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隔七分鐘就拿起手機,又放下;他講了二十分鐘還沒換氣。這是一個從嬰兒期就被寫進神經系統的求生策略。
晚上十一點,她發出第三則訊息:「在嗎?」沒回。她滑回對話框最上面,重讀今天的紀錄,找線索——他的回應什麼時候變冷淡?她明知道對方只是睡了,可是那個熟悉的胸口翻攪又來了。
它的第一次出現,是在她還無法用語言描述自己的時候。一個哭泣的嬰兒,等待著一個有時候會來、有時候不會來的母親。
Karen Pando-Mars 與 Diana Fosha 在《Tailoring Treatment to Attachment Patterns: Healing Trauma in Relationship》第九章中,把這個翻攪追溯到它最初的樣子:矛盾型依附(ambivalent/resistant attachment),以及「過活化策略」的生存策略。
接下來,我將從烏干達一位名叫 Suliamani 的嬰兒,走到治療室裡那道被稱為「話語之牆」的成人語言模式。我們將一起看清楚這個翻攪是如何一步步長出來的,以及又能從哪裡開始鬆動。
目錄
- 矛盾型依附:不是不愛,是怕不夠
- 不一致照顧:比忽略更難承受的那種
- Ainsworth 的烏干達筆記:母親想找人說話,而不是談嬰兒
- 陌生情境實驗:抗拒被抱的那 10 秒
- 過活化策略:當哭聲變成尖叫,溝通已經斷掉
- 界限混淆:孩子的眼淚被父母的焦慮淹沒
- Sandy 的轉變:「我不再那麼容易被穿透」
- 成人面孔:那道叫「話語之牆」的東西
- 韌性種子:在不安裡,他們從不放棄
- 關係裡的雙重困境:抓不住,又不敢放
- 常見問題 FAQ
- 參考文獻
1. 矛盾型依附:不是不愛,是怕不夠
逃避型依附把「想要」關掉。矛盾型依附把「想要」開到最大聲。
這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一面是不再追求,另一面是不停追求。Pando-Mars 如此描述:
「矛盾來自於想要與不想要之間的衝突。抗拒則是想要與推開之間的行為衝突。」
這與李醫師在「出生與出生前心理學」的學習中,所描述的雙重束縛有相似之處,都是兩個意圖同時存在、互相衝突的困境。
渴望連結和害怕失望這兩股力,從嬰兒第一次伸手就開始拉扯。為什麼?因為當這個嬰兒哭、伸手、表達需求時,得到的回應不是穩定的「在」,也不是穩定的「不在」——而是飄忽不定的「有時候在」。
一張表,看見矛盾型依附的全貌
| 向度 | 矛盾型依附的特徵 |
|---|---|
| 照顧者心智狀態 | 過度沉浸於自身需求與擔憂 |
| 照顧者行為 | 不一致、不可靠——有時回應,有時缺席 |
| 嬰兒的策略 | 過度活化策略——放大依附信號 |
| 情感能力模式 | 「感受、而且失控,但不處理」 |
| 核心恐懼 | 「我不會得到足夠的」——害怕不確定與被遺棄 |
| 自我—他人模式 | 他人依賴、界限混淆 |
特別注意第一列。矛盾型/抗拒型兒童的母親,在成人依附訪談中通常被歸為糾結型/專注型(preoccupied)心智——她們的注意力過度黏在自己的依附對象(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伴侶)上,而代價就是孩子。
換句話說,孩子不是被遺棄了——他們是被「排擠」出注意力了。
2. 不一致照顧:比忽略更難承受的那種
很多人以為:忽略孩子最糟。更糟的其實是有時候理你,有時候不理你。
「不一致」是什麼樣子
不一致照顧不是冷漠,而是沒有規則的回應。照顧者自己能管理時才回應;自己對照顧有興趣時才靠近。
