨後,Main和Solomon(1990)系統性地分析了200個無法分類的嬰兒,試圖找出他們之間的共同點。
最有趣的發現是:他們沒有共同的有組織模式。他們唯一共有的,是「似乎缺乏可觀察目標、意圖或解釋的行為片段或序列」(Main & Solomon, 1990, p. 122)。
Main和Solomon最後敲定了七大行為指標,作為混亂型依附的診斷標誌:
- 序列性矛盾行為:先接近、後退縮,或交替出現相反動作。
- 同時性矛盾行為:身體往父母靠、頭卻轉開。
- 無方向、誤導、不完整或中斷的動作:走到一半突然停下。
- 刻板、不對稱或失序的動作:機械性重複,或詭異姿勢。
- 僵直、靜止、緩慢的動作或表情:像被「定格」。
- 對照顧者表現出戒懼:靠近父母時臉上有恐懼。
- 明顯的迷失方向:困惑、茫然。
類似的動作,像是小孩背對著大人,用屁股慢慢朝向大人。這些都是在觀察依附關係中,常會出現在混亂型依附的表現,也是李醫師在接受感官律動調節治療(Sensorimotor Psychotherapy)訓練時,影片督導中會觀察的重點。
於是,Main和Solomon(1986, 1990)在原本的A、B、C三類之外,正式立起了第四個分類——D類:混亂型。
「恐懼無解」:一場大腦的短路
Bowlby的設計:四個系統,本應完美協作
要理解混亂型依附為什麼如此致命,得回到Bowlby(1969/1982)的原始設計。他把人類嬰兒的求生機制拆解成四個系統:
- 恐懼/警覺系統:被外部威脅啟動——獨處、分離、巨響、黑暗——驅使孩子以哭鬧發出警報。
- 依附系統:當孩子內在不適(疲累、飢餓、疼痛)或感到被拒絕時啟動,驅使他靠近依附對象以尋求安全。
- 照顧系統:父母的先天程式,驅使他們保護與哺乳孩子。
- 探索系統:當恐懼平息、安全建立後,孩子才敢自由探索世界。
在運作良好的雙人組裡,這四個系統像一支訓練有素的爵士樂團:孩子受驚 → 依附系統啟動 → 靠向父母 → 父母的照顧系統回應 → 孩子被安撫 → 探索系統重新上線。整個流程不超過幾分鐘。
然後,當父母本身就是威脅來源——系統就短路了
Main和Hesse(1990, 1999)找到了那個讓整個系統崩潰的關鍵詞:fright without solution,也就是「恐懼無解」。
此時,孩子的大腦裡,兩個訊號同時尖叫:
- 恐懼系統:「快逃!」——但要逃離的對象,是眼前的父母。
- 依附系統:「快靠近!」——但唯一能尋求保護的對象,也是同一個父母。
Daniel Siegel(2007)用神經科學的語言下了註腳:當渴望與恐懼同時湧現,沒有任何一種回應是可能的,因為兩個神經迴路無法同時放電。
就像一台超載的機器:保險絲跳閘,整個系統當機。孩子的身體會凍住、眼神會空掉、動作會在半路斷電。這就是Main和Solomon在那200個錄影帶裡看到的畫面。
Fosha的補充:「依附無解」的鏡像悖論
Fosha提出了一個更精準的概念——「依附無解」(attachment without solution):
- 恐懼無解:恐懼想逃,但要逃的對象是照顧者。
- 依附無解:依附想靠近,但要靠近的對象卻是恐懼的來源。
兩個適應性行動傾向(adaptive action tendencies)都被釘在原地。結果就是癱瘓和僵直——D類分類最初就是為了命名這個畫面而誕生的。
二、 那些讓嬰兒恐懼的照顧行為——比你想的更安靜
六種「會嚇到嬰兒」的場景
Main和Hesse(1990)以及後續整理(Duschinsky, 2018; Reijman et al., 2018)列出六大類令嬰兒恐懼的照顧行為。它們不一定是吼叫或毆打,很多其實安靜、甚至看起來「正常」:
