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ND06｜小孩也會、阿公阿嬤也會——兒童青少年與老年期的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老師中午打電話來：你女兒這節課手突然抖起來，考卷都寫不了，要不要帶去檢查？」

你帶她看小兒科、神經科，腦波、抽血、MRI 全做了，一切正常。回家路上你開始想：是壓力太大？是裝病？還是儀器照不出來的病？

這是兒童神經門診常見的開場。這個系列前面談的多是成年人，今天把年齡往兩端拉開：小孩子會不會得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functional neurological disorder）？七八十歲的長輩呢？

都會，也都可以治療。

小孩也會得，還不算少見

學齡前很少見，文獻上最早的個案約 3 歲；之後年紀愈大愈常見，到青春期已經接近成人水準。

英國與愛爾蘭的全國監測研究花 15 個月收了 204 個確診個案，估計年發生率約每十萬人 1.30 人；10 到 15 歲跳到 3.04 人，是 10 歲以下的十倍有餘。

醫院裡更常見：一所小兒醫院的精神科照會，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佔 11%。澳洲社區研究算出平均確診年齡 11.8 歲。

跟大人的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有什麼不一樣？

最大的差別：孩子的症狀容易成群結隊。

英國研究裡 69% 的孩子有一種以上核心症狀：運動無力佔 63%、異常動作 43%、像癲癇的解離性發作 40%，疼痛 55%、疲倦 34% 也常跟著上場。肚子痛、頭痛先報到，幾個月後再加入無力或發抖，是典型的順序。

動作型態也略有出入兒童特別常見功能性步態問題，膝蓋突然一軟、站不穩，其次是肌陣攣和顫抖。「早上還好好的，下午突然走不穩」，常把家長嚇一跳。

為什麼偏偏是我家孩子？

身體在替孩子說話，是兒童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的核心概念。雪梨的 Kozlowska 團隊稱之為「身體的敘事」：警報器沒壞，只是太靈敏，連沒事的訊號都被當成火災。哪些東西會按到警報器？常見的有這幾類：

1. 學校與同儕：課業與考試壓力、被霸凌（含網路霸凌）。英國研究裡，最常見的前導壓力事件就是在學校被霸凌。
2. 家庭：家人衝突、親人重病或過世、父母離異。書中的 12 歲個案，爸爸糖尿病反覆住院、姊姊白血病化療，壓力一層疊一層，孩子最後用症狀呈現。
3. 身體事件：約一半的孩子，發病前有身體性的引爆點，像病毒感染、扭傷或醫療處置，症狀從那裡長出來。
4. 性格：完美主義的高成就孩子最容易中獎。典型是「扛太多表現」的孩子，功課、體育、樂器、幹部全都要做到最好。

還有個現代現象：有孩子的症狀範本，來自一支介紹萊姆病的電視節目。暗示的力量，比我們以為的大。

有家長問我：家裡是不是發生過重大創傷？可能未必。兒童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找得到重大虐待的比例比成人低，澳洲研究裡性侵害只佔 4%。日常累積的壓力比單一創傷更常見。

「他是不是在裝的？」

不是。

英國研究裡 78% 的孩子發病前沒有任何精神科診斷。他們多半是高成就、體貼、把情緒藏起來免得爸媽擔心、是太懂事的孩子。

兒童的預後，通常比大人好

兒童從發病到就醫介入的時間通常比較短，平均約 52 天，六個月內緩解比例也高於成人。住院家庭治療研究裡，73% 的孩子在 12 個月時功能性發作完全消失，11% 明顯進步；追蹤兩年，55% 完全沒症狀，30% 改善。

有兩個但書。

第一，拖愈久愈難治：症狀超過 12 個月才介入，效果就差一截，早診斷早治療是關鍵。

第二，身體好了，情緒的帳還在：英國研究追蹤一年，約九成神經症狀改善，卻有 28% 出現新的焦慮、憂鬱或懼學。症狀退場後，仍要處理本身的壓力。

治療孩子，要全家一起來

大人治療可以只談自己，孩子不行：他們的世界由家和學校兩個系統組成。四個支柱：

1. 說明白再治療：用孩子懂的比喻解釋大腦壓力系統。家庭對診斷的接受度跟治療反應有關，家人先接受，治療才動得起來。
2. 穩住睡眠：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孩子的生理時鐘常是亂的，許多計畫把睡眠列為第一個介入目標。
3. 身體取向治療：Kozlowska 團隊在雪梨的住院「身心計畫」為期兩週，心理治療教孩子用身體地圖、壓力溫度計讀身體訊號，練每分鐘 10 次的共振呼吸；物理治療把注意力引開症狀，用遊戲和任務練動作。出院回家再練 12 個月。
4. 家與學校各就各位：家人學會不再三追問痛不痛，注意但不聚焦；學校端安排漸進返校與學業調整。

學校這塊要小心休假。門診樣本裡，27% 的孩子已完全改成在家自學。短期休養像保護，長期離開學校卻有可能變成症狀的溫床。

換到人生另一端：阿公阿嬤也會

書中有一位 76 歲的 P 太太：在家突然左側無力倒地，爬去拿電話叫救護車。急診啟動中風流程，斷層、磁振造影都做了，沒有中風。

住院幾天後，醫師找到陽性徵象：Hoover 徵象、可以被分心帶走的顫抖，診斷功能性動作障礙。社工談出喪偶一年、獨自守著兩層樓的房子、跟女兒為錢冷戰。物理治療幾天她重新站起來，一個月回診已恢復原本的樣子。

