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政洋
診間裡被問到：「醫師，我最近壓力真的很大，會不會哪一天心臟就這樣停掉？」
問這句話的，常常是焦慮、失眠，半夜心悸醒來的人。
讀了兩篇可以對照著看的研究，一篇是 2021 年加拿大團隊發表在 CJC Open 的原始研究，另一篇是 2022 年荷蘭阿姆斯特丹團隊發表在 Frontiers in Psychiatry 的系統性回顧。以下整理給大家參考。
先把名詞說清楚
心因性心跳停止(sudden cardiac arrest, SCA)，指的是心臟因為心律不整，突然失去正常功能。心臟跳得又快又亂，超過每分鐘 300 次，肌肉就沒辦法整齊地收縮，血液循環在幾分鐘內停下來。
回顧文章裡把危險因子分成兩類：
- 易感因子(predisposing factors)：讓心臟的底子變得比較脆弱，通常需要長時間累積。例如心血管疾病、糖尿病。有心血管疾病的成人，心跳停止的發生率是每一千人年 6.0 次；沒有的是 0.8 次。
- 誘發因子(precipitating factors)：在某個當下，壓垮已經脆弱心臟。
第一篇：找不到原因的那一半
先講 2021 年這篇 CJC Open 的研究。
背景：在比較年輕、沒有已知冠狀動脈或結構性心臟病的族群裡，即使做了心臟磁振造影、運動測試、電生理檢查⋯⋯還是有將近一半的人，找不出心跳停止的原因。這一群被稱為不明原因心跳停止(unexplained sudden cardiac arrest, USCA)。
研究團隊從加拿大的 CASPER 登錄系統找來 36 位心跳停止的存活者（22 位不明原因、14 位已找到原因），再配對 36 位年齡與性別相符的對照者，請他們回想事發前一年裡發生過哪些生活事件，用「生活改變單位(life change units, LCU)」計分。
結果：
- 心跳停止組跟一般對照組，分數幾乎一樣（252 vs 248，沒有統計差異）。
- 但是在心跳停止組內部，不明原因那一組的壓力分數，明顯高於已找到原因那一組（308 vs 163，p = 0.03）。
這 36 個事件中，早上發生的佔 39%，發生在家裡或公共場所各 39%，而事發當下有三分之一的人其實是在休息狀態，不是在運動。
那第二個結果，該怎麼解讀？
一種解讀是：長期的生活壓力，可能讓心臟結構正常的人，也走向致命的心律不整。
另一種解讀，研究者自己也誠實寫在限制裡：找不到原因的人，可能更傾向於去尋找一個解釋。當醫療給不出答案，「那陣子我壓力真的很大」就成了唯一可以找到的說法。
第二篇：把二十篇研究攤開來看
2022 年 Batelaan 等人的系統性回顧，把 1,580 篇文獻篩到最後留下 20 篇，分成三型：
第一型｜焦慮與後續的心跳停止（7 篇）
在原本身體健康的族群中，三篇前瞻性世代研究合併後，焦慮分數高的人，發生心因性猝死的勝算比是 2.44 倍（95% 信賴區間 1.06–5.59）。作者說，這個幅度大概跟糖尿病作為危險因子的量級相當。
但是在已經有心臟風險的族群（心肌梗塞後、裝了去顫器的人），四篇合併起來是 1.15 倍（0.69–1.91），沒有達到統計顯著。而且兩組的異質性都很高（I² 超過 70%），意思是各篇研究彼此差很多，合併起來的數字要打折。
第二型｜集體的重大事件（8 篇）
比較地震、恐攻、疫情封城、世界盃足球賽期間，心跳停止的發生率有沒有比平常高。
- 1994 年北嶺地震、2001 年 尼斯夸利地震、2011 年東日本大震災、巴黎 COVID-19 封城期間，發生率都上升，而且多半集中在事件當天或隔天，之後就回到基準線。
- 2001 年 911 事件，在距離很遠的金縣沒有看到上升。
- 三篇足球賽的研究裡，只有 2002 年世界盃在瑞士看到上升，波蘭和德國巴伐利亞那兩篇都沒有。
第三型｜事發前的生活事件（5 篇）
五篇裡三篇找到關聯、兩篇沒有。前面第一篇 CJC Open 的研究，就是被歸在這裡沒有找到關聯的其中一篇。
身體裡可能發生了什麼
路徑：
大腦處理壓力的區域（杏仁核、腹內側前額葉、腦島等）→ 自律神經系統的交感／副交感平衡改變 → 心肌細胞上離子通道的功能改變 → 鈣離子內流增加，出現延遲後去極化 → 在體質脆弱的人身上觸發心室顫動。
回顧文章特別提到，心理壓力影響的可能主要是再極化(repolarization) 這個階段，因為在心理壓力測試中，心電圖的 ST-T 波段會出現變化。而遺傳性心律不整症候群中，跟情緒壓力關聯最強的，是第二型長 QT 症候群(LQTS2)——它的致病基因 KCNH2，剛好就是負責再極化階段的鉀離子通道。
講到這裡有點硬，換個畫面來說。
心臟的每一次跳動，其實比較像一個合唱團。每個細胞要在對的時間出聲、在對的時間安靜下來，全靠離子通道指揮。
壓力並不是直接把指揮推倒，而是讓指揮的手勢變得急促了一點。對絕大多數合唱團來說，急一點還是唱得完；
