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重點:一項針對 687 位自閉成人的研究發現,72% 曾經歷身體攻擊、性侵害或其他不想要的性經驗;44% 符合創傷後壓力症(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診斷標準;94% 在解離量表上達到臨床顯著範圍。有沒有正式自閉症診斷,風險並沒有差異。本文整理這份研究,並補上 2021 年之後的最新證據,聊聊為什麼自閉成人是創傷領域中一群「被系統性看不見」的人,以及專業人員、家屬與自閉者本人可以試試看的做法。
文/李政洋
以下為一篇刊登在《Autism in Adulthood》期刊的研究重點整理。
有一種痛苦,是連說出口都很困難的。
不是不想說,而是因為找不到詞彙、因為過去說了沒人相信、因為每次開口都被告知「你只是自閉症的關係」、因為身體記得的東西比語言能承載的多太多。
前言 -- 一群沉默的高風險族群
長久以來,自閉症的研究資源大量集中在兒童身上——早期療育、行為介入、學校適應。而自閉成人,特別是自閉成人的創傷經驗,一直是文獻中的一片空白。Reuben、Stanzione 與 Singleton 三位研究者在《Autism in Adulthood》期刊發表了一份調查,收集了 687 位自閉成人關於創傷經驗與心理健康症狀的資料[1]。
這份研究的數字:
- 72% 的參與者曾經歷身體攻擊、性侵害,或其他不想要/不舒服的性經驗
- 44% 符合創傷後壓力症(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臨床診斷標準
- 94% 在多向度解離量表(MDI)的至少一個分量表上達到臨床顯著範圍
- 32% 在身體形式解離問卷(SDQ-20)上超過切分點
作為對照,一般成人族群的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終身盛行率約在 4%–8% 之間,而美國一般人口中性侵害的終身盛行率估計約 13%[2]。
更值得注意的是研究的另一個發現:有沒有拿到正式的自閉症診斷,跟創傷暴露率與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比例完全無關。也就是說,那些自我認同為自閉、但因為性別、族裔、經濟因素而從未被正式診斷的人,承受著一模一樣的風險——卻更難取得資源。
這篇文章要做的,是透過研究來看看知道了這些,我們可以做什麼。
什麼是人際創傷?為什麼它特別傷人
定義:由「人」造成的傷
心理治療中,李醫師常需要和診友一起回頭看:眼前的症狀,是從哪裡開始的? 這個問題,常常會把人帶到「人」身上。人際創傷(Interpersonal Trauma, IPT)指的是「一個人親自傷害另一個人」的創傷事件[3]。典型的例子包括:
- 兒童虐待與疏忽
- 身體攻擊
- 性侵害與性騷擾
- 親密關係暴力
- 長期霸凌
與之相對的是非人際創傷(non-IPT):天災、車禍、重大疾病、意外傷害。
為什麼要區分?
這個區分有臨床的重要性。大量研究發現,人際創傷可能比非人際創傷更能預測創傷後壓力症狀[3][4]。同樣是「差點死掉」的經驗,地震倖存者與家暴倖存者的後續心理軌跡,可能有系統性的差異。
原因至少有三個層次:
第一,背叛。創傷心理學中的「背叛創傷理論」指出,當傷害來自一個你原本依賴、信任的人時,大腦面臨一個無解的難題:如果我認清這是傷害,我就失去了我賴以生存的關係。於是心智選擇「不知道」——這正是解離的溫床。這有點像:保護你的人,同時也是傷害你的人。這種時候,腦子會選擇先矇住自己的眼睛,因為知道了,反而更難承受。研究顯示,背叛程度高的創傷,可能導致更嚴重的創傷後壓力與解離[5]。
第二,意圖性。地震沒有針對你。但一個人選擇傷害你,這個「被選中」的事實,會根本性地改變你對世界安全性與自我價值的假設。
第三,社會反應。人際創傷——尤其是性暴力——經常伴隨污名、責備受害者、以及身邊重要他人的否認。研究指出,這些「二次傷害」對心理健康的衝擊,有時甚至超過原始事件本身[6]。
為什麼這對自閉成人特別重要
把這三個機制放回自閉者的處境,你會發現每一項都被放大:
- 背叛:許多自閉者的社交支持網絡本來就窄,加害者往往是少數幾個親近的人之一,失去的比例更高。
- 意圖性:長年被霸凌、被嘲弄、被排除的經驗,會讓「我被針對」變成一種背景常態,而非單一事件。
- 社會反應:自閉者的求助敘述常被質疑(「你是不是誤會了」「你本來就比較敏感」),可信度被系統性折扣。
這就是為什麼這份研究專門聚焦在人際創傷。
這項研究是怎麼做的
參與者
研究團隊在 2018 年 5 月至 8 月期間,透過線上平台招募參與者。招募管道包括自閉成人常去的網路社群(自閉相關的 Reddit 版面、Wrong Planet、Autism Forums),以及與自閉成人合作或由自閉成人主導的組織(AASPIRE 學術自閉光譜研究與教育夥伴聯盟、ASAN 自閉自我倡議網絡)。研究經喬治亞理工學院(Georg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研究倫理委員會核准。
共有 1,053 人同意參與,最終 687 人符合納入條件。被排除的 366 人中,絕大多數(347 人)是因為未完成關鍵量表,少數(19 人)是因為作答型態無效(例如長串相同答案、前後矛盾)。
納入條件是本研究一個相當重要的設計決定:參與者必須符合以下其中一項——
- 自述曾由醫療專業人員做出正式的自閉症類群障礙(自閉症)診斷;或
- 自述懷疑自己是自閉,且在 RAADS-R(Ritvo 自閉/亞斯伯格診斷量表修訂版)得分超過 65 分。
RAADS-R 是一份 80 題的自閉篩檢工具,以 65 分為切分點時,靈敏度 97%、特異度 100%[7]。本研究樣本中,RAADS-R 平均分為 154.11(SD 32.39),有 677 人(99%)超過 65 分切分點。
為什麼要納入「未正式診斷」的人?研究者明確說明:因為種族/族裔、社經地位與性別造成的診斷落差是已知且嚴重的問題[8]。如果只收正式診斷者,樣本會系統性地排除掉女性、有色人種、經濟弱勢的自閉者——而這些人恰恰可能是風險最高的一群。李醫師覺得,這個設計相當務實。
樣本輪廓
| 人口學變項 | 人數(%) |
|---|---|
| 年齡 | |
| 18–21 歲 | 194(28%) |
| 22–30 歲 | 255(38%) |
| 31–40 歲 | 153(22%) |
| 41 歲以上 | 84(12%) |
| 種族與族裔 | |
| 白人 | 587(86%) |
| 黑人 | 40(6%) |
| 其他族裔背景 | 32(5%) |
| 西語裔 | 32(5%) |
| 教育程度 | |
| 高中以下 | 48(7%) |
| 高中畢業或同等學歷 | 318(46%) |
| 大學或技職訓練 | 229(33%) |
| 研究所以上 | 90(13%) |
| 就業狀態 | |
| 學生 | 129(19%) |
| 就業中 | 317(46%) |
| 照顧者 | 14(2%) |
| 失業 | 117(17%) |
| 因障礙無法工作/申請中 | 100(15%) |
| 性別認同 | |
| 順性別男性 | 230(35%) |
| 順性別女性 | 242(37%) |
| 跨性別女性 | 13(2%) |
