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動減敏與重新處理:治療疾病造成的創傷

EMDR與疾病

疾病與身體症狀的 EMDR 治療:當身體成為創傷的來源

身體生病的時候,心也跟著受傷。EMDR 療法想處理的,就是這個常常被忽略的部分。

什麼是疾病與身體症狀障礙?

疾病與身體症狀障礙(Somatic Disorders),講的是一件其實很多人經歷過、卻很少被認真討論的事:身體生病本身,以及它帶來的那些不舒服,會在心裡留下傷。

這個概念最早由 EMDR 療法(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治療,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創始人 Francine Shapiro 提出,是她原本整理出來的六大協議之一,後來由 Marilyn Luber 接手繼續發展。

Shapiro 講過一句話,我每次讀都覺得很重——李政洋身心診所在臨床上經常引用她的說法:

「侵犯案主心靈的加害者,可能是案主自己的身體。」

意思是:當你生了一場大病,你的身體不再是可以信賴的夥伴,反而成了傷害你的那個人。被自己的身體背叛,跟在外面遇到車禍、暴力一樣真實。

恐慌症的病友其實也會經歷類似的事。每次出門前那種「等一下會不會又發作」的擔心,就是身體不再讓人信任的感覺。

不只是「身體的問題」

很多人以為生病就是去看醫生、吃藥,事情就結束了。但真正讓人撐不住的,往往不是身體,而是心理:

  • 確診那一刻的腦袋空白
  • 慢性疼痛每天醒來都還在的無力感
  • 心臟病發過一次以後,每一次胸悶都像在重演
  • 身體變了樣,連照鏡子都不太想

這些反應都是正常的。也都是可以被處理的。


為什麼疾病的心理創傷需要被重視?

數據說的話

慢性疾病患者出現心理困擾的比例,比一般人高出許多:

疾病類型 合併心理困擾的比例 來源
癌症患者 約 30–50% 出現焦慮或憂鬱症狀 Mitchell et al., 2011, Lancet OncologyDOI: 10.1016/S1470-2045(11)70002-X
慢性疼痛 約 35–50% 合併憂鬱症 Bair et al., 2003, Arch Intern MedDOI: 10.1001/archinte.163.20.2433
心臟病患者 急性冠心症後約 12% 出現 PTSD 症狀(後設分析) Edmondson et al., 2012, PLoS ONEDOI: 10.1371/journal.pone.0038915
美尼爾氏症 嚴重影響生活品質與情緒狀態 臨床觀察報告

更完整的心理腫瘤學資料,可參考 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NCI)關於癌症患者情緒因應的資源

💡 臨床案例故事

45 歲的陳女士,乳癌第二期。手術做了,化療也撐過去了,醫生說「一切順利」。可是到了半夜,化療時一直吐的畫面還是會跑出來,聞到醫院的味道全身就開始抖。她已經很久不照鏡子了,因為那個身體她不太認得。

大家都跟她說:「妳都好了啊,要開心一點。」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那塊從來沒有人幫她處理過。

李醫師在《解鎖往事陰影 走出複雜性創傷》裡也寫過雪姨的故事。心臟手術之後,她胸口一直痛,痛了很久。心臟外科那邊評估手術沒問題,剩下的就由精神科接手。這就是疾病創傷。EMDR 療法處理的,正是這一塊。


常見迷思 vs 事實

常見迷思 醫學與臨床事實
「生病只是身體的問題,跟心理無關」 身體和心理是同一件事,無法被分割。生理病痛常伴隨深層的心理不安全感。
「病好了,心理自然就會好」 不會。心理的創傷與負面記憶有其自身的固化機制,有時需要專門的心理介入。
「要癌症那麼嚴重才需要心理治療」 凡是慢性疼痛、突發手術、重複住院等生活干擾性高的經驗,都可能在體內累積壓力並留下創傷痕跡。
「DSM-5 不再把疾病列為 PTSD 的創傷事件,所以疾病不會造成創傷」 診斷手冊準則雖有修正,但患者的實質痛苦不會減少。臨床上不應只看診斷,更要評估當事人的主觀受創感。
「轉移注意力就好,不需要治療」 一味地壓抑和否認往往會導致軀體化症狀更嚴重。正面處理創傷才能帶來真正的釋懷。

關於 DSM-5 的補充

DSM-5(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2013 年起、2022 年的 DSM-5-TR 也延續此立場)把罹病本身從 PTSD 的 A 準則(創傷事件)裡拿掉了。可是這不代表疾病不會造成創傷。PTSD 這個診斷本來就只涵蓋一部分的創傷經驗,無法代表所有人類的受創經歷。

Shapiro 和 Luber 都提醒過一件事:看病人的時候,要看的是他真正的症狀與痛苦,而不是他符不符合某一條診斷準則。痛苦是真的,這比診斷代碼更重要。


EMDR 療法如何處理疾病創傷?六個步驟

針對疾病與身體症狀障礙,EMDR 有其特定的六大系統化治療步驟:

步驟一:先學會穩住自己

在開始處理痛苦的創傷記憶之前,治療師會先協助你建立心理上的「工具箱」,確保在療程中感到安全:

  • 安全感練習:在心裡建構一個能讓你隨時感到平靜的安全島
  • 情緒調節技巧:當不舒服的情緒和生理感官湧上時,如何讓自己安全地慢下來
  • 行動計畫:設定在每一次療程前後如何妥善自我照顧的具體計畫

為什麼這一步不能跳? 因為重整創傷記憶會勾起強烈的情緒。如果沒有足夠的穩定技巧,直接面對記憶反而容易造成二次傷害。

步驟二:看見侵入性思維和「次級獲益」

侵入性思維就是那些不請自來、揮之不去的念頭和畫面,例如:

  • 手術室裡的冰冷氣氛與儀器聲突然在腦中閃現
  • 對於未來再次復發充滿無法克制的災難化擔心
  • 過度警覺,反覆偵測並懷疑身體的每一絲變化

「次級獲益」這個心理學名詞聽起來可能有些刺耳,但它指的是生病在無形中為生活帶來的微妙平衡,例如:家人因此給予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得以合理暫停高壓的工作、或是成為拒絕痛苦社交的理由。這不是在譴責任何人,而是去釐清潛意識中是否有任何非自願因素,正在拉扯、阻礙著康復的腳步。

步驟三:找出記憶,重新處理

治療師會與你攜手找出與疾病相關的關鍵痛苦記憶,隨後利用 EMDR 特有的雙側刺激(如眼球左右移動、觸覺輕拍)來協助大腦重新消化與整合這些卡住的記憶片段。(延伸閱讀:什麼是 EMDR 的雙側刺激

需要重新處理的創傷記憶可能包含:

  • 親耳聽到醫師告知壞消息或確診的瞬間
  • 化療、大手術或反覆抽血等痛苦的醫療處置過程
  • 突發身體功能喪失或自我形象毀損的關鍵時刻
  • 在求醫過程中,曾被醫療人員冷漠對待或不當處置的創傷

步驟四:想像未來 1 到 5 年

這一步是通往復原的關鍵。治療師會引導你像播放投影片般,在心裡模擬未來的適應性場景:

  • 模擬在未來一年內,如何自信地面對例行的回診與醫療檢查
  • 想像五年後,你已經能在與疾病和平共處的狀態下,活出精彩的生活
  • 在大腦中預演如果症狀再度反彈時,自己能如何沈著應對

目的是透過心理演練,幫助大腦預先適應健康的行為和應對機制,進而大幅消除對未知的恐懼。

步驟五:寫日誌,照顧自己

EMDR 治療不單局限於診間。日常的自我觀察和修復同樣至關重要:

  • 症狀日誌:詳細紀錄生理痛覺與當下焦慮情緒的關聯,找出誘發因子
  • 自我照護清單:為自己建立一套能夠迅速安頓身心的活動指南
  • 警示訊號:敏銳察覺心身壓力回歸的早期信號,適時回診尋求支持

步驟六:意象和認知的收尾工作

最後,治療師會透過內在意象的引導與正向認知的深層重塑,來鞏固治療成效:

  • 重建自己與身體之間的夥伴關係,恢復健康的身體意象
  • 深植「我有能力面對這一切」的堅定內在聲音
  • 徹底汰換那些自我譴責、無助感或「我的身體很沒用」的負面信念

哪些疾病相關的問題,EMDR 療法可以幫上忙?

根據 Shapiro 與 Luber 等 EMDR 臨床大師的實務經驗,該療法能非常廣泛地應用於多種身心重疊的症狀:

已有研究或臨床報告的應用領域

應用領域 說明與 EMDR 的介入重點
美尼爾氏症 協助脫離對眩暈突發性發作的失控恐懼,降低其誘發的焦慮循環。
慢性疼痛目標 URL 待確認 阻斷中樞神經系統對疼痛訊號的過度放大,調控疼痛相伴的絕望感。
心臟導管手術準備 消除術前的高度急性壓力,穩定自律神經以利手術順利。
燒傷後 PTSD目標 URL 待確認 處理燒燙傷當下劇痛、漫長清創換藥時期的強烈身體記憶。
身體意象問題 引導患者接納因為疾病、老化或手術切除所造成的身體外觀劇變。
皮膚科相關心理問題 改善疣、嚴重濕疹等由心理壓力和社交焦慮交互影響的皮膚疾患。
癌症治療後適應 整合化療副作用恐懼與癌症復發焦慮,協助回歸正常生活步調。
愛滋病/HIV 確診 協助面對確診衝擊、自我否定以及伴隨而來的社會污名壓力。

更多全球最新的臨床與研究應用,可造訪 國際 EMDR 協會(EMDRIA)官網 取得最新指引。

EMDR 療法真正想還給你的東西

這套療法的終極目標,是協助你重拾對自我的主導感與生命效能:

  • 不再感到整個人生、作息與情緒都完全被疾病和痛覺勒索
  • 在深層體會到:即使身體有其限制,內在自我依然有力量復原
  • 重拾生活品質,讓疾病不再是人生的唯一主旋律

什麼時候該找專業協助?