回應的品質也不可預測——有時候溫暖恰當,有時候倉促敷衍,有時候根本沒接收到信號。
這背後通常不是惡意,而是照顧者自身的糾結型/專注型心智狀態:他們的腦袋已經被自己的擔憂、焦慮、未解決的依附議題塞滿,沒有空間留給嬰兒。
嬰兒進行的逆向工程
這個嬰兒會怎麼辦?他做了一件聰明又心碎的事——既然你不管我,我來監測你:
「既然他們不可靠地監測嬰兒的信號,嬰兒便監測照顧者的可用性,這樣如果他們需要照顧者,嬰兒可能夠靠近,以便在那些意想不到的可用時刻能夠接觸到他們。」
嬰兒為了維持與依附對象的連結,承擔了過多的責任。
為什麼放不下?因為「有時候真的有來」
研究發現一個關鍵:
「嬰兒的焦慮來源於『他們不會得到足夠的想要的東西』,這與逃避型嬰兒『恐懼他們想要的東西本身』形成對比。」
白話來說:
- 逃避型嬰兒的恐懼是:「我的需求會被拒絕。」所以他把需求收起來。
- 矛盾型嬰兒的恐懼是:「我的需求不會被滿足。」所以他把需求最大化。
如果想要的不夠,就要得更大聲、更急切、更讓人無法忽視——這就是過度活化策略的種子。
3. Ainsworth 的烏干達筆記:母親想找人說話,而不是談嬰兒
一個鄉間客廳裡的線索
Mary Ainsworth 帶著筆記本,在烏干達挨家拜訪。她想看:嬰兒到底是怎麼跟母親建立連結的?
她邀請這些母親來聚會討論育兒。安全嬰兒的媽媽問的是:「我可以怎麼幫他?」不安全嬰兒的媽媽問的是:「我可以告訴你我的事嗎?」
Ainsworth 寫下觀察:「不安全」嬰兒的母親,對「有人可以傾訴」更感興趣,而不是談論她們的嬰兒。
一個惡性螺旋的解剖圖
她接著畫出這個惡性循環的每一格:
「似乎存在一個惡性螺旋:嬰兒煩躁的要求激怒了母親,母親隨後公然或隱蔽地拒絕嬰兒,嬰兒接著以焦慮和增加要求來回應拒絕。」
她還記下了一個叫 Suliamani 的小男孩:
「他坐在母親腿上,有時煩躁,有時只是發聲。終於,他開始認真地哭起來。哭聲變成了脾氣式的尖叫。他的母親試圖安撫他,對他說話,搖晃他。」
但她的安撫帶著敷衍的品質,不久她就把他甩到背上,在那裡搖晃他。這種處理並沒有讓他安靜下來,所以最後她給了他乳房——他立即停止哭泣,開始吸吮。
到第 25 週,Ainsworth 的筆記寫著:母子之間已經形成一種緊張、不安的關係。母親對自己安撫的能力沒有信心;孩子的煩躁讓她焦慮。她不是每次都餵奶——但她也找不到別的可靠方法。
兩種母親,兩個世界
| 比較項目 | 安全嬰兒的母親 | 不安全(矛盾型)嬰兒的母親 |
|---|---|---|
| 焦慮的焦點 | 直接關於孩子 | 關於自身 |
| 參與研究的動機 | 學習如何照顧孩子 | 有人可以傾訴 |
| 與孩子的互動 | 以孩子為喜悅的焦點 | 以自身需求為焦點 |
| 與研究者的關係 | 談論孩子 | 談論自己 |
差別不在「焦不焦慮」,兩邊都焦慮。差別在「焦慮的指針指向誰」。安全嬰兒的母親也焦慮,但她們的焦慮直接關於孩子:她們參與研究,是因為想學怎麼當更好的母親。安全依附的姿態是:「感受並處理,同時保持關係」。
依附可以改變
依附狀態會變,可以變壞,也可以變好,隨著家庭條件、家庭關係、生活環境而變化。
回到 Suliamani。當家中的大妻子離開後,他母親壓力減輕,這個嬰兒明顯變得更安全了。
請記住這一點。依附不是命運。環境一改變,連明顯不安的嬰兒都能展現出更大的安全感。所有後來的治療工作,都站在這個希望之上。
4. 陌生情境實驗:抗拒被抱的那 10 秒
家裡的觀察:哭得多,笑得少
從烏干達回到巴爾的摩,Ainsworth 把研究搬進了美國家庭。她想看一件更細的事:照顧者的哪些日常行為,對應到嬰兒哪一種依附?
