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雜性創傷的神經機制是什麼 | 科學給複雜性創傷者的溫柔解答

複雜性創傷是神經系統為生存做的最努力嘗試

「為什麼我會覺得自己壞掉了?」——大腦神經科學給創傷倖存者的溫柔解答

你不是想太多,也不是太脆弱。你的大腦只是還停留在那一刻,沒有收到「事情已經過去了」的訊號。

不少來談者談到創傷經驗。談著談著,眼神突然變得空洞,語氣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那一刻,我腦中浮現的,是他的視丘正準備關機。我會邀請,可不可以看著我,描述你的故事。讓你在告訴我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也跟我待在一起。

「醫師,我是不是壞掉了?」——這是最常被問的一句話。我想用神經科學的觀點告訴你:你的大腦只是用當時最可行的方式,努力保護你。

創傷沒有過去——這是大腦遇到了困難

很多人以為,事情過了就該放下。

但對受創的大腦來說,經驗沒有被歸檔到「過去」。閃回、惡夢、突然的情緒崩潰,是大腦中一個叫「視丘」的調度員,當年被嚇壞之後,再也沒能把那段記憶歸檔。

如果說全身麻醉,是視丘被外力「關機」;那麼創傷造成的解離,就是大腦為了躲避痛苦,自己把視丘的電源線拔了。

這篇文章,會帶你看懂三件事:

  • 為什麼你會閃回、麻木、覺得自己不存在
  • 大腦在創傷當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EMDR 治療如何讓那段「永遠的現在」,重新變成「真正的過去」

你並不孤單:創傷比你以為的還要普遍

在進到大腦機制之前,先讓你知道一件事。

美國疾病管制中心的數據:每 5 個美國人中,就有 1 人在童年遭受過性侵害;每 4 人中有 1 人曾被父母毆打到身體受傷。

換句話說,一個班上如果有20個同學,就有4-5個同學有傷。

如果你在人群中常常感到孤單、覺得自己不一樣,那很可能是因為——你身邊受傷的人,還沒準備好說出口。

茱蒂絲·赫曼在《創傷與復原》中說,心理創傷是「無力者的苦難」。創傷的共通要素不是事件大小,而是那一刻你體驗到的:強烈的恐懼、無助、失去控制,以及被消滅的威脅感。

解離不是逃避,是大腦的求生策略

大腦為什麼選擇「斷線」

當創傷壓倒性地襲來,而你又無法逃跑、無法反擊,大腦會做一件事:把記憶、情緒、身體感覺,從彼此之間切斷連結。

這就是解離。

貝塞爾·范德考克說:「解離是創傷的本質。令人困惑和壓倒性的經驗被分割和碎片化,以至於情緒、聲音、影像、思想和身體感覺……各自有了自己的生命。」

舉例來說:正常的大腦像一台手排車,可以平順地在「探索(油門)」和「防禦(煞車)」之間切換。但創傷讓這台車的齒輪卡死——防禦系統永遠踩著煞車,導致你再也無法享受美食、遊戲或親密關係。

解離有兩種面向:消失與入侵

學者奈恩黑斯(Nijenhuis) 與 范德哈特(van der Hart)把解離症狀分成兩類:

  • 負向解離(消失型):失憶、情感麻痺、痛覺消失、動不了。某些功能直接「不見了」。
  • 正向解離(入侵型):閃回、突然湧現的聲音、影像、身體感覺。某些東西「跑出來了」。

在我的臨床經驗中,常被親友誤解的是正向症狀。他們以為來談者突然情緒崩潰是「無理取鬧」、「故意」。

但從神經科學來看,那是未被整合的創傷碎片,像流彈一樣突然侵入意識——這是生理現象。

三種解離程度:從閃回到多重人格

根據創傷的嚴重度和持續時間,解離可以分成三個層次。我用一個簡單的比喻幫你抓住差別。

第一級:像一部高畫質的恐怖片

對應的是第一型 PTSD(單一創傷事件,如車禍、災難)。

當事人像是被困在一部 IMAX 等級的恐怖片裡——畫面、氣味、聲音都太清晰,而且沒有暫停鍵。任何細微的線索(一個味道、一首歌)都可能讓影片重新開播。

第二級:把自己抽離成旁觀者

對應的是複雜性 PTSD(長期、反覆的創傷,特別是童年受虐)。

當痛苦太強烈,大腦會做一件事:讓你從身體裡出去

當事人會描述:「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好像浮在天花板上看著自己」、「那不像是發生在我身上,比較像在看一部關於我的電影」。

這就是失自我感(depersonalization)與失真實感(derealization)。它不是發瘋,是大腦在說:「這太痛了,我幫你抽出來。」

第三級:遙控器壞掉的電視

對應的是解離性身分疾患(DID)。

如果第一級像一部高畫質的恐怖片,那麼第三級——患者就像一台電視,同時播放著十個不同頻道,而且遙控器壞了

不同的人格分支彼此之間幾乎沒有共同意識。這不是治療師「製造」出來的,而是嚴重早期創傷下,大腦發育出來的應對策略。

創傷在你的大腦裡,做了什麼?

