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洋身心診所
文/杜秀娟
台灣一篇本土質性研究訪談了三位親人自殺的女大學生，把她們的經驗整理成一句話：「自殺瞞不住，但不想讓人知道逝者有憂鬱症。」
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在文字前停了很久。這是一個家庭的求生策略。在雙重污名裡，挑一個傷害比較小的說法。它說明了這篇文章要談的事：在華人社會，自殺者遺族的哀傷從來不只是個人心理的事，它是整個家族在面子、禁忌與儀式之間的迷霧航行。
汙名如何改變了一場喪事
同一篇台灣研究整理出雙重污名下的幾種特殊經驗：對自殺震驚困惑、長輩迴避解釋原因；自殺瞞不住，但不想讓人知道逝者有憂鬱症；要承受外人甚至家族親戚的批評、異樣眼光或「不說不問」；喪禮也多了自殺才有的特殊儀式。另一篇追蹤兩位中國自殺者遺族 18 個月的質性個案研究則看到，適應是隨時間一點一點推進的，專業協助也要跟著不同階段調整。
對外的部分，最常見的選擇是「低調」：不發訃文、不辦告別式、死因含糊、墓碑上不刻真事。
儀式的保護力：日本 1,078 人的證據
「儀式有沒有用」這件事，可以看京都大學團隊自 2018 年起對 1,078 位喪主做的日本全國性調查（2025 年《Omega》刊出的綜述文章整理了結果）：
- 先看背景：日本其他研究顯示，25–30% 的喪親家庭在一年內出現複雜性哀傷，之後數年仍有 10–20%（Tatsuno 等 2011，經該綜述引用）
- 辦過完整傳統葬禮（守夜、告別式、聚餐）的家屬，之後尋求醫療／諮商支持的需求比較低
- 反過來，「臨時倉促決定的葬禮」是延長哀傷的風險因子
- 高哀傷者的醫療藥品支出，是輕度哀傷者的 2.7 倍
這份研究不是針對自殺者遺族，但推論的意義很直接：自殺者遺族最常被長輩勸「低調一點、不要辦」，等於把實證上有保護力的因子給拿掉了。
儀式的作用可以用一個比喻：它是哀傷的鷹架。蓋房子的時候，鷹架讓工人有地方站立；哀悼的儀式讓混亂的悲傷有地方安放。有流程、有時間表、有人一起。房子（新生活）蓋好了，鷹架才能拆除。低調辦喪，等於沒有鷹架就要蓋房子。
做七、追思會、掃墓、寫信、放一張他愛聽的唱片。比起形式，重要的是「集體、有節奏、意圖指向這個人」。
家族面子與選擇性揭露
那污名怎麼辦？不辦會失去儀式的保護，辦了怕被閒言閒語。研究給出的建議是「分開處理」：
- 對內（家族）講真話：死因、病史、過程——家人之間資訊透明，是後期意義重構的基礎；隱瞞常常在多年後變成更大的裂痕
- 對外挑對象：遠房的、七嘴八舌的，不必誠實以對。一句「生病走的」可能就足夠了。
- 儀式照辦，規格自己定：告別式不一定要開放弔唁；家族內部的追思、寺廟或教會的儀式、甚至只有直系親屬的一場小儀式，都是有效的。重點是「有」，不是「排場」
- 給孩子的解釋不要跟著面子走：孩子的版本要最誠實（參考：失去父母或手足的孩子）
華人社會正在前進的證據
香港的經驗值得參考：生命熱線的「賽馬會釋心同行計劃」為自殺者親友提供輔導，並培訓有相同經歷的人成為義工，提供同儕支持。2025 年，香港大學社工系替生命熱線做的遺族調查（154 位）發現，47.4% 的人創傷後壓力症篩檢分數超過切分點；計劃負責人表示，這些遺族接受的輔導對悲傷症狀有正面影響。南韓政府則自 2019 年起，為自殺者遺族提供到府訪視、心理諮商與治療費補助的一站式服務。
台灣的遺族服務目前仍多靠民間基金會與各縣市心理衛生中心。雖然 2026 年自殺防治學會舉辦的自殺防治國際研討會，積極向日韓專家請益，但難免讓人不解，為何台灣至今還趕不上。也要給閱讀的你一個訊息：你值得體制級的支持。
寫在最後
長輩說「家醜不外揚」，出發點是保護家族。但研究看到的真相是：把哀傷藏起來，代價卻是由家裡的每一個人分擔支付。
面子要顧，鷹架也要搭。期待每一個華人家庭在面對這種離別時，都能辦一場「誠實而安靜」的告別。對內坦白，對外守界線，儀式在，人在。
參考資料
- Kondo-Arita, M., & Becker, C. B. (2025). Changing Funerals and Their Effects on Bereavement Grief in Japan. Omega: Journal of Death and Dying.（綜述文章，線上刊出 2023）
doi:10.1177/00302228231158914PMC12188019 - Chen, Y., & Laitila, A. (2023). Longitudinal Changes in Suicide Bereavement Experiences: A Qualitative Study of Family Members over 18 Months after Los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20(4), 3013.
doi:10.3390/ijerph20043013PMC9957515 - 陳增穎、顏原達（2019）。雙重「被污名化的死亡」對遺族悲傷經驗影響之探究。《輔導與諮商學報》，41(1)，1-20。 原文 PDF
- Hong Kong Free Press（2025-05-28）。新聞報導：生命熱線委託香港大學社工系之自殺者遺族調查（n=154）。 原文連結
- Lee, A. R., Sun, J. Y. H., Baik, M., Na, P. J., Lee, S. M., & Paik, J. W. (2025). National Trends and Directions for Suicide Prevention Research in South Korea: A Narrative Review. Psychiatry Investigation.
doi:10.30773/pi.2024.0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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