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診友拿到診斷後問我的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是我？』」
一位 46 歲的診友，右腳無力兩個多月，所有檢查都正常。確診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functional neurological disorder）之後，他沉默了很久，吐了一句：「我沒什麼創傷啊。」
症狀不是一個原因，是一個系統
這個問題的假設前提是，症狀背後有「一個」原因。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麻煩在：腦部影像正常、抽血正常，家屬問是不是壓力太大，你自己也說不上來。單一原因的劇本，很難解釋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2025 年，英國臨床心理師 van der Hulst 出版了一本專門寫給病人的手冊，把多年的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門診經驗整理成「壓力鍋模型」（Pressure Cooker Model）。
她的做法是把壓力鍋擴充成 12 個元素、五個層次，給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給病人和家屬看。
模型的用途：讓你「看見」。看見壓力在哪裡，看見原來爐火、鍋蓋、廚房各有各的問題。看見了，才有辦法下手。
第一層：點火——火是誰點的？
壓力鍋的火，總要有個源頭。第一層叫「點火」，指症狀出現前的生命經驗：童年的衝突與疏離、霸凌、嚴厲到不容許有情緒的管教，或是成年後的家暴與長期困難的關係。
手冊把火苗分成兩種。「遠端事件」像舞台布置，在很久以前就墊高了易感性；「關鍵事件」則發生在症狀前夕。一場車禍、一次手術、一個難熬的感染、家庭劇變。
不是每個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病人都找得到早年逆境，有逆境的人也未必會發病，兩者不是百分之百的對應。所以不要把「點火」當罪名。有人問，那性格算不算？手冊的建議用「複雜性創傷」的創傷知情視角，因為那些特質多半是求生策略的累積，不是缺陷。
鍋子本身也會累
第二層看鍋子。鍋身代表身體條件：慢性疼痛、失眠、發炎、荷爾蒙變化、維生素不足、藥物愈吃愈多、體能退化。手冊用「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SELF-CARE」這個縮寫，把身體因子一項一項列出來檢查，任何一項沒處理，鍋子都會更不耐壓。
腸腦軸（gut–brain axis）是個具體例子。腸道裡有約 1 到 5 億個神經元，全身 90 到 95% 的血清素在腸胃道——腸胃顧不好，情緒和症狀都會跟著晃。把睡飽、疼痛和發炎交給醫師處理，都是在「補鍋」。
鍋身上還有一顆「警示燈」，代表對症狀的過度自我聚焦。注意力一直盯著「我的手現在抖不抖」，警報就會越調越靈。物理治療裡練的注意力重新分配，練的正是這個。
鍋蓋拴緊、洩壓閥卡住，壓力去哪了？
第三層是整個模型的核心，手冊稱為「因應三角」：鍋蓋、洩壓閥，和鍋底殘渣。
鍋蓋代表「把情緒說出來」的能力。研究一再發現，愈能用語言向信任的人表達情緒，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症狀的風險愈低；反過來，「在心裡悶著」是門診最常見的。
洩壓閥代表活動量，常見三種卡法。一是「憋到爆」：長期過勞硬撐，某天整組壞掉只能躺平。二是「暴起暴落」：拼幾天、垮幾天，永遠找不到中間值。三是「全開不關」：停不下來，用忙碌把情緒蓋住，這種常常是第一種的前奏。
鍋底殘渣則是童年練出來的因應方式：把事情憋著、咬著牙撐過去。這些在當年是保命的本事，重複幾十年後黏在鍋底，一般清潔劑洗不掉，得慢慢刷。刷得掉，只是急不得。
症狀怎麼「自己養自己」？
第四層手冊叫「維持循環」，四個零件互相餵：燃料是每天的小扳機，火焰是隨之而來的想法和情緒，熱度是身體的喚醒程度，最後洩壓栓彈開——那就是症狀本身。
燃料長什麼樣？悶熱、噪音、一陣暈、家人一句話，甚至被質疑的眼神都可能是。火焰是「我要發作了」「這輩子不會好」這類念頭。栓彈開的瞬間，可能是無力、發抖、麻木、腦霧，或斷電式的解離發作（dissociative seizure）。
關鍵在下一行：症狀彈開的當下，壓力真的暫時下降了。爭吵停了、有人照顧你了、不舒服的感覺被切掉了。手冊稱之為「內在調節」，症狀很快地把痛苦關掉。也因為它「有效」，大腦下一次更傾向再用同一招，燃料繼續加，症狀就這樣反覆循環。