但如果這個團裡本來就有幾個聲部走音。例如某條基因異常、某塊疤痕組織。那就可能讓整首歌唱不完。
這也是為什麼，同樣經歷地震的幾百萬人裡，只有極少數人會發生這件事。
診間裡的一段對話
有遇過診友，因為胸悶、心悸來看診。心臟科的檢查做過一輪，二十四小時心電圖、心臟超音波、抽血都沒有問題。他說：「檢查都正常，可是我還是覺得我下一秒會死掉。」
我們花了不少時間才慢慢談出來，那半年他同時換了工作、家庭的變化。他以為自己「撐得住」。
後來我們先做了幾週的藥物與睡眠的調整。把血清素補起來、把睡覺時間充足。心悸的次數少了一些。
李醫師想說的是：檢查正常，不代表身體在說謊。它可能只是用它會的語言，把過去半年的份量講出來。
我可以怎麼幫助自己
在還不確定的科學前面，我們可以先照顧的部分：
- 心臟該檢查的還是要檢查。 如果有反覆的暈厥、運動時的胸痛、家族中有年輕猝死的紀錄，這些是需要先找心臟科評估的。
- 不要把焦慮當作單純的個性問題。 回顧文章推測，焦慮之所以拉高長期風險，有一部分是透過抽菸、運動量下降、飲食、血脂與代謝異常，慢慢累積成心血管的風險。每一項，都是可以調整的。
- 急性的變故之後，給自己一些時間。 地震研究裡的風險上升，多半落在事件當天到隔天。剛經歷重大事件的那幾天，或許可以多休息。
- 心跳停止之後的心理狀態，同樣重要。 存活下來的人出現焦慮、憂鬱、創傷後壓力症的比例並不低。
如果讀完這篇，反而讓您更擔心自己的心跳，那也許正是一個訊號——或許可以找您信任的醫師檢查，接著再與心理師討論看看，一起把這份擔心放到可以被承接的地方。
參考資料
- Potential Role of Life Stress in Unexplained Sudden Cardiac Arrest (2021) CJC Open 3(3):285-291. Chang Liu M, Tester MA, Franciosi S, Krahn AD, Gardner MJ, Roberts JD, Sanatani S. DOI:
10.1016/j.cjco.2020.10.016 - Anxiety, Mental Stress, and Sudden Cardiac Arrest: Epidemiology, Possible Mechanisms and Future Research (2022) Frontiers in Psychiatry 12:813518. Batelaan NM, Seldenrijk A, van den Heuvel OA, van Balkom AJLM, Kaiser A, Reneman L, Tan HL. DOI:
10.3389/fpsyt.2021.813518 - Psychological stress preceding idiopathic ventricular fibrillation (2005) Psychosomatic Medicine 67:359-365. Lane RD, Laukes C, Marcus FI, et al.
- Systematic assessment of patients with unexplained cardiac arrest: Cardiac Arrest Survivors With Preserved Ejection Fraction Registry (CASPER) (2009) Circulation 120:278-285. Krahn AD, Healey JS, Chauhan V, et al.
- The role of the 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in arrhythmias and sudden cardiac death (2017) Autonomic Neuroscience 205:1-11. Franciosi S, Perry FKG, Roston TM, et al.
- Prevalence of anxiety, depression, and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after cardiac arrest: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2022) Resuscitation 170:82-91. Yaow CYL, Teoh SE, Lim WS, et al. DOI:
10.1016/j.resuscitation.2021.11.023
Next step
延伸閱讀與預約入口
若你已準備安排初談，可直接從下方兩個入口前往預約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