| 跨性別男性 | 40(6%) |
| 非二元、無性別或其他 | 127(19%) |
其中 453 人(66%)有正式的 自閉症 診斷。
有幾點值得先標記出來。這是一個教育程度偏高(47% 有高中以上學歷)、以白人為主(86%)、年輕(66% 在 30 歲以下)的樣本。同時,32% 的人失業或因障礙無法工作——這個比例遠高於一般成人族群,反映了自閉成人在就業上的結構性困境。
另外,19% 認同為非二元性別,這個比例遠高於一般人口調查。這不是取樣偏誤那麼簡單——後續研究一致發現,自閉者對自身性別的認同感較低、性別多樣性比例確實較高[9]。
測量工具
| 工具 | 測量內容 | 本研究內部一致性 |
|---|---|---|
| RAADS-R | 自閉特質篩檢(80 題) | Cronbach's α = 0.95 |
| LEC-5 | 創傷事件暴露清單(17 題,DSM-5 版) | — |
| PCL-5 | 創傷後壓力症狀檢核表(20 題,DSM-5 版) | — |
| MDI | 多向度解離量表(30 題,心理形式解離) | α = 0.94(分量表 0.77–0.91) |
| SDQ-20 | 身體形式解離問卷(20 題) | α = 0.89 |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判定方式是本研究相對嚴謹的一點:不是單看總分,而是要求參與者在 PCL-5 上同時滿足兩個條件——總分達到或超過嚴重度切分點 33 分,且在 B(侵入性再經驗)、C(逃避)、D(認知與情緒的負向改變)、E(激發與反應性改變)四個症狀群上都達到足夠的症狀數量與強度。
這個做法很重要。如果只用總分 33 分,本樣本有 349 人(52%)達標;加上症狀群的要求後,降為 297 人(44%)。研究者選擇了較保守的那個數字。
人際創傷的操作型定義:在 LEC-5 上勾選「親身經歷過」身體攻擊、性侵害,或其他不想要/不舒服的性經驗,任一項即計為有 IPT 史。
研究者也說明了排除項目:持械攻擊未單獨納入(因為在沒有身體或性侵害的情況下勾選此項者少於 5 人);勾選人數少於 25 人的項目(囚禁、戰爭暴露)、參與者不可能作為受害者親身經歷的項目(目睹他人猝死、他人受重傷),以及非人際的項目(天災、危及生命的疾病或傷害)均排除。
研究問題
- 創傷與人際創傷的暴露,是否因性別與 自閉症診斷狀態而異?
-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比例,是否因性別與診斷狀態而異?
- 人際創傷是否能預測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與解離?
核心發現一:72% 曾經歷身體或性方面的人際暴力
整體創傷暴露
這個樣本的創傷暴露程度極高:
- 參與者平均接觸過 8.05 種創傷類型(SD 4.12)——包含親身經歷、目睹、聽聞親友遭遇,或因工作接觸
- 平均親身經歷過 3.54 種創傷類型(SD 2.54)
- 91% 的參與者至少親身經歷過一種創傷事件
人際創傷的細部數字
72%(n = 482)的參與者報告曾親身經歷以下至少一項:
| 人際創傷類型 | 人數 | 比例 |
|---|---|---|
| 身體攻擊 | 377 | 56% |
| 其他不想要或不舒服的性經驗 | 366 | 54% |
| 性侵害 | 211 | 31% |
| 上述任一項 | 482 | 72% |
讓我們把這些數字放進脈絡:
性侵害 31%。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的全國調查估計,一般成年女性約 1/5、成年男性約 1/38 在一生中曾經歷完成或未遂的強暴。這個樣本中性別分布接近,31% 的整體比例意味著風險大幅升高。
身體攻擊 56%。超過一半。
有遇過診友,來談的主題是長年的焦慮與失眠。李醫師問有沒有經歷過比較重大的事件,他搖頭。後來換了一種問法:「有沒有人曾經打你、推你,或用其他方式傷害你的身體?」他愣了一下之後說有,國中的時候,持續了幾年。那個故事,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也從來不覺得可以跟誰說。
這不是單一研究的異常值
2021 年之後的研究一再確認了這個圖像:
- Trundle 等人(2023)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納入 34 篇研究,發現自閉者遭受任何形式受害的合併盛行率為 44%;分項來看:霸凌 47%、兒童虐待 16%、性受害 40%、網路霸凌 13%,而經歷多重形式受害者高達 84%[10]。
- Douglas 與 Sedgewick(2024)發表於《Autism》的研究比較了自閉症與非自閉症成人,發現自閉症參與者中 75.4% 曾遭遇性騷擾、近 60% 曾遭遇性暴力,而非自閉症組分別為 56.4% 與 28.2%[11]。
- Andrzejewski 等人(2024)在《Autism in Adulthood》的研究直接比較兩組,發現自閉症成人在親身經歷、目睹、聽聞創傷事件三個面向上都顯著高於非自閉症成人,其中人際事件(身體攻擊、性侵害)的差距最明顯[12]。
- Pecora 等人(2021)針對無智能障礙的自閉症成人研究,同樣發現高比例的身體與性暴力經驗,且呈現明顯性別差異[13]。
換句話說:Reuben 團隊 2021 年的發現,在後續獨立樣本中被反覆複製。
核心發現二:44% 符合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診斷標準
主要結果
297 人(44%)符合 PCL-5 上的暫定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診斷標準。拆解來看:
| 分組 | 符合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標準 | 比例 |
|---|---|---|
| 曾經歷人際創傷 | 239 人 | 50% |
| 未經歷人際創傷 | 54 人 | 28% |
| 全體 | 297 人 | 44% |
勝算比(Odds Ratio)= 2.50,95% 信賴區間 1.74–3.60。
也就是說,有人際創傷史的自閉症成人,符合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標準的勝算是沒有人際創傷史者的 2.5 倍。控制了年齡、族裔少數身分、教育程度、就業狀態、自閉症 診斷狀態與性別之後,調整後勝算比為 2.31,效果依然穩固。
事後分析顯示,身體攻擊與性方面的人際創傷,在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比例上沒有顯著差異——兩者都同樣具有破壞力。
28% 這個數字同樣值得注意
請留意「未經歷人際創傷」組的 28%。研究者特別提醒:這一組並不等於「沒有創傷」——他們可能經歷過天災、車禍、重大疾病等非人際創傷。而 28% 仍遠高於一般人口的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盛行率。
這指向一個重要問題:自閉症者是否本來就對創傷後果更脆弱?