你的廚房長什麼樣子？
第五層是廚房。鍋子在爐台上，周圍是家人、同事、醫療團隊，而每個人的鍋裡也都煮著自己的東西。
壓力鍋模型把次級獲益改成「社會功能」，而且強調雙向：你從環境得到喘息，照顧你的人也從「能安撫你、被需要」得到安穩，兩邊都在沒有察覺的層面一起維持循環。
這不是指控任何人。2012 年一項掃描 20 對伴侶的研究發現，提供照顧與社會連結時，大腦杏仁核的活動會下降：照顧人，可能也會讓照顧者好過一點。
麻煩在於，當「發作—安撫」變成兩個人唯一的舞步，廚房就會越來越熱。
怎麼減壓？四件事，按順序試
理解模型，是為了動手。手冊第七章的策略，可以整理成四件事：
- 覺察：在扳機和症狀之間找縫隙。問自己「接下來最糟會怎樣？」那個閃過的念頭就是火焰的燃料。把觸發、念頭、症狀寫下來，讓連結現形。
- 表達：找一個心理上感到安全的人，定期把情緒「說」出來。重點是描述，不是發洩。說不出口，先寫下來也行。
- 調節：練習撐著不舒服幾秒，再慢慢拉長，配合接地技巧，讓身體學會「警報響了，但沒有危險」。
- 休息：把活動節奏拉平。問題不在做多做少，在消掉高峰和深谷；該拒絕的事，練習拒絕。
洩壓不是一次洩完，是讓鍋子每天小洩一下。
診友常問的四個問題
我沒有童年創傷，壓力鍋還適用嗎？ 適用。手冊明說，早年逆境與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不是百分之百的對應。沒有明顯的點火，照樣可能因為鍋身老舊（疼痛、失眠）加上鍋蓋緊、閥卡住而到達臨界。重點是找出你的組合，不是硬找一個創傷出來。
說症狀有「社會功能」，等於說我在演戲嗎？ 不等於。社會功能是事後的結果，不是事前的劇本，而且多半在意識之外運作。
洩壓是不是叫我生氣就罵出來？ 不是。摔東西、大罵一場，常常是往火裡再添燃料。模型要的是「表達」：用語言、在安全的關係裡、規律地說。
想通這個模型，就可以不用治療了嗎？ 不行，它是理解用的地圖。動作症狀仍以物理治療為優先選項之一，心理治療裡認知行為治療的隨機對照證據最多，藥物用來處理共病的憂鬱、焦慮與失眠。
「為什麼是我」的背後，常常藏著自責，好像一定是哪裡做錯了。壓力鍋模型想說的剛好相反：你沒有做錯什麼。你只是用一套曾經有效的方式，撐到了鍋子到達臨界的那一天。
找出你自己的壓力鍋。哪裡最緊，就從哪裡開始。
參考資料
- van der Hulst, E.-J. (2025). A Patient's Workbook for Functional Neurological Disorder: Helping to Release the Pressure. Routledge.（Chapter 4: Pressure Cooker Model — an overview）
- van der Hulst, E.-J. (2025). 同手冊（Chapter 5: How adverse life experiences can create a vulnerability towards developing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 van der Hulst, E.-J. (2025). 同手冊（Chapter 6: The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coping triangle）
- van der Hulst, E.-J. (2025). 同手冊（Chapter 7: The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maintenance cycle）
- van der Hulst, E.-J. (2025). 同手冊（Chapter 9: Environmental and interpersonal factors in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 Inagaki, T. K., & Eisenberger, N. I. (2012). Neural correlates of giving support to a loved one. Psychosomatic Medicine, 74(1), 3-10.
若出現新的或突然加重的神經症狀（例如突然單側無力、口齒不清、劇烈頭痛），請先就醫排除中風等其他疾病，再回來慢慢調你的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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