被歸為矛盾型/抗拒型的嬰兒,在家中哭得更頻繁、分離焦慮更強。安全嬰兒的哭聲反而更清晰、更分化,他們的非語言溝通也更豐富。
矛盾型嬰兒的母親,對嬰兒的信號回應較少。她們不像逃避型嬰兒的母親那樣明確拒絕,也不冷淡——但她們缺一樣東西:精準的回應時機感。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記住:這些母親抱嬰兒時不太自在。身體接觸的經驗不是持續正向的。Ainsworth 寫下重點:母親是否享受擁抱和哺餵,是安全依附發展的核心因素。
那一場 21 分鐘的實驗
陌生情境實驗是依附研究的金標準。它把母嬰放進一個陌生房間,加入陌生人、製造短暫分離、再讓母親回來——用 21 分鐘看清楚一件事:嬰兒怎麼用母親來應對壓力?
矛盾型嬰兒給的答案:
母親離開時:
- 強烈的痛苦
- 完全無法被陌生人安撫
母親回來時——這裡是關鍵的 10 秒:
- 無法平靜
- 被抱起時,在母親腿上扭動、抗拒被擁抱
- 被放下後,繼續煩躁、纏住不放
- 母親指向玩具?他不去玩
- 有些案例必須提前結束分離——但即使母親回來,嬰兒仍然安頓不了
這個現象被稱為:**有組織的僵化注意力**(organized, inflexible attention)。它可以拆成兩個部分。
組織化(organized): 逃避型(A)與矛盾型(C)雖然都是不安全依附,卻仍屬於「有組織的依附策略」,而不是混亂無章的崩解。
僵化注意力(inflexible attention): 安全型嬰兒能彈性地在玩具(探索)與母親(安全基地)之間轉移注意力;這兩種不安全型嬰兒的注意力卻是僵化的。逃避型嬰兒把全部注意力鎖在玩具上,把母親關在外面;矛盾型嬰兒則把全部注意力定在母親身上。
| 向度 | 逃避型嬰兒 | 矛盾型嬰兒 |
|---|---|---|
| 注意焦點 | 環境/玩具 | 照顧者 |
| 策略 | 關閉依附需求 | 放大依附需求 |
| 團聚行為 | 忽視照顧者 | 纏繞但抗拒安撫 |
| 情感表達 | 壓抑 | 放大 |
| 探索行為 | 過度(但無真正興趣) | 缺乏 |
為什麼母親來了,他還是不能停?