與其他研究的對照
| 研究 | 樣本 |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比例 |
|---|---|---|
| Reuben 等人(2021)[1] | 687 位自閉症成人 | 44%(有 IPT 者 50%) |
| Haruvi-Lamdan 等人(2020)[14] | 自閉症 vs. 非自閉症成人 | 自閉症 32% vs. 非自閉症 4% |
| Rumball 等人(2020)[15] | 曾暴露創傷的自閉症成人 | 目前疑似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45%;曾符合標準 61% |
| 一般成人族群 | — | 終身約 4%–8% |
這些都是篩檢量表的結果,數字高度一致地落在 32%–45% 區間。
一個矛盾:2025 年統合分析怎麼說
一個看似衝突的證據。
2025 年 7 月,Mansour 等人在《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發表了一份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計算自閉症者的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時點盛行率:自閉症兒童青少年為 1.11%(95% CI: 0.32–2.38),自閉症成人為 2.06%(95% CI: 0.00–11.97)[16]。
這跟 44% 差了 20 倍。怎麼回事?
關鍵在於測量方式的差異:
- Reuben、Rumball、Haruvi-Lamdan 等研究使用的是自陳篩檢工具(PCL-5 等),測的是「症狀達到臨床顯著程度的比例」
- Mansour 統合分析納入的多數研究,測的是已被正式診斷為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比例——也就是實際進入醫療系統、被臨床人員辨識並下診斷的人數
作者自己在論文中明確指出:雖然這個診斷盛行率與一般人口相近,但它與使用篩檢工具的研究所顯示的大幅偏高症狀量形成強烈對比。這個落差可能突顯了現行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診斷準則的侷限——它未能充分捕捉自閉症者經歷與表達創傷的方式,導致低度診斷(underdiagnosis)[16]。
所以,這兩組數字不是互相否定,而是互相指控。
一邊是:44% 的自閉症成人症狀已達臨床顯著程度。
另一邊是:只有 2% 真的拿到診斷。
中間那 42 個百分點,就是這篇文章的核心問題——他們去哪了?
核心發現三:解離 -- 被忽略的第三張臉
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一份研究探討過自閉症成人的創傷後解離。
什麼是解離?
解離(dissociation)指的是個體與自身知覺、記憶、身分認同或身體經驗之間出現斷裂。臨床上分為兩大類:
心理形式解離(psychoform dissociation)——「心智斷線」:
- 現實感喪失(derealization):覺得周遭世界不真實、像隔著玻璃、像在看電影
- 失自我感(depersonalization):感覺與自己的身體或情緒脫節、像在旁邊看自己
- 解離性失憶(dissociative amnesia):想不起壓力事件的片段
- 身分混淆(identity confusion):不確定自己究竟是誰
- 內在碎裂與身分轉換(identity alteration)
身體形式解離(somatoform dissociation)——「情緒變成身體症狀」:
情緒壓力以醫學症狀的形式表現,但找不到相對應的生理病因。例如無法解釋的疼痛、行動困難、失去感覺、吞嚥困難、視覺或聽覺短暫改變。
輕度解離可以是對壓力、焦慮或疲勞的正常反應。但長期解離可能嚴重影響生活品質。創傷是所有形式解離的主要風險因子;創傷後立即出現的解離,能預測日後的創傷後壓力症狀[17]。若未經治療,有創傷後解離的人再次受害與自我傷害的風險都更高[17][18]。
解離是什麼感覺? 有診友說,就像開了離開了身體,身體還在這裡,人可能已經飄出去了。也有的診友說,像是隔著一層玻璃罩,在看自己的生活。
研究發現的數字
| 解離指標 | 切分點 | 平均分(SD) | 超過切分點人數(%) |
|---|---|---|---|
| MDI 任一分量表 | — | — | 643(94%) |
| ─ 抽離(Disengagement) | 14 | 18.05(4.13) | 587(85%) |
| ─ 失自我感 | 9 | 12.67(5.41) | 496(72%) |
| ─ 現實感喪失 | 12 | 13.39(5.31) | 408(59%) |
| ─ 情緒緊縮 | 13 | 14.11(5.84) | 413(60%) |
| ─ 記憶紊亂 | 11 | 11.91(5.13) | 362(53%) |
| ─ 身分紊亂 | 10 | 8.61(5.49) | 176(26%) |
| 臨床分量表任一項 | — | — | 570(83%) |
| SDQ-20(身體形式) | 35 | 32.60(11.15) | 221(32%) |
(MDI 六個分量表中,失自我感、現實感喪失、記憶紊亂、身分紊亂四項對應到臨床解離診斷。)
94% 在至少一個解離分量表上達到臨床顯著範圍。83% 在對應到解離症診斷的分量表上達標。
人際創傷與解離的關聯
有人際創傷史的參與者,在兩種解離上都顯著較高:
- 心理形式解離:F(1, 672) = 38.90,p < 0.001
- 身體形式解離:F(1, 670) = 33.62,p < 0.001
與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情形相同,身體攻擊與性方面的人際創傷在解離程度上沒有差異。
這些數字要怎麼解讀?