老年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比一般人想像的常見：估計約 20% 的病人，症狀是 60 歲以後才開始的。老年型態以功能性顫抖最多（約佔一半），步態問題也比年輕族群更常見，走路像踩在冰上、怕跌倒而寸步難行。

更關鍵的是它常跟真正的神經疾病手牽手出現。德國一家教學醫院發現，住院神經病房診斷出的功能性動作障礙，一半發生在本來就有神經退化疾病的病人身上；巴金森研究裡，34% 的功能性症狀早於或伴隨巴金森出現，幾乎都在較重那側。

是巴金森惡化，還是功能性的問題？

子女陪長輩回診時最常問這句。答案常常是：兩個都在。

輕度巴金森造成一點僵硬，功能性步態再疊上去，走路就不對勁了。要請醫師把兩者拆開：哪部分是退化、哪部分是功能性、哪部分造成最多失能，治療順位就出來了。

診斷上，老年要更謹慎：急性發作先照中風流程；藥物引起的動作副作用、晚發型亨丁頓舞蹈症都要列入考慮，該做的檢查要做。但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靠陽性徵象確診，不是把所有病排除光了才敢下。蘇格蘭多中心追蹤 18 個月、1030 位病人的指標性研究裡、1030 位病人的研究裡，被翻案成其他神經病的只有 0.4%。

還有個提醒：年齡本身就是偏見來源。519 位動作障礙專科醫師的國際調查發現，病人超過 75 歲會讓醫師直覺轉向其他診斷，十年後重做調查依然如此。誤診代價不小：書中 66 歲男性被當重症肌無力和慢性神經炎治療，白白打了 8 次靜脈免疫球蛋白，確診後完成動作再訓練才完全緩解。

銀髮族的治療，年齡不是限制

好消息：多個治療研究中，年齡都不是預測治療失敗的因素。一週的動作再學習復健計畫收了 17 到 79 歲共 60 位病人，74% 大幅改善或緩解；兩年後 60% 仍維持效果，對照組只有 22%。臨床比喻是把大腦想成卡在錯的檔位，復健就是重新教它換檔。

老年端的誘發因子跟孩子很不一樣。身體事件排第一：跌倒、車禍、手術、中風。一個病例系列裡，心理誘因只佔 9.1%。但別就此放心，老年住院研究裡 55% 的病人近期有家庭或財務壓力：喪偶、退休後失去舞台、孤單、和子女的緊張、對死亡的害怕。這些常需要主動詢問，長輩很少自己講。

治療原則要納入：慢性疼痛和失眠，兩者都會加重功能性症狀。

兩個年齡層都適用的提醒

1. 復發是可能的，不是失敗。治療計畫裡都該有復發預防：預告會有好日子和壞日子，壞日子回來用學過的工具，多數一下子就過去了。
2. 別讓症狀變成家的中心。全家話題繞著症狀打轉、行程繞著回診打轉，症狀就被餵大了。孩子如此，長輩也如此。
3. 新症狀仍要就醫。確診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不代表對其他神經病免疫：長期追蹤裡，76 位功能性肢體無力病人有 3 位日後出現神經退化疾病。定期回診是把關。
4. 影片留給回診用。發作影片對醫師很有價值，但全天跟拍、逐格回放，會放大症狀的存在感。拍該拍的就好。

家長與子女常問的三個問題

Q：孩子要請假在家休養嗎？ A：短期、有明確目標的請假可以。治療方向是逐步回到學校和生活。必要時請醫療端直接跟學校溝通，安排漸進返校。

Q：孩子會不會被同學貼標籤？ A：跟學校談的重點，是讓老師知道這是常見、可治療的問題，並事先寫好症狀發作時的處理劇本。老師不慌，同學就不會鬧。

Q：阿公的抖到底是巴金森還是 功能性神經症狀障礙症？ A：這需要神經科醫師當面評估，兩者也常共存。家屬能提供最有價值的東西是影片和時間線：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情形下變嚴重。

孩子用身體替說不出口的壓力發言，長輩用症狀承接喪偶與孤單。都透漏了：家裡有人需要被看見。診斷來得早、全家方向一致，多數孩子會好起來，長輩也有機會明顯進步。有些人恢復得快，有些人要繞遠一點路。不妨把這篇留著，需要的時候再讀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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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Wilkinson-Smith, A., & Waugh, J. L. (2022). Functional Movement Disorder in Children. In: LaFaver, K., Maurer, C. W., Nicholson, T. R., & Perez, D. L. (Eds.), Functional Movement Disorder: An Interdisciplinary Case-Based Approach. Springer.（Chapter 15）
2. Moscovich, M., LaFaver, K., & Maetzler, W. (2022). Functional Movement Disorder in Older Adults. 同上專書。（Chapter 16）
3. Kozlowska, K. (2022). Management Considerations for Pediatric Functional Movement Disorder. 同上專書。（Chapter 31）
4. Grattan-Smith, P. J., & Dale, R. C. (2016). Pediatric functional neurologic symptoms. In: Hallett, M., Stone, J., & Carson, A. (Eds.), Functional Neurologic Disorders, Handbook of Clinical Neurology Vol. 139. Elsevier.（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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