因為他的身體已經學會:期待會落空。
孩子抗拒在母親身邊安頓下來,意思不是「我不想要她」——而是「我預期不會被滿足」。
「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深層的不安動態如何轉化為自我體驗中『無法被安撫』的感受,這種感受往往跟隨矛盾型兒童進入成年,他們繼續向外尋找解脫,卻不抱希望解脫能夠到來。」
讀到這裡,請暫停一下,想想你身邊那個總在抱怨關係、卻又絕不離開的人——或者是你自己。治療室裡那個成年人,本質上就是當年那個扭動著、不敢安頓的嬰兒。只是他長大了,從房間換成了社群軟體。
5. 過活化策略:當哭聲變成尖叫,溝通已經斷掉
三道斷裂
在安全依附中,溝通像一條順暢的呼喚與回應鏈。在矛盾型依附中,這條鏈在三個地方斷掉。
第一道斷裂——信號發出去,沒人收。
嬰兒伸手、出聲、哭泣。母親在打電話,或在和自己的擔憂搏鬥。嬰兒的信號落地、消失。一次、兩次、十次之後,嬰兒學到一個冷酷的真相:「我吸引不到一個讓我滿意的回應。」
第二道斷裂——信號被放大到失去原本的意思。
吸引不到,怎麼辦?放大。原本的呢喃變哭,哭變尖叫——尖叫已經把原本的訊息(「我要你抱」)淹沒了。或者更糟:照顧者誤判。把嬰兒求關注的煩躁解讀成「累了」,於是把他塞進嬰兒床;把抗議理解成「鬧脾氣」,於是壓制,而不是去想「我錯過了什麼」。
第三道斷裂——信號失去了意義本身。
這是最深的傷。當不一致變成常態,嬰兒既不再傾聽自己的信號,也不再相信他人能適當回應。
Bowlby 講過:
「無法向母親(照顧者)傳達的東西,也無法向自我傳達。」
換句話說:你無法告訴媽媽的事,也沒法告訴自己。
一個層層下沉的階梯
過活化策略不是一個招式——它是一級一級往下走的階梯:
| 階段 | 嬰兒的經驗 | 發展出的策略 |
|---|---|---|
| 初始 | 正常的依附信號被忽略 | 加強信號強度 |
| 中期 | 加強的信號仍不可靠地被回應 | 誇大痛苦、保持高度警覺 |
| 後期 | 即使照顧者回應,也難以接收安撫 | 無法安頓、持續纏繞 |
| 內化 | 反覆失望 → 無價值感 | 核心的「我不可愛」「我不配」 |
最後一層特別痛——它不再是策略,它變成自我感。
「我什麼都需要,我又不知道我需要什麼」
這個策略的代價是:
「當無法從照顧者那裡獲得一致、適當的回應時,就變成了『迫切地需要他人』——即不加區分地需要,這是另一個偏離對具體需求覺察的轉變。」
「不加區分」這四個字,是核心。
孩子不再知道自己具體需要什麼——是想被抱?想要陪伴?想要被理解?他只知道:需要。一種模糊、吞噬性、永遠填不滿的匱乏感。
「感受且失控,但不處理」
Fosha(2000)如此描述矛盾型依附的情感樣貌:感受強烈,卻身心失控,且無法因應處理。
- 感受:不像逃避型把情感關掉,矛盾型的人感受得到——而且常常感受太多。
- 失控:情緒不像安全依附那樣以波浪形式運動、走向完成;它在原地打轉。Fosha 稱之為「情緒性」(emotionality)——情感和焦慮的混合物,而不是真正的核心情感。
- 無法處理:他們缺少「感受 → 學習 → 前進」這條鏈。情緒打轉,學習就停滯。
這就是為什麼矛盾型依附者常常覺得自己「明明感受得這麼強烈,怎麼就是走不出去」。
6. 界限混淆:孩子的眼淚被父母的焦慮淹沒
「偽關係性」:看起來在關係裡,其實沒有
關係上的糾結/過度關注是「偽關係性」的,並非真正的關係連結。
正如逃避型依附者的「防衛性的自我依賴」是「偽自我依賴」一樣,矛盾型依附者的「關係上的預先佔有」排除了與自我真實經驗的連結。
💡 臨床情境舉例:父母的焦慮吞沒了孩子的眼淚