- 威脅性攻擊姿態:露牙、低吼、嘶聲、咆哮——Main最初記錄的那位母親。
- 驚嚇或恐懼的表情:照顧者自己看起來被嬰兒嚇到,仿佛孩子才是威脅。
- 侵入性的身體接觸:粗暴抱起、不當觸碰。
- 突然的情感撤回:孩子最需要安撫時,父母突然消失或關機。
- 解離式的空洞凝視:眼睛看著孩子,靈魂卻不在場。
- 角色混淆的回應:孩子哭,父母笑或一臉訝異。
這六種行為的共同點是:它們都讓嬰兒的大腦無法形成「父母會保護我」這個基本預期。
Beebe的逐秒微觀分析:那個「微笑」最致命
Beatrice Beebe團隊的研究(Beebe & Lachmann, 2014)做了一件讓人讀來坐立難安的事:他們把母嬰互動的影片一秒一秒拆開,逐秒甚至是逐幀,看後來被分類為混亂型的雙人組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看到的畫面是這樣的:
- 嬰兒在哭,母親微笑。
- 嬰兒在哭,母親一臉驚訝。
- 嬰兒在哭,母親移開視線。
- 嬰兒退縮,母親反而靠得更近,幾乎貼到臉上。
這些畫面反映出母親的情緒不協調、否定痛苦、情感抽離與逃避等特徵。
Beebe以慈悲的眼光寫下她的觀察:這些母親不是不敏感——恰恰相反,她們太敏感了。她們敏感到捕捉到了嬰兒的痛苦,而那份痛苦直接觸發了她們自己未解決的創傷,讓她們無法做出正常的同調(attunement)回應。她們的微笑,不是冷漠,是當機。
Lyons-Ruth的擴展:有時候,「沒有」比「恐怖」更傷
Lyons-Ruth團隊(1999, 2006)後來發現了一件更微妙的事:與其說是照顧者主動嚇壞了孩子,不如說是照顧者在孩子害怕時「當機」了。他們指出:
「與混亂型依附相關的更普遍的照顧機制,可能是照顧者缺乏對嬰兒恐懼喚醒的有效調節,而非嬰兒對照顧者本身的明確恐懼。」
——Lyons-Ruth 團隊的核心論點(Lyons-Ruth et al., 2006)
換句話說——父母不需要做出可怕的事,只要在孩子需要被調節時持續地「不在」,混亂型依附就足以發生。
Lyons-Ruth列出五類致病的溝通模式:
- 退縮回應:在孩子需要時撤離。
- 負面—侵入性回應:以敵意或控制介入。
- 角色混淆:期待孩子來照顧自己。
- 迷失方向:困惑或解離。
- 情感溝通錯誤:給出矛盾訊號,或對清晰訊號毫無反應。
三、 解離:為什麼孩子學會「關機」
「不感覺,也不處理」——一句話講完混亂型的內核
Fosha用六個字概括了混亂型依附的核心運作:not feeling and not dealing——「不感覺,也不處理」。
- 「不感覺」:因為麻木、解離、失調、病理性情感、羞恥漩渦和碎片化,情感的水龍頭被整個關掉。
- 「不處理」:核心情感經驗無法被完成,因此適應性行動傾向永遠卡在身體裡,無法釋放。
這是孩子能在「恐懼無解」的悖論中生存下來的唯一方法——乾脆把感覺整個關掉。
神經生物學:身體為什麼會自動「裝死」
Porges(2017)的多迷走神經理論(Polyvagal Theory)給了這個現象一個生理學的名字。當有機體面臨生命威脅時——不是普通壓力,是「我可能會死」的絕境——副交感神經的背側迷走神經分支會啟動最後一道防線:**immobilization(固定不動)**。
行為上看,這就是關機、崩潰、裝死、「凍結」(freeze)。
對嬰兒來說,這個機制原本是用來面對外部捕食者的。但混亂型依附的孩子,是在**面對自己父母時**啟動了它。解離的功能很單純:切斷迴路。要麼切斷對父母的渴望(不再需要),要麼切斷恐懼本身(不再害怕)。兩種都是為了在不可解的處境中活下來。