警報器卡住了:杏仁核與藍斑核

杏仁核是大腦的火災警報器。創傷發生時它大聲尖叫,這沒問題——這就是它的工作。

但 PTSD 患者的問題是:警報器卡住了

原本只該在火災時響的鈴,現在連烤吐司、抽根菸、甚至有人開門大聲一點都會響。藍斑核像是壞掉的喇叭,不斷噴出正腎上腺素,讓你永遠處於戰鬥準備狀態。

於是出現了我們熟悉的:過度警覺、容易受驚嚇、無法放鬆。

時鐘壞掉了:海馬迴與「沒有過去式」的創傷

海馬迴正常運作時,會幫每一段記憶「蓋上時間戳記」——這件事發生在去年、在那個地方、現在已經結束了。

但杏仁核的過度活化會打擾海馬迴。

時間戳記蓋不上去,會發生什麼?

患者的大腦無法分辨「這是過去的熊,還是現在的熊」。創傷記憶永遠是現在進行式,沒有過去式。

這也是為什麼,當你說「都過十年了你怎麼還在難過」,對患者來說是一句殘忍的話——在他的大腦裡,那件事從來沒有真的「過去」。

記憶被刻成鋼板上的浮雕

長期增強效應(LTP)造成創傷記憶過度固化——白話來說是:

大量的壓力荷爾蒙像強力膠,把創傷記憶死死黏在大腦裡,反而把快樂的記憶擠掉、沒有空間了。

那段記憶被刻成了鋼板上的浮雕,怎麼刮都刮不掉。而與此同時,那些日常的、美好的、溫柔的回憶——你的婚禮、孩子的笑聲、夏天的海邊——因為比較沒有「強力膠」,反而容易忘記。

皮耶·讓內(Pierre Janet)觀察到:「某些事件會留下不可磨滅且令人痛苦的記憶——患者不斷回到這些記憶中,日夜被其折磨。」

視丘罷工:為什麼閃回會被氣味或聲音引發?

這是 EMDR 治療的核心。

視丘是大腦的中央調度員,負責把外界的聲音、畫面、氣味、身體感覺,整合成「現在正在發生」這件事。它也負責蓋上「時間標籤」——告訴你眼前這一切是「現在」還是「回憶」。

研究發現:PTSD 患者在創傷記憶被觸發時,視丘的活動減少。調度員當機。

當調度員當機,會發生什麼?

為什麼你總是被氣味或聲音閃回?

氣味、聲音、影像,失去了被「整合」與「打上時間戳」的機會,變成一顆顆流彈。聞到一樣的香水味、聽到一樣的引擎聲,流彈就會打過來——你不是「想起過去」,你是在重新經歷

為什麼你會無端地責備自己?

整合功能受損,扭曲的自我責備與羞恥感無法被理性重新審視。「都是我的錯」這句話會像鬼魂一樣纏著你。

為什麼你既感覺不到痛苦,也感覺不到快樂?

過度活化的杏仁核會讓大腦釋放腦內啡,產生麻木和快感缺失。長期下來,受創者抱怨自己「成了自己的陌生人」——既感受不到痛,也感受不到喜。活著失去的意義。

童年創傷:當大腦還在蓋的時候,地基就被破壞了

成年後的創傷,是修補一棟蓋好的房子。

但童年創傷,是地基階段就被破壞

嬰兒大腦需要另一個大腦來調節

關鍵的一句話:發育中的大腦(尚無法自我調節),只能在另一個作為調節器的大腦的關係情境中,才能正常運作。

也就是說,嬰兒的大腦發育不是「自己長大」,而是和照顧者的大腦一起長大的。

當照顧者是失調的(虐待、忽視、情緒不穩),嬰兒就像在沒有指南針的情況下被丟到大海裡。他的大腦會做出唯一能做的事:啟動最原始的防禦——背側迷走神經,也就是裝死、僵住、解離。

艾倫·修爾(Allan Schore)形容這種狀態為「同時踩油門和剎車」。

過度修剪:被砍掉的神經連結

正常的大腦發育會「先過量產生連結,再修剪掉不必要的」。但在創傷與忽視的環境裡,會發生過度修剪——本來該留下來的連結,被砍掉了。

這不只是功能問題,是結構問題

這也是為什麼,童年創傷的影響不是「長大就會忘記」——它已經寫進了大腦的結構藍圖。

失自我感的神經根源

Bluhm 等人發現,複雜性 PTSD 患者的預設模式網路(大腦自我感知的核心區域)連結嚴重受損。

換句話說,「我是誰」這個感覺——其實是有生理基礎的。當這個網路斷線,那種「我好像不存在」、「我看著自己卻認不出來」的感覺,是神經問題。

EMDR 如何幫大腦重新打上「過去」的時間戳?

到這裡,你已經知道創傷讓視丘罷工、讓海馬迴蓋不出時間戳、讓記憶卡在「永遠的現在」。

那麼治療要做的,就是重新啟動這個系統

治療不是把記憶刪掉,是幫它歸檔

很多人以為治療是要「忘記」那件事。不是的。

EMDR 的目標,是讓那段記憶從鋼板上的浮雕,變回抽屜裡的相片

你會記得它還在,但它不再每天跳出來。它有了標籤、有了日期、被收進「過去」的資料夾。

EMDR 治療裡發生了什麼?