94% 這個比例高得驚人,需要謹慎詮釋。有幾種可能的解讀,而且它們並不互斥:
解讀一:真實的高創傷後解離負擔。考慮到 72% 的人際創傷暴露率,高度解離是合理的後果。
解讀二:測量工具在自閉族群上可能缺乏特異度。MDI 的某些題項——例如「情緒緊縮」(感覺不到情緒)、「抽離」(放空、恍神)——與自閉症的述情障礙(alexithymia)、專注興趣時的深度沉浸、感官超載後的關機(shutdown)在現象學上高度相似。這些量表都是在非自閉族群上常模化的。
研究者承認:本研究是第一份探討此議題的研究,這些工具尚未在自閉族群上驗證。
解讀三:解離與自閉症經驗之間可能存在真實但不同於一般族群的關係。早期研究發現,18% 的自閉症青少年在焦慮之外伴隨失自我感與現實感喪失[19];另有研究發現 7% 的自閉症者達到身體化疾患的篩檢切分點[20]。
這三種解讀都指向同一個實務結論:不能因為「他是自閉症者,所以放空、感覺不到情緒是正常的」就跳過評估。也不能反過來看到量表分數高就直接下解離症診斷。需要的是細緻的、以個人生命史為脈絡的臨床晤談。
核心發現四:性別是關鍵風險因子
這是研究中最清楚的一組差異。
各性別群體的數據
| 性別群體 | 人數 | 任何 IPT | 性方面 IPT | 身體攻擊 | 符合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
|---|---|---|---|---|---|
| 順性別男性 | 230 | 60% | 27% | 54% | 33% |
| 順性別女性 | 242 | 78% | 69% | 57% | 42% |
| 跨性別男性 | 40 | 76% | 69% | 57% | 65% |
| 跨性別女性 | 13 | 90% | 85% | 60% | 54% |
| 非二元/無性別/其他 | 127 | 73% | 60% | 50% | 58% |
統計檢定結果
- 創傷類型數量(親身經歷)有顯著性別差異:F(4, 636) = 3.87,p = 0.004
- 創傷類型數量(接觸)亦有差異:F(4, 636) = 2.43,p = 0.04
- 人際創傷史:χ²(4, N = 641) = 27.86,p < 0.001
- 符合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標準:χ²(4, N = 643) = 36.54,p < 0.001
事後分析揭示了一個關鍵細節:性別差異完全由「性方面的人際創傷」驅動。
- 性方面 IPT:χ²(4, N = 641) = 116.89,p < 0.001(極大的差異)
- 身體攻擊:χ²(4, N = 641) = 0.694,p = 0.952(完全沒有差異)
所有性別的自閉者遭受身體攻擊的比例相近(50%–60%)。差別在性暴力。
迴歸分析:控制其他變項後
在控制年齡、族裔少數身分、教育、就業、自閉症 診斷狀態之後,預測人際創傷史的變項只剩下年齡與性別:
| 變項(對照組:順性別男性) | 預測 IPT 的勝算比 |
|---|---|
| 順性別女性 | 2.53(p < 0.001) |
| 跨性別男性 | 9.39(p < 0.001) |
| 跨性別女性 | 1.83(未達顯著) |
| 非二元 | 2.57(p < 0.001) |
年齡方面,22–30 歲(OR 2.16)、31–40 歲(OR 3.50)、51 歲以上(OR 2.91)都比 18–21 歲組有更高的 IPT 勝算——這反映的是一生中累積的暴露機會,而非某個年齡層特別危險。
在預測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模型中,控制上述變項與 IPT 史後,只剩三個顯著預測因子:
| 變項 | 預測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勝算比 |
|---|---|
| 有人際創傷史 | 2.31(p < 0.001) |
| 因障礙無法工作(對照:就業中) | 2.01(p < 0.05) |
| 非二元性別(對照:順性別男性) | 2.81(p < 0.001) |
為什麼會這樣?
研究者提供了幾個解釋:
第一,這與一般族群的模式一致,但被放大。在一般人口中,女性遭遇創傷的整體比例與男性相當,但女性發展出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比例較高。研究顯示,這個差距大部分可由不同的人際創傷型態解釋——特別是性別暴力與性暴力,而控制了性創傷之後,性別間的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比例可以被拉平[3][6][21]。
第二,性暴力涉及高度背叛。如前所述,背叛程度高的創傷導致更嚴重的創傷後壓力與解離[5]。
第三,跨性別與非二元者面臨疊加風險。跨性別者遭受性暴力、親密關係暴力與恐跨攻擊的風險本來就高於一般人口,且這些經驗對心理健康的衝擊嚴重[22][23]。當「自閉」與「性別少數」兩個身分疊加時,風險並非相加,而是相乘。研究中跨性別男性 9.39 的勝算比,是整份研究中最高的單一數字。
第四,性別角色的距離感。研究者引用文獻指出,自閉症者對自身性別群體的認同感較低、態度較不正向,有 22%–27% 的自閉症女性與 8% 的自閉症男性報告自己部分或完全與二元性別保持距離[9]。這可能同時解釋了樣本中高比例的性別多樣性,以及順性別自閉症女性較少遵循女性性別角色的傾向——而不符合性別期待,本身就是一個受暴風險因子。
重要提醒:跨性別女性樣本數只有 13 人
跨性別女性組只有 13 人。90% 的 IPT 率與 85% 的性方面 IPT 率在描述上令人擔憂,但統計上極不穩定——這也是為什麼在迴歸模型中,跨性別女性的勝算比(1.83)未達統計顯著。這個部分李醫師個人比較保守:13 人的樣本。這個數字應該被視為「需要更大樣本進一步研究」的訊號,不是確定的結論。
核心發現五:有沒有正式診斷,風險一樣高
這可能是最有意義的發現。
研究比較了有正式 自閉症 診斷(n = 453,66%)與僅自我認同為自閉症(n = 234,34%)兩組:
| 比較項目 | 統計檢定 | p 值 | 結論 |
|---|---|---|---|
| 親身經歷的創傷類型數 | F(1, 673) = 2.82 | 0.09 | 無差異 |
| 接觸的創傷類型數 | F(1, 673) = 1.34 | 0.25 | 無差異 |
| 人際創傷史 | χ²(1, N = 674) = 0.648 | 0.423 | 無差異 |
| 符合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標準 | χ²(1, N = 677) = 0.012 | 0.914 | 無差異 |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那一項的 p 值是 0.914——兩組幾乎完全相同。
在迴歸模型中,自閉症 診斷狀態同樣不是 IPT 或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顯著預測因子。
這代表什麼?