一個臨床畫面:Abigail與「睡意防衛」
這是 Pando-Mars 分享的經典案例:
Abigail的人生第一個記憶是這樣的——她還是個幼兒,深夜被一場巨大的雷雨驚醒。她聽過大人說「raining cats and dogs」(傾盆大雨),她字面理解了那句話,腦海中浮現死掉的貓和狗砸在屋頂上的恐怖畫面。
她極度恐懼。
她設法爬出嬰兒床,左手扶著牆壁,沿著黑暗的走廊走向父母的臥室。
然後,她的記憶就斷了。
多年後,她問母親那一晚發生了什麼。
「我把妳放回嬰兒床,」母親回答。就這一句。
一個被恐懼推向走廊尋求保護的勇敢嬰兒,被放回了黑暗中。Abigail的記憶在那裡按下了暫停鍵——因為她必須從未被看見、未被照料的恐懼中解離。從那一晚起,「需要幫助」、「與人接觸」這兩件事,成了她大腦裡解離開關的觸發器。
「睡意防衛」(the sleep defense)成了她面對恐懼的方式——感到害怕?立刻回去睡覺、昏睡。
要說明的是:**單一事件本身不會造成混亂型依附。** Tronick(1989)的研究顯示,依附關係不需要百分之百完美——調諧(attunement)、斷裂(missteps)、修復(repair)的比例大約各佔三分之一就夠了。問題在於反覆。Abigail的母親有精神病症發作的傾向,這在她童年的關鍵發展階段反覆切斷了同調與照顧。一晚不夠,但一千個一晚就夠。
四、 成人混亂型依附:你會在診療室裡看到什麼?
AAI裡的破綻:當談話突然「跳針」
成人依附訪談(Adult Attachment Interview, AAI)是Main和Hesse(1990)開發的工具,可以從成人談論童年的方式裡,識別出未解決的創傷狀態(Unresolved Status)。
關鍵不在他們說了什麼,而在他們怎麼說。當談到虐待或喪親主題時,未解決狀態的成人會出現語言或推理的「斷裂」(lapses in coherence):
- 敘述突然不完整,或出現超乎尋常的長時間沉默。
- 故事缺乏連貫性。
- 時空感扭曲——例如談論二十年前的事情就好像事情還正在發生。
- 推理鏈條突然中斷或自相矛盾。
Main和Hesse解讀這些斷裂,是部分解離的恐懼被激活——談話本身觸發了那份未處理的創傷,導致敘事在那個瞬間「當機」。
在治療室裡,混亂型成人長這樣
關係層面:
- 生命看起來一片混亂,主要關係(伴侶、親友)瀕臨破裂或分分合合。
- 與所愛之人的關係纏繞著無法解開的控制議題。
- 在「被照顧」與「發展自我(保持獨立)」之間痛苦地拉扯。
情緒層面:
- 情感表達(如面部表情)與口頭敘述對不上。
- 情緒經驗與外顯記憶斷開連結,被隱含記憶(implicit memory)驅動的反應行為主導。
- 從一個故事突然跳到另一個故事,情緒潰堤、失控。
- 極度害怕「崩潰」或感覺自身正在「崩解」。
解離層面:
- 描述自己失控或受虐的情節時,神情卻異樣平靜甚至略帶困惑。
- 對極端行為的成因感到斷裂、麻木。
- 一被觸發,原有的防衛策略(如逃避或控制)立刻瓦解。
治療關係層面:
- 沒有「更年長、更有智慧的他人」(older and wiser other)的內在模板——不知道或是從未感受過「真正被人關心」是什麼感覺。
- 開始感受到治療師的關懷的瞬間,相反的「想推開(恐懼)」或解離也同時湧上。
- 渴望與恐懼被體驗為不可解的矛盾,安全的可能性顯得遙不可及。
三個診斷的交叉路口:BPD、解離症、PTSD
研究發現混亂型依附與以下診斷高度交疊(Reijman et al., 2018; Reisz et al., 2018):