想像這個畫面:母親今天工作糟透了,腦袋燒著,胃揪著。嬰兒在旁邊開始哭鬧。她沒有走過去、蹲下來、看孩子要什麼——她突然把孩子抱起來,讓他在膝蓋上彈跳,臉上掛著一個「快點開心起來」的笑容,掩蓋著一個「拜託你不要再哭了」的內在尖叫。
「不知不覺中,照顧者在傳達自己的痛苦和無法敏感回應孩子需求的能力。無法同調到孩子需要什麼並提供適當的回應,照顧者反而傳遞了自己的動盪而非接觸或安撫。因此,他們將自己的焦慮加到了孩子的不適之上。」
這個嬰兒收到的訊息不是「你被聽到了」,而是:「我的不適加上你的焦慮,現在更不舒服了。」
Fonagy 的概念化
「如果安全依附是成功涵容的結果,不安全依附可以被視為嬰兒『認同照顧者的防衛行為』。」
他們進一步引用 Crittenden(1994):
「糾結/專注型(E)照顧者可能以『放大和不充分的標記』來再現嬰兒的狀態,或者因照顧者自身矛盾的佔據體驗而變得複雜,以至於『交換的象徵潛力被喪失』……嬰兒內化了照顧者的態度,『這種失去同頻』成為自我體驗的內容。」
翻譯成白話:父母的焦慮,被搬進了孩子的房子裡。孩子沒有得到映照——他得到了一個轉移過來的混亂。父母的無助,成了孩子的無助。
自我意識的挫敗
當孩子能得到敏感、適當的回應,他會慢慢長出三件事:相信自己能影響周圍,相信自己能要求所需,相信有人會在我需要時回應我。
矛盾型依附摧毀的就是這三件事。
「自我覺察、自信和自我主動性的自然成長被阻礙了——因為孩子無法有效地影響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這是矛盾型依附最深的代價。不是一時的不安,是自我發展本身被卡住了。一個無法相信「我的信號會被回應」的人,最後也無法傾聽自己內在的聲音——因為這份傾聽,從來沒有得到過鏡子。
7. Sandy 的轉變:「我不再那麼容易被穿透」
治療室裡到底長什麼樣?
以下這段對話來自 Pando-Mars 的臨床。Sandy 因為矛盾型依附模式、高焦慮、婚姻不滿而來治療。幾年之後,她開始能用一種新的方式看自己的母親。
「她從頭到腳打量我」
Sandy:當我看到她,她看著我……我不知道,Karen,就像你知道人們……她從頭到腳打量你……
治療師:哇,那是什麼感覺?當她打量你時,你內在發生了什麼?「她打量我」是什麼感覺?
Sandy:現在不一樣了,我覺察到了,我覺得……或是我知道……它感覺……我能看到自己在生命不同時刻有著不同的感受。
我能看到年輕時的自己對此感到非常難過(右手放在心上,左手伸出比劃),感到不被接受,試圖修正自己——如果我能穿上對的衣服、如果我能減肥或有好的工作,某種她能以好的方式談論我的版本。
像現在,我覺得不一樣了。我真的覺察到了她在打量我,但我不覺得那麼困惑了。
治療師:你比較少從她的眼光看自己、試圖做對了。就像你留在了自己裡面。
Sandy:對……我想我覺得更沉穩了……就像我不那麼容易被穿透或滲透了。(身體兩側的手臂向下移動,貼近身體)
三個微小卻巨大的轉變
看這段對話裡發生的三件事:
- 從「我覺得」到「我知道」——「我覺得它感覺」變成「我知道它感覺」。一字之差,是對自己經驗的信心。
- 從「更久、更久、更久」到「不」——Sandy 過去 20 年聽母親不斷重複「來我家、來我家……我要你單獨陪我」。現在她能說「不」。
- 從「被穿透」到「有界限」——注意她的手臂動作:向下、貼近身體。這是身體在說:我有一個邊界了。
「感受並處理,同時保持關係」
這一刻 Sandy 正在做安全依附的事——「感受並處理,同時保持關係」(feeling and dealing, while relating)。她不再被母親的眼光淹沒;她開始分化,覺察到自己是一個獨立的人。