治療的歷程(這邊假設已經花時間做好評估、穩定、建立關係):

第一步:把記憶請出來。 患者被引導回到那段創傷的某個畫面、某個身體感覺、某個負面信念(例如「我不安全」、「都是我的錯」)。

第二步:啟動雙側刺激。 治療師引導患者的眼球左右移動(或用其他雙側刺激如輕拍)。這個過程被認為可以重新激活視丘——皮質迴路——也就是那個當年罷工的中央調度員。

第三步:記憶開始流動。 在雙側刺激下,患者會發現畫面開始變化、身體感覺鬆動、情緒強度下降。有人會說:「我突然發現那時候我才 7 歲,我根本不可能阻止那件事。」——這就是海馬迴重新上線的時刻,時間戳記被重新蓋上。

第四步:負面信念被改寫。 「都是我的錯」逐漸轉變成「那不是我的錯,當時我已經盡力了」。

第五步:身體鬆開。 當大腦把記憶重新打包成「過去的事」,身體也會跟著鬆開——這是腹側迷走神經系統重新接管的訊號。

從「現在正在發生」到「那是過去的事情」

這就是 EMDR 兌現的承諾。

不是讓你忘記,而是讓你的大腦終於相信——那件事,真的已經結束了。

常見迷思 vs 事實

迷思 事實
PTSD 只是想太多,堅強一點就好 PTSD 是杏仁核、海馬迴、視丘的實質神經改變,不是意志力問題
解離是罕見的精神疾病 解離存在於光譜上,從白日夢到 DID 都是。輕度解離是正常的
童年創傷長大就會忘記 早期創傷改變的是大腦發育的結構,影響會延續至成年
解離性身分疾患是治療師製造的 神經影像顯示,DID 不同人格有截然不同的腦活化模式,無法用暗示解釋
創傷只影響心理,不會改變大腦 創傷會造成神經毒性暴露,實質改變突觸生成與神經迴路
只有重大事件才會 PTSD 長期累積的關係性創傷,破壞性常常更深

FAQ

我沒有經歷過「重大事件」,但我有 PTSD 症狀,這合理嗎?

非常合理。長期累積的關係性創傷(情感忽視、情緒勒索、家庭暴力的目睹)對大腦的傷害,常常比單一重大事件更深、更難察覺。如果你長期有閃回、麻木、無端的羞恥感、人際關係困難,請尋求專業協助。

EMDR 治療要做幾次才會有效?

依個案的創傷複雜度而定。單一事件的第一型 PTSD,有時 3–6 次標準化的 EMDR 流程就能看到顯著改善。複雜性 PTSD 與童年創傷則需要更長的歷程,通常合併穩定化技術與階段性治療。

EMDR 治療中眼球移動真的有用嗎?

雙側刺激的神經機制仍在研究中,目前的證據指向幾個可能:一是降低杏仁核活化、二是促進視丘——皮質網路的重新連結、三是類似 REM 睡眠中記憶再固化的歷程。重點是:大量隨機對照試驗已經支持 EMDR 對 PTSD 的療效,WHO 也將其列為第一線治療之一。

我會在治療中「失控」或「再次受創」嗎?

EMDR 有完整的穩定化前置作業(安全堡壘、資源建立、雙側調節)。一位受過完整訓練的 EMDR 治療師,會確保你在「治療窗」內工作——既能接觸到記憶,又不會被淹沒。

兒童的創傷可以用 EMDR 嗎?

可以。針對兒童青少年有專門的 EMDR 改編版本,使用遊戲、繪畫、故事等媒介。越早介入,越能避免創傷影響進一步寫入大腦結構。

結語:你沒有壞掉

你的大腦只是還停留在那一刻。

解離是大腦在面對壓倒性壓力時,能想到的最好的保護方式。

只是那個保護機制,現在卡住了。

而我們現在知道——大腦可以被重新學習。透過 EMDR、透過神經科學基礎的治療、透過一段安全的關係,那個當年被嚇壞的視丘調度員,可以慢慢回到他的崗位。

那段被刻在鋼板上的記憶,可以變回櫃子裡的相片。

過去,終於可以變成過去。


參考文獻

  1. 本文內容主要參考 Uri Bergmann 所著 Neurobiological Foundations for EMDR Practice(Second Edition)第七章 "Disorders of Consciousness in Neurobiology",並整合了 Bessel van der Kolk、Judith Herman、Allan Schore、Onno van der Hart、Pierre Janet、Jaak Panksepp、Bluhm 等學者的研究成果。文中引用的研究細節請參見原書參考文獻列表。

💡 臨床關懷與提醒

如果你或你身邊的人正受創傷症狀所苦,請尋求專業精神科醫師或受過完整訓練的 EMDR 治療師協助。李政洋身心診所有許多有經驗的 EMDR 治療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