風險來自自閉的處境,不是來自那張診斷書。
一個從未被診斷的自閉症成人,面對的是同樣的社交誤讀風險、同樣的感官負荷、同樣的霸凌史、同樣的求助障礙——只是少了診斷所能帶來的資源、保障。
實務上有幾個推論:
- 創傷篩檢不應以「有無正式診斷」為門檻。臨床工作者遇到自我認同為自閉症的個案時,創傷史的評估應該一視同仁。
- 診斷落差是一個公共衛生議題。女性、有色人種、經濟弱勢者的自閉症診斷率系統性偏低[8]。這些人不是「風險較低」,而是「更看不見」。
- 設計需要納入未診斷者。若自閉症相關的心理健康服務只對有正式診斷者開放,就會系統性地漏掉一大群同樣高風險的人。
為什麼自閉症成人更容易遭受人際創傷?
理解機制,才能設計預防。研究文獻指出的路徑有六條。
人際溝通差異造成的雙向誤讀
自閉症者在解讀非語言線索、隱含意圖、社交潛台詞上的方式與非自閉者不同。這會造成兩個後果:
- 難以辨識加害者的預警訊號。「這個人對我特別好,可能有問題」這類需要整合語境、動機推論與社會常識的判斷,對某些自閉症者來說更加困難。
- 難以建立保護性的人際網絡。當一個人的社交圈本來就窄,就少了「跟朋友說了之後被提醒」的緩衝機制。
必須強調的是,這不是自閉症者的缺陷。「雙重同理心問題」(double empathy problem)指出,溝通落差是雙向的——非自閉症者同樣不擅長解讀自閉症者。但在權力不對等的處境中,落差的代價由弱勢方承擔。
社會孤立與對關係的渴求
長期被排除的經驗,會讓「終於有人願意跟我來往」變成一種難以拒絕的誘因。這有點像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看到一杯水,很難先停下來檢查裡面有沒有問題。掠奪者非常擅長辨識這種脆弱性。這不是「自閉症者太天真」,而是孤立本身對任何人都是一個受害風險因子。
順從訓練與界線教育的缺失
許多自閉症者從小接受的介入,核心目標是「配合」「服從指令」「安靜下來」。有研究者指出,這種訓練可能削弱說「不」的能力[24]。同時,性教育與人際界線教育在自閉族群中嚴重不足——Brown-Lavoie 等人的研究發現,自閉症成人的性知識顯著較低,且性知識較低與受害風險升高相關[25]。
知識落差是可以被填補的。這是少數幾個有明確介入槓桿的風險因子。
既有的心理健康症狀與情緒調節困難
焦慮、憂鬱、情緒調節困難本身就是受害的風險因子[26]。而自閉症者的共病心理健康問題比例相當高,形成惡性循環:症狀 → 脆弱性 → 受害 → 更多症狀。
依賴性與權力不對等
需要協助日常生活的自閉症者,往往處於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中——照顧者、支持工作者、家人。這既增加了加害者的接觸機會,也讓揭露變得更危險(「說出來我可能失去照顧」)。研究指出,父母壓力、對障礙的文化態度、低社經地位、獨立性降低,以及被感知為脆弱,都會提高創傷風險[27][28]。
掩飾(masking)與少數壓力
這是近年最受關注的機制。掩飾/偽裝(camouflaging, masking)指自閉症者壓抑自然的自閉特質、模仿非自閉症者的行為與反應模式。
2024 年 Evans、Krumrei-Mancuso 與 Rouse 發表於《Autism in Adulthood》的研究直接檢驗了這個關聯:自陳掩飾行為越高的自閉症者,過去人際創傷越多、焦慮與憂鬱症狀越嚴重、自尊越低、真實感(authenticity)越低、對自閉症社群的參與越少[29]。
同年一份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也確認,掩飾與憂鬱、焦慮、耗竭(burnout)的關聯穩定存在[30]。
因果方向很可能是雙向的:創傷 → 更多掩飾(為了安全而隱藏自己),以及掩飾 → 更多脆弱(無法真實表達不適與拒絕)。掩飾被理解為對少數壓力(minority stress)的一種習得因應策略——為了避免被污名化,但代價是心理健康。
為什麼創傷後果可能更嚴重?
暴露率高只解釋了一半。另一半是:同樣的事件發生之後,自閉症者為什麼可能承受更重的後果?