- 邊緣型人格(BPD)特質:不穩定的關係模式、強烈被拋棄恐懼、身份認同混亂——完全符合「恐懼無解」與「依附無解」雙重悖論下的極端反應。
- 解離症:當「不感覺也不處理」從嬰兒期的應急防衛變成了成年的結構性人格策略。
-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未解決的創傷記憶在當下關係中被激活,使「現在時間」與「創傷時間」混為一談。
李醫師在接受 Roger Solomon 老師的訓練時,老師常提到:依附關係就像是一棟房子的地基,當地基不穩固,在上面搭建的任何建物,都好像是建築在一個可能會下陷、滑動的地層之上。也因此在治療中,常會回到找尋源頭的依附創傷,目的是要重新打穩關係的地基。
五、 在最深的混亂裡,仍埋著一顆韌性的種子
Abigail,那個還不會說完整句子的幼兒,在雷雨夜爬出嬰兒床、扶著牆走過長長的走廊去找媽媽——這個畫面裡藏了什麼?
藏的是無與倫比的勇氣。
藏的是那個從未被滿足、卻也從未被熄滅的、渴望與人連結的本能。
Pando-Mars和Fosha(2025)用了一個極美的詞,稱之為 seeds of resilience(韌性的種子)。即使在最混亂的依附模式中,這顆種子始終沒死。它就是依附系統生生不息的證明。它就是治療之所以可能的基礎。
孩子伸出手要找媽媽的那個動作——不管最後有沒有得到擁抱——本身就是希望的象徵。
另一個李醫師很喜歡的形容方式,是出生與出生前心理學中 Charisse Busquin 老師提到的「生命的火焰」,即使在最低潮的時候,即使晦暗不明之際,火焰依然在燃燒著,等待適合的資源,重新發光。
Beebe的研究帶來的另一線曙光
混亂化雙人組裡的母親**並不是不敏感**——恰恰相反,她們敏感到捕捉了嬰兒的痛苦。問題出在那份敏感觸發了她們自己的未解創傷。
這代表什麼?
代表:一旦母親的創傷得到處理,她原有的高度敏感性,就會反過來成為重建母嬰連結的寶貴資源。
她不需要從零學起如何對孩子敏感,她的敏感一直都在。她只是需要先把自己救回來。
六歲後的「控制策略」——不是壞事,是進步的起點
到六歲時,許多原本混亂的孩子發展出控制—照顧或控制—懲罰的策略(Main & Cassidy, 1988)。這些策略確實不夠健康,但別忽略它們的本質意義——它們是主動的因應嘗試。
孩子在用這種方式說:「我沒辦法同時需要你又害怕你,所以我選擇控制這段關係——要麼懲罰你,要麼透過照顧你來主導關係。」
這份主動性,在治療中可以被引導、被轉化。它證明孩子的自主調適系統(agency)還活著。
AEDP的核心信念:完成被中斷的情感經驗
AEDP(加速體驗動態心理治療)的治療假設:**當核心情感經驗得以完成,適應性行動傾向就會被釋放**(Frijda, 1986; Fosha, 2000)。
對混亂型依附的個案,這意味著治療師的工作是:
- 陪伴與引導他們,重新「感覺」那些在創傷中被切斷的情感。
- 幫他們共同「處理」過去被中斷、凍結的經驗。
- 在安全的治療關係(secure base)裡,讓依附渴望和防衛性恐懼,第一次有了可以共存的安全空間。
- 一磚一瓦地重建對自己、對他人的信任。
六、 代際傳遞:循環是怎麼形成的,又怎麼被打破
五個步驟,看清這個循環
混亂型依附的代際傳遞(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是此領域最令人擔憂的現象。研究(Main et al., 1985; Egeland & Sroufe, 1981)描繪出一條清晰的代際鎖鏈:
- 照顧者帶著未解決的創傷心智狀態 → 在育兒時無意識地表現出令人恐懼、或受驚嚇的解離行為。
- 嬰兒經歷「恐懼無解」的雙重困境 → 發展出混亂型依附。
- 這個孩子長大 → 自身仍帶著未解決的依附創傷與解離防衛。
- 成為父母後 → 面對嬰兒哭鬧等依附需求時,再次觸發自身的創傷記憶。
- 循環,重複,延伸至下一代。
Egeland和Sroufe(1981)還發現,混亂型依附在高風險族群(如貧困、單親、代際創傷家庭)中的比例特別高,這直接點出了社會支持體系與代際創傷對依附發展的深遠影響。
三個層面打破循環
但這條代際鎖鏈是可以被切斷的,大量的臨床證據支持我們可以從以下層面努力:
- 對父母而言:透過心理治療(如 AEDP、SP、EMDR 等)處理自身的未解決創傷。
- 發展情感勝任力:在治療中學會同時與自己的創傷經驗、與嬰兒的當下經驗共處。
- 建立反思能力(Mentalizing):學會辨識自己的創傷觸發點,在被嬰兒激活時,仍能透過自我調節保持在場(presencing)。
七、 治療的實戰:你會遇到什麼,又該怎麼做
治療師需要先有心理準備
與混亂型依附的個案工作,是心理治療中最艱難也最具挑戰性的任務之一。Pando-Mars和Fosha(2025)特別提醒治療師注意以下幾點:
- 個案沒有「安全他人」的心理模板:他們從未經驗過被敏感、同調地回應照顧,所以一開始根本不知道「被治療師關心與疼惜」應該如何接住、如何內化。
- 渴望與恐懼會同時被激活:當個案在治療中開始感受到治療師的關懷與親近,「想推開」與「解離關機」的防衛會同步猛烈升起。
- 「現在時間」會被「創傷時間」瞬間侵入:未解決的創傷記憶可能突然闖入當下的談話,讓治療關係與信任度瞬間受到考驗。
- 組織功能(Structuring)與共同賦能是必需品:困惑與失序是混亂型依附的核心,治療師必須提供清晰的治療結構、界線,以及富含同理心的可理解詮釋(meaning-making)。
治療師本身具有的組織功能——透過以敏感、安全和回應的方式遇見個案的信號,告訴個案:你的所有情感與關係訊號都是有意義的、是被聽見且被接納的。
對一個從來沒被聽見、沒被接住過的人來說,這就是療癒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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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常見問題 FAQ
Q1:混亂型依附與不安全逃避型、不安全矛盾型有什麼根本區別?
逃避型和矛盾型都是有組織的策略:孩子發展出一套可預測的因應方式。例如,逃避型選擇關閉依附系統、轉向外部環境以求自我保護;矛盾型則過度激活依附系統,以不可安慰的哭鬧獲取照顧者的注意。而混亂型則是策略的崩潰,孩子無法發展出任何有效、連貫的因應方式。在陌生情境中,混亂型嬰兒可能先接近父母又突然後退、走到一半僵住不動,或表現出完全矛盾、失序、無明確目的的行為。
Q2:「恐懼無解」和一般的分離焦慮有什麼不同?
分離焦慮是正常的兒童發展現象,反映了依附系統的健康運作:孩子因與照顧者分離而感到痛苦,在重聚時能獲得安撫與安慰。但在「恐懼無解」中,恐懼的來源是照顧者本身,而非照顧者的缺席。孩子面臨的不是「你在哪裡」的分離焦慮,而是「你既是我的安全港,也是我的威脅」的不可解矛盾。前者有明確的解決方案(重聚與接觸),後者在當下環境中沒有解決方案。
Q3:如果一個成人懷疑自己有混亂型依附特徵,該怎麼辦?