外部參考:AEDP Institute — 加速體驗動態心理治療官方機構
8. 成人面孔:那道叫「話語之牆」的東西
那個哭得無法被安撫的嬰兒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
成人依附訪談的三個面孔
許多嬰兒期是矛盾型依附的孩子,長大後在成人依附訪談(AAI)中會被歸為糾結/專注型(preoccupied)心智狀態。
核心特徵是:對依附人物過度、混亂的佔據。它有三張面孔:
| 類型 | 表現 | 言語特徵 |
|---|---|---|
| 被動型 | 無助的依賴、無盡的等待 | 困惑、纏繞、偏題、未完成的句子 |
| 憤怒型 | 對父母的抱怨和指責 | 激動、強烈、反覆回到憤怒主題 |
| 依賴型 | 努力取悅、渴望認可 | 自我貶低、矛盾、同時抱怨和讚美父母 |
治療室裡那道「話語之牆」
看起來是溝通——其實是阻擋。
這道牆有幾塊磚:
- 壓迫性的語速:背後一個無聲的祈禱——「如果我趕快全部說出來,我就會被聽見、被解放。」
- 聯想性跳躍:話題像彈珠檯一樣彈來彈去,邏輯破碎。
- 自我貶低的暗線:「我大概就是太敏感了啦」「我知道我很煩」夾雜在每段話裡。
- 對他人的投訴:反覆描述對方做錯什麼,極少描述自己感受到什麼。
- 困惑與激動:聽的人開始迷路——這正是患者內在迷路的鏡像。
Fonagy 和 Target(2007)有一段觀察特別精準:佔據型患者的話語裡有一種「需要抓住、卻不被滿足的手勢」(holding on and not being satisfied)。當他們失去問題的線索而偏題,那個偏題本身就是一個訊息:
「抱歉,我剛剛分神(斷片 / 忘記說到哪裡)了。可以再重複一次剛才的問題嗎?」
那不只是健忘——那是一個三十歲的人,在重演童年時的迷失。
雙重困境:抓不住,又不敢放
矛盾的動作:一邊推開,一邊不放手——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一直在掙扎、卻無法分離。
很多帶著嚴重關係不滿前來治療的個案就是這樣:他們會一連列出伴侶十條罪狀;當你問「那你想離開嗎?」他們會說:「不行……我做不到。」
抱怨像在求救。但真要救?又不能。
李醫師在接受 Dolores 的訓練中,學習到不能夠急著提供解決方案,而是要先去看見,告訴來談者,有看見這份「想推開又不放手」的矛盾,並尊重這兩個矛盾的意圖。
治療師看見什麼
當面對一個呈現糾結/專注型心智的成人,治療師看到的不記住只是這個成人,更是那個曾經盡力適應的嬰兒:
「在這裡,我們有一扇清晰的窗口,可以看到孩子被如何對待,就是他們如何對待自己和他人。我想要將糾纏的東西放在光中,去理解這些模式最初是如何變得合理的。」
治療裡的姿態:不評判表面的「太黏」「太抱怨」,而是去看那個曾經盡了一切力氣、想吸引到注意的小嬰兒。
外部參考:Pat Crittenden — 依附動態成熟模型
9. 韌性種子:在不安裡,他們從不放棄
矛盾型依附帶著痛苦——但它也帶著禮物。識別這些禮物,是治療點燃希望的起點。
種子一:對連結的執著
這個禮物的另一面,是逃避型依附者沒有的東西。逃避型把依附系統關掉了;矛盾型從來沒關過。是的,這份「不關」在嬰兒期帶來持續的痛苦——但它意味著一件了不起的事:依附系統還活著、還有反應、還在等待。
在治療中,這變成最強大的資源:他們有動力留下來。矛盾型依附的個案常是主動尋求治療的人——因為他們無法忍受關係裡的不滿。
種子二:他們感受得到
矛盾型依附者能感受——這本身就是能力。雖然他們常陷在「情緒性」裡而非真正的核心情感,但感受的大門從未關閉。矛盾型的功課就在這裡:學會區分情緒性與核心情感,然後學會處理。