述情障礙:情緒沒有名字
述情障礙(alexithymia)指辨識與描述自身情緒的困難。Kinnaird、Stewart 與 Tchanturia(2019)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發現,述情障礙在自閉症族群中的比例遠高於一般人口,約有半數的自閉症者有明顯的述情障礙[31]。
這對創傷處理有直接影響:
- 創傷敘事需要情緒詞彙。大多數實證的創傷治療(如延長暴露、認知處理治療)都要求來談者能辨識、命名並追蹤情緒狀態的變化。
- 無法命名的痛苦更容易轉為身體症狀——這也部分呼應了本研究中 32% 的身體形式解離比例。
- 臨床人員可能誤判。一個描述創傷經驗時語調平板、說不出「我很害怕」的人,容易被誤讀為「沒那麼嚴重」或「不合作」。
內感受差異:讀不到身體的訊號
內感受(interoception)是感知身體內部狀態的能力——心跳、呼吸、飢餓、緊繃。近年研究越來越關注自閉症者的內感受差異,包括過度敏感、遲鈍。
創傷治療高度仰賴內感受:「注意你身體現在的感覺」「當你感覺到緊張時,我們就停下來」。當這個管道本身就是不穩定的,身體取向方法需要調整。
執行功能與訊息處理差異
執行功能困難、情緒處理差異、以及訊息處理方式的不同,都被指出可能影響創傷後的適應[28][32]。李醫師常跟診友說,創傷記憶有時像手機裡開啟的 APP 當機。關不掉,也一直干擾其他程式。對某些自閉症成人來說,要在多個記憶片段之間切換與整合,可能又更費力一些。例如:
- 難以在多個記憶片段間切換與整合,可能影響創傷記憶的重新處理
- 認知彈性的差異可能讓「重新評估」(reappraisal)類的技術效果不同
- 對意外與變動的低耐受度,可能讓「暴露」歷程本身更難承受
評價方式的差異
2025 年 Prosser、Rumball、King 與 Steel 發表於《Autism》的研究,直接比較了自閉症與非自閉症成人對創傷事件的認知評價(appraisals),發現評價模式的差異可能是解釋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症狀差距的一個關鍵路徑[33]。這對治療有實務意涵:認知取向的介入,可能需要針對自閉者特有的評價內容來調整。
社會支持的可得性較低
創傷後的社會支持是最強的保護因子之一。而自閉症成人在這一項上常處於劣勢:社交網絡較小、揭露後被相信的機率較低、比較難找尋專業支持。
「不算創傷」的創傷 -- 自閉症者特有的創傷源
這是理解自閉症者創傷經驗時容易被忽略的一塊。
DSM-5 的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診斷有一個「準則 A」:必須暴露於實際或威脅性的死亡、重傷或性暴力。這個門檻設計,讓許多對自閉症者造成深遠創傷影響的經驗「不算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在診間,李醫師不會只憑準則 A 來判斷一件事傷不傷人。
自閉症者特有壓力源
Reuben 團隊在文獻回顧中列出了幾類[28][32][34]:
- 社交困惑(social confusion):長期處在「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大家生氣」的狀態
- 因為自然行為而受罰:搖晃身體、迴避眼神接觸、對特定主題反覆談論——這些是自我調節的方式,卻經常招來懲罰或矯正
- 具有壓力或污名性的介入:某些介入方式本身可能造成傷害
- 無法忍受的感官刺激:日復一日的螢光燈、噪音、氣味、觸感
- 意料之外的事件:對變動的低耐受度,讓突發變化成為真實的壓力源
關鍵證據:Rumball 等人(2020)
這份研究直接檢驗了這個問題。研究者比較了自閉症成人在符合 DSM-5 準則 A 的創傷與不符合準則 A 的生活事件(如霸凌、社交排除、失去重要日常結構)之後的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症狀。
結果:不符合準則 A 的事件,同樣能引發臨床顯著程度的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症狀[15]。
這對臨床有直接意涵。如果一位自閉症來談者描述的是「我在學校被排擠了整整六年」而非「我遭遇了搶劫」,標準的評估流程可能因為準則 A 不符合而終止創傷評估。
關於 ABA 的爭議:需要平衡陳述
Reuben 團隊的參考文獻中包含 Kupferstein(2018)一份宣稱應用行為分析(ABA)暴露與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症狀增加有關的研究[24]。這份研究在學界引發了大量方法學批評——包括樣本招募方式、缺乏對照、測量工具未經驗證、以及因果推論過度。
誠實的陳述應該是:
- 目前沒有方法學上足夠嚴謹的證據,能確立「ABA 導致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這個因果宣稱
- 同時,許多自閉症成人自述在以順從為核心目標的高強度行為介入中經歷了傷害,這些第一人稱敘述值得被認真對待
- 領域內部(包括行為分析界本身)已在往「創傷知情行為介入」「以自主性與同意為核心」的方向修正
- 這是一個需要更好研究的問題,而不是一個已有答案的問題
對家長而言,實務上的判準或許是:任何介入,如果核心目標是讓孩子「看起來正常」而非「過得更好」,如果它系統性地要求孩子壓抑自我調節行為,如果孩子在練習中更痛苦,都值得重新思考必要性。
診斷遮蔽:為什麼專業人員常常看不見
還記得那個 42 個百分點的落差嗎?44% 的症狀盛行率,2% 的診斷盛行率。這一節談的就是中間發生了什麼。
什麼是診斷遮蔽
診斷遮蔽(diagnostic overshadowing)指的是:當一個人已有某個顯著診斷(如自閉症、智能障礙)時,臨床人員傾向把新出現的症狀歸因於既有診斷,而非考慮新的可能性。
Kildahl 等人(2020)訪談臨床工作者的質性研究,標題直接點出了核心:「如果我們不去找,我們就看不到」[35]。
李醫師也遇過類似的狀況。有位診友告訴我,他從小就常恍神、放空,身邊的人都說那是自閉症的關係。後來慢慢談下去才發現,那種「靈魂出竅」的感覺,是在經過某條特定巷子的時候出現的。那條巷子裡,有他不願意想起來的事情。
為什麼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特別容易被遮蔽
問題出在症狀的重疊與非特異性:
|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症狀群 | 表現 | 容易被誤認為 |
|---|---|---|
| E. 激發與反應性改變 | 過度警覺、易怒、驚嚇反應強、睡眠困難、專注困難 | 感官敏感、焦慮、「自閉本來就這樣」、ADHD |
| D. 認知與情緒的負向改變 | 負向信念、疏離感、情緒麻木、興趣減退 | 述情障礙、社交動機低、憂鬱 |
| C. 逃避 | 迴避特定場所、人、話題 | 固著性、對變動的抗拒、社交迴避 |
| B. 侵入性再經驗 | 閃回、惡夢、侵入性影像 | 反覆思考、特殊興趣、想像力 |