如果您讀完本文有強烈的共鳴,建議尋求專業心理健康服務。建議優先尋找熟悉依附理論與創傷治療的專業人員,例如接受過 AEDP(加速體驗動態心理治療)、SP(感官律動調節治療)、EMDR(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治療)或創傷取向訓練的治療師。在安全的治療關係裡,未解決的創傷可以被一層一層安全地處理,新的、更安全的依附經驗也可以被重新建立。療癒是完全可能的——即使面對最深層的依附創傷。
Q4:混亂型依附只出現在嚴重虐待的家庭中嗎?
不是。雖然嚴重的身體和性虐待確實與混亂型依附高度相關,但研究顯示:即使沒有明確、主動的暴力虐待,照顧者自身的未解決創傷狀態、解離行為或調節情緒能力的缺失,也足以導致嬰兒發展出混亂型依附。Lyons-Ruth團隊特別指出,單純缺乏對嬰兒恐懼調節的有效回應(即「父母雖然不打罵嚇你,但當你害怕時,他們也完全無法接住你」),本身就是核心成因之一。
Q5:六歲以後,混亂型依附如何表現?
六歲以後,許多孩子開始發展出有組織的次級因應策略,最常見的是兩種控制策略:要麼以懲罰性、敵對的方式控制照顧者;要麼透過主動承擔照顧者角色(角色逆轉、討好、過度懂事)來主導關係。進入成年後,這些策略常表現為人際關係中的強烈控制欲、難以信任他人、難以分享權力與脆弱,以及缺乏真正的、雙向平等的互動關係。
Q6:混亂型依附的比例有多高?
在一般、低風險的人口中約佔 15%(Main & Solomon, 1990)。但在高風險族群(例如貧困家庭、受虐兒童、臨床樣本)中,比例會大幅升高到約 40% 至 80%(Egeland & Sroufe, 1981; Reijman, Foster, & Duschinsky, 2018)。這個顯著的落差直接點出社會經濟條件、代際創傷以及家庭支持系統對早期依附發展的深遠影響。
Q7:AEDP 治療如何處理混亂型依附?
AEDP 治療以情感與關係為中心,特別適合處理混亂型依附。治療師首先透過主動、同調的回應,與個案建立安全可靠、具備高度反思性的治療關係(Secure Base)。隨後,治療師陪伴並逐步幫助個案:從「不感覺」走向「安全感覺」,從「不處理」走向「共同處理」。透過在治療中完成過去被中斷、壓抑的核心情感經驗,個案原本被凍結的適應性行動傾向得以安全釋放,進而逐步建立對自己與對他人的核心信任。Pando-Mars 和 Fosha(2025)在原書第十二章對此有詳細的治療操作展示。
Q8:混亂型依附的母親能否成為「夠好」的母親?
完全可以——而這正是 Beebe 嬰兒研究最讓人動容的一個洞見。這些母親並非不敏感,而是對痛苦太敏感了。她們敏感到捕捉了嬰兒的痛苦,但那份痛苦瞬間觸發了她們自己未解決的童年創傷。這意味著:只要母親的創傷得到治療處理、她們的情感調節能力被重建,原本那份與生俱來的高度敏感性,反而會成為她們育兒與照顧的最強資源。正如溫尼考特(D. W. Winnicott)提醒我們:母親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夠好」(good enough)——而治療能幫她們抵達那個「夠好」的位置。
九、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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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於 Karen Pando-Mars 與 Diana Fosha 合著之《Tailoring Treatment to Attachment Patterns: Healing Trauma in Relationship》第十一章「The History of the Disorganization Category (Grid 2)」撰寫,旨在以繁體中文向華語心理健康專業人士及大眾推廣依附理論與創傷治療的知識。本文僅供教育參考,不構成專業醫療建議。如有心理健康需求,請諮詢合格的心理健康專業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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