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洋身心診所
文/杜秀娟
門診偶爾會遇到這樣的同行：病人走了之後，他開始把每一位病人的風險評估表填得更長、更詳細，深夜重複思考病人的情況。他沒有請假，也沒有跟誰好好談過——「我怕說出來，別人會覺得我有問題。」
醫療人員也是遺族的一環，他們是專業遺族（Clinician-Survivors）。這一篇寫給他們，也寫給醫療體系。
有多常見：七成的精神科醫師都遇過
2024 年《Psychiatric Services》一篇整合 66 項研究的系統性回顧（Cleveland Clinic 團隊）給出職業生涯的比例：51% 的醫療專業人員遇過病人自殺；精神科醫師高達 73%。
情緒反應的清單讀起來並不陌生：震驚、悲傷、自責、憤怒、無助、反覆的夢魘——跟一般遺族的反應幾乎一樣，只是多了一層職業身分帶來的靈魂拷問：「我漏了什麼沒有評估嗎？」「我當時是不是該收他住院？」
受影響的臨床人員中，4%–52% 達到臨床壓力程度，3%–14% 符合 PTSD 準則；51%–100% 的臨床工作者在病人自殺之後，執業型態有所改變。
體系怎麼對待他們：一個尷尬的現狀
同一篇回顧整理出醫療人員在事後的真實渴望：高達 75% 的人渴望有結構化的事後疏通與督導（Debriefing／Supervision）。
但多數機構並未常態提供，導致大家往往只能靠同事間私下聊；而面對高壓衝擊，僅有 18%–20% 的人敢開口要求正式案例檢討、僅 12% 敢提出請假休息。
為什麼這麼低？怕被質疑能力、怕被貼標籤。結果就是：最需要被照顧的人，用最孤立的方式消化職業生涯沉重的一種撞擊。
2025 年探討精神科住院醫師與督導經驗的研究（Fenwick et al.）進一步指出：文獻顯示約 15%–39% 的臨床人員在事後經歷持續性的負面後果。
慢性自責、對風險評估失去信心，以及防衛性醫療（住院越收越寬、評估越寫越長）。防衛性醫療表面看似「謹慎」，實質上是焦慮驅動的耗損，既稀釋了醫療資源，對下一個病人也未必有益。
醫師悲傷的三個特殊點
跟一般遺族相比，成為專業遺族的醫師，他們的哀傷多了三層：
- 責任的拷問：一般人自責「我沒多問一句」，臨床人員自責「我評估錯了」。專業身分變成審判者。
- 「不允許哀傷」的角色：隔天還要看診、還要收新病人，情緒沒有出口。
- 求助的雙重污名：不只自殺污名，還有「醫師有狀況」的職業污名。於是變成「照顧別人的人，沒有人照顧」。
有效的應對：個人與機構兩個層級
個人層級
- 允許自己排入哀傷的隊伍。跟所有遺族一樣，專業遺族的哀傷需要時間。
- 找一位安全的同行（導師、資深同事、治療師）說出整個過程；結構化的同儕討論本身就是解方的一部分。
- 警戒訊號：持續失眠、對風險評估失去信心、迴避特定診間或族群。
機構層級（這是重點）
- 院內訂出「病人自殺後的員工關懷 SOP」：事件後一週內的正式案例檢討（去責化、聚焦系統學習而非究責）、主動的關懷接觸點、明確的轉介管道。
- 把「事後關懷」寫進自殺防治委員會的例行業務。
- 國際上已有現成的模板（如 ClinicianSurvivor.org 的 postvention 準則）。
寫在最後
病人自殺不是任何一位臨床人員的失敗，它是多重因素疊加的悲劇。
醫療體系教會我們照顧病人，卻常常忘記：照顧者也是人。期待有一天，病人自殺之後的專業遺族，能像病人一樣被這個體系接住。先從每一次誠實的案例檢討，與一句「這不是你的錯」開始。
參考資料
- Jupina, M., Mercer, M., Weleff, J., Hackett, L., Nunes, J. C., Sebastian, D., & Anand, A. (2024). Prevalence of Patient Suicide and Its Impact on Health Care Professionals: A Systematic Review. Psychiatric Services, 75(10), 999–1008.
doi:10.1176/appi.ps.20230351 - Fenwick, P., Furqan, Z., Cooper, R. B., Tse, E., Lustig, A., Sinyor, M., ... & Zaheer, J. (2025). Psychiatrists’ experiences of patient suicide loss: perspectives from residency and supervision. BMC Medical Education, 25, 702.
doi:10.1186/s12909-025-07164-0PMC12076852 - Finlayson, M. P., & Simmonds, J. G. (2019). Workplace responses and psychologists' needs following client suicide. OMEGA - Journal of Death and Dying, 79(1), 18–33.
doi:10.1177/0030222817709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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