種子三:他們對人很敏感
從小監測照顧者可用性練出來的高度警覺,源自不安——但它同時培養了對他人狀態的細膩讀取能力。在安全的治療關係中,這份敏感可以被重新引導:從「警戒」變成「同理」,從「監測」變成「理解」。
種子四:依附可以改變
當母親壓力減輕,孩子就變得更安全。同樣地,當成人治療關係提供了穩定、一致、敏感的回應,改變就有路徑。
| 韌性種子 | 在矛盾型依附中的表現 | 治療中的轉化方向 |
|---|---|---|
| 維持關係的動力 | 執著於連結、不願放棄 | 治療動機、堅持治療 |
| 情感表達能力 | 能感受情緒(雖然常失控) | 從「感受且失控」到「感受並處理」 |
| 對他人的敏感度 | 高度監測照顧者可用性 | 轉化為真正的同理心 |
| 改變的可能性 | 依附可隨環境條件改變 | 治療關係提供改變條件 |
10. 關係裡的雙重困境:抓不住,又不敢放
走進治療室時,他們在說什麼
帶著矛盾型依附前來治療的人,主訴幾乎都繞著兩句話打轉:
第一句:「我為什麼總選錯人?」
「我總是在選擇不適合的人——他們一開始很熱情,然後就冷淡了。我做錯了什麼?」
第二句:「我為什麼離不開?」
「我似乎無法和他們一起生活,卻又不能沒有他們。」
他們描述伴侶的詞彙很集中:難以捉摸、拒絕、不夠好、不完全可用、封閉、築著高牆。聽久了你會發現一個模式——焦點永遠在「對方哪裡不對」,極少在「我內在發生了什麼」。
那份對他人問題的過度關注,本身就是早期依附創傷的指紋。
治療師會遇到的三個關卡
關卡一:缺乏自我關注。
他們不斷轉向他人——談對方、分析對方、抱怨對方。當你問「你呢?你的感受呢?」他們會卡住,或快速跳回對方的話題。
關卡二:缺乏自我信任。
反覆的不同調讓他們失去一個關鍵能力——相信自己能影響環境、能得到所需。代價就是自我覺察和自信的薄弱,表現為持續轉向他人、難以接納自己。
關卡三:壓迫性的言語。
那道「話語之牆」——說得快、說得滿、說得讓你插不進去。它表面是傾訴,內裡是焦慮:「如果我說得夠快、夠多,我也許終於能被聽見、被釋放。」
為什麼這是好消息
「我們需要記住,帶著矛盾型依附模式前來治療的患者,曾經是嬰兒——在佔據型心智狀態的父母陪伴下長大的嬰兒。」
這是治療一條出路。當我們理解一個策略最初為什麼變得合理,我們就能用更多的慈悲和精準,幫一個人慢慢走出這個策略。
那個一歲時哭到尖叫的嬰兒,今天會用文字訊息表達同樣的求救——但這一次,他終於可以遇到一個會穩定回應、會記得回他、會在的人。歡迎預約依附取向的治療師,一起為內在提供改變的養分。
11. 常見問題 FAQ
Q1:矛盾型依附和逃避型依附有什麼區別?
兩者是不安全感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方向卻完全相反。逃避型嬰兒在照顧者拒絕時發展出去活化策略——關掉依附需求、壓抑情感,「處理但不感受」。
矛盾型嬰兒在照顧者不一致時發展出過活化策略——放大依附信號、加強情緒,「感受且失控但不處理」。
在成人依附訪談中,逃避型呈現貶抑型心智狀態,矛盾型呈現佔據型心智狀態。一個用沈默自保,一個用噪音求救。
Q2:不一致照顧和完全忽視有什麼不同?
兩者天差地遠。完全忽視或拒絕導致逃避型依附,嬰兒學會徹底關掉依附需求。不一致照顧是「有時在、有時不在」,嬰兒的依附系統反而被啟動了,因為照顧者有時候真的有來,但不可預測。正是這個「有時候」讓嬰兒持續抱著希望、持續嘗試、發展出放大信號的策略。矛盾型嬰兒怕「得不到足夠」,逃避型嬰兒怕「需求本身」。
Q3:矛盾型依附者為什麼難以被安撫?
