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秀娟
「在那個房間裡,我第一次不用解釋。」一位參加過遺族團體的診友這樣形容。她說,在別的場合,提到「他是自殺走的」,空氣就會凝結;在那個房間裡,她只說了名字,對面的人就紅了眼眶——因為對方走過同一條路。
這篇文章談自殺者遺族支持團體:它有什麼用、證據到哪裡、怎麼找、怎麼判斷適不適合現在的自己。
先誠實講證據:量化不足,質性一致
這個主題的研究呈現一個有趣的分裂。
量化這一邊:2024 年智利團隊的系統性回顧評估後判定,支持團體「證據確定性低」,沒有明確證據顯示它能降低悲傷症狀——嚴謹的對照試驗太少。
質性這一邊:2025 年的質性研究記錄了團體成員一致的經驗——「連結感」,遇到「不會被評判、真的懂」的同儕,是專業諮商難以取代的。另一篇關於同儕支持團體的研究,也指向同樣的面向:正常化與經驗交流。
結論:支持團體「被遺族高度接受、主觀上大有幫助」≠「隨機對照實驗,證實降低症狀」。它的定位是支持性服務,不是治療。心理治療處理創傷與憂鬱,團體處理孤立與污名。兩者並行,不相排斥。
華人社會有一個重要的數據:香港「賽馬會釋心同行計劃」2025 年發表的服務研究(188 位遺族),先看到 47.4% 的遺族 PTSD 篩檢逼近臨床門檻,然後是介入後悲傷症狀大幅下降——效應值 d=1.19,屬於有大成效。它的做法是「早期接觸(與殮房合作轉介)+同儕陪伴」,這是目前華人社會少數公開效應值的模式。
好的團體長什麼樣
2024 年整合 11 篇回顧、79 項研究的統合回顧,整理出遺族認為有效的團體面向:
- 封閉式、同質性團體,最適人數 5–8 人
- 受過訓練的帶領者,最好「專業+同儕」共同帶領
- 固定規律的支持節奏
- 心理教育(知道自己的反應是正常的)
- 線上匿名——對羞恥、自責、憤怒還沒消化的人,是最安全的入口
2025 年 12 月,WHO 與國際自殺防治學會(IASP)共同發表了《成立自殺遺族支持團體》操作指引——想帶團體的人有標準流程可以參考。台灣目前多由民間開辦(自殺防治相關學會、張老師、各縣市心理衛生中心),這份指引很適合借來建立帶領者訓練與督導制度。
我適合參加嗎?常見的猶豫
「我還沒準備好聽別人的故事。」合理的擔心。研究發現團體的好處因喪親時間而異,新近喪親與多年後參加的人獲得的幫助不同。不必勉強,團體會一直有;時機對了再去。
「我不敢在陌生人面前說。」線上匿名團體是為這個設計的。先用聽的也可以,團體不會強迫發言。
「參加了是不是代表我不正常?」正好相反。研究裡,只有約四分之一的遺族會求助;走進團體的人,是先照顧自己的那四分之一。
怎麼找到自殺者遺族支持團體
- 向各縣市心理衛生中心(社區心衛中心)詢問遺族支持資源
- 自殺防治相關基金會與學會開辦的團體
- 醫院的社工室或精神科門診轉介
- 線上匿名社群是替代起點,但要挑有審核、有帶領者的團體
- 目前台灣本土同儕支持團體有自殺者親友遺族關懷協會、隙光精神(可搜尋臉書),定期舉辦聚會;馬偕醫院的說故事團體,則由諮商師與社工共同帶領
寫在最後
失去孩子的人之間,「不用解釋」本身就是一種語言。支持團體的價值,是提供一個「不用當正常人」的房間——在那裡,你的悲傷不用翻譯,就有人聽懂。
期待台灣每一個縣市都有這樣一間客廳。在那之前,先找到能說真話的一個人,也是好的開始。
參考資料
- Inostroza et al.(2024)Peer support groups for suicide bereaved: systematic review. Social Work With Groups. APA PsycNet
- Morrissey(2025)The gift of peer understanding. Death Studies. Taylor & Francis(Full Text)
- Hofmann et al.(2024)Meta-review of suicide bereavement support interventions. Crisis. PubMed Central
- 香港「賽馬會釋心同行計劃」服務研究(2025)。Hong Kong Free Press
- WHO/IASP(2025-12)Guide for starting suicide bereavement support groups. IA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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