研究指出,最容易被觀察到的兩群症狀(激發改變、認知情緒負向改變)恰恰是最不具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特異性的;而最具特異性的兩群(再經驗、逃避)在自閉族群的文獻中被描述得少得多[35]。
原因可能是:這兩群症狀高度依賴自我報告——需要能描述內在經驗、能連結「這個影像跟那件事有關」、能說出「我在躲什麼」。對述情障礙比例高、口語表達方式不同的自閉者,這些正是最難傳達的部分。
症狀表現的形式差異
Kildahl 及其他研究者也指出,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在自閉症者身上可能以非典型的方式呈現,包括表現為「挑戰行為」——攻擊、自傷、崩潰(meltdown)、關機(shutdown)——而非可辨識的創傷敘述[35][36]。
當一位自閉症成人在特定情境下反覆出現崩潰,系統的第一反應通常不是問:「這個情境跟什麼有關?」
反向的誤判也存在
必須注意,遮蔽是雙向的。也有研究討論早期創傷的後果被誤診為自閉的情況——複雜性創傷造成的社交退縮、情感受限、重複行為、過度警覺,在表面上可能與自閉症特質相似[37]。
正確的做法不是選邊,而是同時評估、鑑別診斷,並接受兩者經常可以並存。
實務上
如果我們不去找,我們就看不到。
創傷篩檢必須是自閉症成人心理健康評估的常規項目,而不是「有明顯線索時才做」的選項。因為在這個族群,線索本身就經常是隱形的。
篩檢:從研究到臨床的第一哩路
Reuben 團隊的結論很明確:建議對所有自閉症成人增加人際創傷史與創傷後症狀的篩檢,無論其 自閉症 診斷狀態為何。
以下是把這個建議落地的操作原則。
常規化
創傷史應該像用藥史、家族史一樣,是初次評估的標準項目。理由:
- 自閉成人的創傷暴露基礎率極高(本研究 72%)
- 症狀表現容易被遮蔽
- 主動揭露的門檻高(過去經驗告訴他們說了沒用)
把問題問得具體
自閉者的字面理解傾向意味著:模糊的問題,常常只換來模糊或否定的答案。就像前面提到的那位診友——問題問得越具體,答案越有可能浮出來。
| 較無效的問法 | 較有效的問法 |
|---|---|
| ❌ 「你有過創傷經驗嗎?」 | ✅ 「有沒有人曾經打你、推你、或用其他方式傷害你的身體?」 |
| ❌ 「你被虐待過嗎?」 | ✅ 「有沒有人在你不想要的情況下碰觸你的身體?」 |
| ❌ 「你的童年還好嗎?」 | ✅ 「在學校,有沒有同學經常嘲笑你、排擠你、或對你動手?大概持續多久?」 |
| ❌ 「你會焦慮嗎?」 | ✅ 「有沒有某些地方、某些人、或某些聲音,會讓你很想立刻離開?」 |
「創傷」「虐待」「侵害」這些詞承載了大量社會定義。許多自閉症者不會把自己的經驗歸類進去——特別是當那個經驗是長達好幾年年的霸凌,而非單一事件時。
提供多種回應管道
- 書面問卷往往比口頭晤談更容易作答(有時間思考、不需處理眼神與表情、沒有即時社交壓力)
- 文字訊息、電子郵件作為補充管道
- 視覺輔助:時間軸、身體圖、情緒卡、量尺
- 允許不回答,並明確說明可以隨時暫停
擴大「創傷」的定義範圍
基於 Rumball 等人的證據[15],評估時應主動詢問不符合 DSM-5 準則 A 的事件:
- 長期霸凌與被排擠
- 因自然行為而受到的懲罰
- 高強度或強制性的介入經驗
- 感官環境造成的長期痛苦
- 重大且無預警的生活變動
- 反覆的醫療程序
把解離納入評估
需要鑑別的是——
| 現象 | 可能是解離 | 可能是自閉症特質 |
|---|---|---|
| 放空、恍神 | 在壓力情境後出現、有時間空白 | 深度專注於興趣、或感官負荷後的關機 |
| 感覺不到情緒 | 在特定觸發後出現、以前有過 | 長期一致的述情障礙 |
| 與身體脫節 | 伴隨壓力事件、有恐懼感 | 長期的內感受差異 |
| 記憶空白 | 集中在特定事件周邊 | 一般性的自傳記憶差異 |
關鍵鑑別點是「時間軸」與「情境關聯」:解離通常有起點、有觸發、有波動;自閉症特質則是長期一致的。
對特定族群提高警覺
基於本研究的性別發現,對自閉症女性、跨性別與非二元自閉者,性暴力的篩檢應該更主動、更完整。但同時要記得:順性別自閉症男性也有 60% 的人際創傷率與 27% 的性方面人際創傷率——絕不能因為「男性受害少」的刻板印象而略過。
治療 -- 現有證據與調整原則
現況:針對自閉症成人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治療研究,證據基礎仍然薄弱。目前多數證據來自案例報告、小型系列個案,以及從一般族群外推。
現有證據概況
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EMDR):現有的初步研究與案例系列顯示,EMDR 可以降低自閉症成人的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症狀。理論上,EMDR 對自閉症者有一個潛在優勢——它對詳細口語敘述的依賴程度低於某些暴露取向治療,這對述情障礙比例高的族群可能是相對友善的。但目前缺乏針對自閉症族群的大型隨機對照試驗。
在一般成人族群中,EMDR 與創傷焦點認知行為治療(TF-CBT)的療效沒有顯著差異,兩者都能顯著改善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症狀;EMDR 的療程通常較短、對個案的時間負擔較低。
創傷焦點認知行為治療(TF-CBT):可以針對自閉症者調整,常見的調整包括使用視覺輔助、圖像工具、互動式應用程式來協助表達經驗與情緒。TF-CBT 在一般族群中擁有最大的證據基礎。
調整原則
整合自現有的臨床建議與自閉症者社群的回饋:
可預測性優先
- 提前說明每次會談的結構與長度
- 任何改動提前告知
- 提供書面的療程地圖:現在在哪一階段、接下來會做什麼
- 避免「今天我們來試點新的」這種突然的變化
感官環境的調整
這不是加分項,是前提。一個充滿螢光燈、香氛、噪音的診療室,會消耗掉個案處理創傷所需的全部認知資源。
- 燈光可調(自然光、暖光、可關閉頂燈)
- 允許戴耳塞、降噪耳機、太陽眼鏡
- 允許使用自我調節物品(重力毯、可以走動)
- 不強制眼神接觸——這一點需要治療師主動說明,因為許多自閉症者會勉強自己
- 座位選擇(並排而非面對面,往往更容易)
明確、具體、避免隱喻
- 「把情緒放進盒子裡」這類意象練習,對某些自閉症者是無效的
- 使用具體、可操作的指導語
- 檢查理解:詢問「你可以說說你打算怎麼做嗎」
情緒辨識的鷹架
考慮到述情障礙的高比例:
- 使用情緒詞彙表、情緒輪、量尺(0–10)
- 從身體感覺入手可能比從情緒入手容易(「你的胃現在是什麼感覺」而非「你現在有什麼情緒」)——但要注意內感受差異,有些人反過來更容易
- 允許「我不知道」作為有效答案,並把它當成臨床資訊而非阻抗
步調與過度負荷
- 較短、較頻繁的會談,可能優於長時間單次
- 明確建立「暫停訊號」,並真的尊重它
- 留意「關機」(shutdown)與「解離」的區別,並在出現時停下
- 會談後的恢復時間需要被納入規劃
自主性與同意
考量到許多自閉症成人的創傷經驗本身就源自被迫順從,治療關係中的權力議題格外重要:
- 明確說明來談者有權拒絕
- 定期核對而非假設同意