至少有三層原因:
- 當照顧者最終回應時,回應品質常常不夠,時機不對,又夾帶照顧者自身的焦慮。
- 嬰兒接收安慰的能力已經被反覆失望損壞,再次相信、再次失望的代價太大。
- 反覆的未滿足經驗已經內化成無價值感,這份深層不信任讓他們即使在安慰面前也安頓不了。這份「無法被安撫」常常一路跟到成年,表現為怎麼安慰都不夠、怎麼回應都覺得不被理解。
Q4:佔據型心智狀態在治療中如何辨識?
幾個明顯的標記:敘事連續不斷(「話語之牆」),充滿聯想跳躍、纏繞和未完成的句子;頻繁抱怨他人,卻同時努力取悅同一個人;訪談中可能切換到父母的聲音說話;被問問題時容易失去偏題(「抱歉我失去了線索」)。
治療師自己的感受也是重要線索——當你開始覺得不知所措、迷失方向,這往往正是患者內在迷失的鏡像。
Q5:矛盾型依附可以被治療嗎?
可以。依附模式不是命運。依附狀態會隨環境條件改變。在依附取向心理治療中,治療師透過提供穩定、一致、敏感的回應,創造一種新的關係經驗。
治療重點包括:幫助個案放慢速度、區分情緒性與核心情感、建立與自身內在經驗的連結、發展自我調節能力,以及逐步建立自我主導性和自我價值。
Q6:什麼是「偽關係性」?它如何運作?
「偽關係性」描述的是矛盾型依附者**看起來在關係中、實際上並非真正在關係中**的狀態。他們過度關注他人,但這份關注不是基於對對方的真正好奇,而是基於自己未滿足的需求和焦慮。
同樣地,照顧者「偽裝」的行為也是偽關係性,例如用偽裝的笑容讓孩子在膝蓋上彈跳,背後其實是「拜託你安靜」的焦慮。真正的關係性需要雙方真實同在、相互同調,而不是一方被另一方的焦慮淹沒。
Q7:矛盾型依附與界限問題有什麼關係?
矛盾型依附中的界限混淆是深層的、系統性的。當照顧者無法同調孩子的需求、反而強加自己的體驗時,孩子的經驗就被吞沒在父母的經驗裡。
孩子變得過度沉浸在照顧者的內在狀態中,內化了照顧者心智的「噪音」。無法讓自己的需求得到適當回應,最終導致界限混淆和自我理解的困難。
延伸閱讀:矛盾型依附如何自救? https://www.leepsyclinic.com/2026/05/Three-grids-for-attachment-styles.html
12. 參考文獻
- Ainsworth, M. D. S. (1967). Infancy in Uganda: Infant Care and the Growth of Lov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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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doi.org/10.4324/9781315782148 - Main, M., Kaplan, N., & Cassidy, J. (1985). Security in infancy, childhood, and adulthood: A move to the level of representation. Monographs of the Society for Research in Child Development, 50(1/2), 66–104.
https://doi.org/10.2307/3333827 - Cassidy, J. (2001). Truth, lies, and intimacy: An attachment perspective. Attachment & Human Development, 3(2), 12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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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於 Karen Pando-Mars 與 Diana Fosha 合著之《Tailoring Treatment to Attachment Patterns: Healing Trauma in Relationship》第九章「The Formation of Ambivalent/Resistant Attachment (Grid 2)」撰寫,旨在以繁體中文向華語心理健康專業人士及大眾推廣依附理論與治療的知識。本文僅供教育參考,不構成專業醫療建議。如有心理健康需求,請諮詢合格的心理健康專業人員。
外部參考資源:
- AEDP Institute — 加速體驗動態心理治療官方機構
- The Attachment Project — 矛盾型依附風格評估與教育資源
- Pat Crittenden — 依附動態成熟模型(D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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