- 避免任何形式的「為你好所以你要..」
把自閉症本身納入敘事,但不歸因於它
- 探討「作為自閉症者生活在非自閉世界」的累積壓力,是治療的合法內容
- 但不要把創傷症狀歸因為「自閉症的一部分」——這是診斷遮蔽
辨識並處理掩飾
- 治療室應該是一個不需要掩飾的空間要明確說出來
- 探索掩飾的功能(它保護了什麼)而非直接要求停止
- 支持與自閉症社群的連結
李醫師想多說一句關於步調的話
之前李醫師曾有慘痛的經驗:診友處理創傷記憶的步調太快,回去之後身心狀況反而出現反彈,治療也因此中斷。現在面對有愈複雜創傷經驗的診友,反而會更加強調,步調可能要更慢——先穩定,再處理記憶。上面這些調整原則,最終都是為了同一件事:讓診友在療程中,以適合自己的速度與界線進行。
提醒
目前沒有針對自閉成人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治療指引具有強實證支持。上述原則多屬臨床共識與理論。
- 你有權利要求治療師說明他們的做法依據
- 如果某個療法讓你持續惡化,這不是你「不配合」
- 尋找對神經多樣性有理解的治療師是合理的、值得堅持的
結語
自閉成人不是「比較不會受傷」的一群人。他們受傷更多,被聽見更少。
72% 的人際創傷暴露率。44% 的臨床顯著創傷後壓力症狀。94% 的解離指標超標。而同一時期,正式被診斷為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自閉者,只有約 2%。
這中間的落差,是一整群人的處境——症狀是真實的,痛苦是真實的,但沒有被看見。
我們可以行動的事:
- 風險來自處境,不是診斷。有沒有那張紙,風險一樣高。所以篩檢不該設門檻。
- 性別是關鍵。自閉症女性、跨性別與非二元自閉症者面臨的性暴力風險顯著偏高,需要更主動的篩檢。
- 我們的診斷工具可能不夠用。。
- 如果我們不去找,我們就看不到。
創傷不是自閉症的一部分。它是發生在自閉症者身上的事。這是受了傷所以需要療癒。
如果讀到這裡,覺得自己或身邊的人可能有這些經驗,或許可以先從一個小動作開始:把想說的事情寫下來,帶著它,找您信任的醫師或心理師談談看。有的時候,改變就從提出問題開始。
常見問題 FAQ
自閉症本身會導致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嗎?
不會。自閉症不會直接造成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自閉症者遭遇人際創傷的機率較高,而創傷可能導致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此外,某些與自閉症相關的認知與情緒處理差異(如述情障礙、內感受差異、執行功能差異),可能影響創傷後的復原歷程[28][31][33]。
我沒有正式的自閉症診斷,這些發現適用於我嗎?
有無正式 自閉症 診斷,在創傷暴露率與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比例上沒有任何顯著差異[1]。
如果你自我認同為自閉,而且有創傷相關的困擾,完全可以帶著這些困擾尋求評估與協助。
我一直有「放空」「不真實感」,這是解離還是自閉特質?
兩者都有可能,也可能同時存在。鑑別的關鍵在於:
- 時間軸:這個現象是長期一致的,還是在某件事之後才開始/加重的?
- 情境關聯:它是隨機發生的,還是與特定的地點、人、聲音、氣味有關?
- 伴隨感受:是中性甚至舒適的(如深度專注於興趣),還是伴隨恐懼、失控感?
- 時間空白:事後回想時,有沒有一段記憶是空的?
如果你的答案偏向「在某件事之後開始」「與特定觸發有關」「伴隨恐懼」「有記憶空白」,那或許值得找專業人員評估看看。
為什麼女性與性別少數的比例特別高?
主要驅動因素是性方面的人際創傷。研究發現各性別的身體攻擊比例相近,但性方面人際創傷的差異極大:順性別男性 27%、順性別女性 69%、跨性別男性 69%、非二元 60%[1]。
一般族群研究顯示,控制了性創傷之後,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性別差距可以被大幅拉平[3][6][21]。此外,跨性別與非二元者面臨額外的少數壓力與針對性暴力[22][23]。
長期被霸凌算創傷嗎?它不符合 DSM-5 的準則 A。
在臨床意義上算。Rumball 等人(2020)的研究,發現不符合 DSM-5 準則 A 的生活事件(包括霸凌)同樣能引發臨床顯著的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症狀[15]。
Trundle 等人的統合分析也發現,霸凌是自閉者最常見的受害形式,合併盛行率達 47%[10]。
李醫師個人的看法是:如果一段經驗對你造成了持續的、可辨識的影響,那它就值得被處理。
我告訴醫師我的困擾,他說「那是自閉症的關係」,怎麼辦?
這可能是診斷遮蔽[35]。你可以試著:
- 提供時間軸:「這個困難是在 X 事件之後才開始/明顯加重的,之前沒有。」
- 具體化:「我在特定情境(例如某類聲音、某種空間)會出現強烈反應,但在其他情境不會。」
- 直接提出:「我想接受創傷相關的評估,可以嗎?」
- 書面呈現:把上述內容寫成一頁紙帶去,可能比在診間口頭表達更容易說清楚。
- 必要時可以考慮尋求第二意見,特別是找對神經多樣性有理解的臨床工作者。
EMDR 或 CBT 對自閉症者有效嗎?
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EMDR)是常使用的工具之一。初步證據顯示,EMDR 可以降低自閉症成人的 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症狀;創傷焦點認知行為治療(TF-CBT)也可以經過調整後使用。但目前缺乏針對自閉症族群的大型隨機對照試驗,這是明確的研究缺口。
在一般成人族群中,EMDR 與 TF-CBT 的療效相當,EMDR 療程通常較短。
實務上,治療師是否理解並願意調整(感官環境、可預測性、溝通方式、自主性),可能與療法本身的選擇一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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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於學術論文轉譯撰寫,目的為教育推廣,不構成醫療診斷或治療建議。文中所引用的研究數據來自特定樣本,個別情況可能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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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最後更新:2026 年 8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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