生病對身心而言都是一場不容忽視的試煉。若你或你身邊的摯愛在經歷大病或手術後,出現以下跡象,建議主動尋求專業 EMDR 治療師的幫助。

需要留意的訊號

  • 生病或手術後,高頻率出現惡夢、或無預警在腦中出現當時痛苦的「閃回」
  • 對於醫院、針劑、藥水味、甚至是穿白大褂的醫療人員反應過度強烈、焦慮難耐
  • 因為過去嚴重的受創經驗,出現極端的避醫行為,拒絕常規檢查或後續療程
  • 對自己的身體感到極度的疏離、陌生、甚至是深深的厭惡與自責
  • 慢性病的精神壓力和生理不適已經嚴重干擾到日常的人際交往與工作狀態
  • 疾病在臨床上已經治癒,但那份如影隨形、無法自拔的憂鬱與恐懼感卻遲遲未散

李政洋身心診所擁有豐富的 EMDR 臨床經驗,我們見證了許多在疾病中失去安全感的個案,如何一步步重新牽起身體的手,溫柔地把生命控制感贏回來。

願意求助,不是軟弱

請記得,願意承認自己受了傷並尋求專業幫助,非但不是軟弱,相反地,這需要巨大的勇氣。當身體生病時我們會去醫院;當心靈受了疾病創傷時,也同樣需要專業人士的疼惜與撫平。


常見問題 FAQ

Q1:做 EMDR 會不會讓我重新經歷一次痛苦?

不會的。專業的 EMDR 治療師絕不會直接帶你強攻創傷記憶。我們一定會先在第一階段共同磨練、充實好你的情緒調節工具,並建立足夠的安全防禦網。整個過程溫和、循序漸進,並完全在你可以承受的步調下進行。

Q2:我的病還在治療中,可以做 EMDR 嗎?

完全可以。心理狀態與免疫調節有著高度密切的連結。當創傷壓力減輕時,身體通常會展現出更好的康復韌性。我們亦會視需要,在徵得同意後,與您的主治醫療團隊保持安全與密切的臨床聯繫。

Q3:EMDR 跟一般心理諮商有什麼不一樣?

一般談話諮商著重在透過語言、邏輯與認知的層面進行重塑;而 EMDR 則獨創了雙側刺激(Bilaterial Stimulation)技術。這種方式能夠直接跨越語言藩籬,驅動大腦中原本卡住的神經資訊處理系統(AIP 模式),特別適用於處理那些「理性上懂了、但身體和情緒依然在害怕」的頑固記憶。

Q4:做 EMDR 多久才會有感覺?

療程時間因人而異。有些人針對特定一次性創傷(如一次意外的手術震撼)在經過數次密集治療後便有顯著好轉;如果是長期、複雜的慢性疾病經歷,則可能需要更長一段時間進行打底與整合。在首次全面評估時,治療師都會為您量身規劃預期的治療計畫。

Q5:慢性疼痛做 EMDR 真的有用嗎?

有用。醫學研究顯示,EMDR 有助於改寫、降低大腦中疼痛矩陣(Pain Matrix)的超敏反應。雖然它不一定能使病理性的物理病灶一夕間消失,但能極大地剝離伴隨疼痛而生的無助與痛苦感,將生活掌控權還給患者。

Q6:Shapiro 為什麼說疾病患者值得跟強暴或戰爭受害者一樣的關懷?

因為創傷從來不是由「外在事件名詞」來定義的,而是依據「神經系統承受的衝擊主觀強度」來決定的。當面臨身體系統崩潰或宣告重病時,個案體會到的失控感、瀕死感與強烈無助,與面臨戰爭或暴力衝擊時的神經生理反應完全同等。每份真實的痛苦,都值得被等同尊重與精準對待。


結語

身體生病的時候,心裡也會留下東西。EMDR 療法處理的,就是這些常被忽略的傷——對身體不再信任、對未來提不起勁、某種說不上來的恐懼。這些都不是永遠的。

EMDR 疾病與身體症狀障礙協議有它的步驟,也有它的方法:處理記憶、重建信任、培養面對未來的能力、讓生活回到自己手上。

如果你正在被疾病帶來的恐懼或無力感困住,歡迎預約 李政洋身心診所門診。第一步通常不容易,但你不需要一個人面對。

求助是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你的身體曾經傷害過你,但你的心,還有療癒自己的能力。


主要參考文獻

  1. Shapiro, F. (2001). 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 Basic Principles, Protocols, and Procedures (2nd ed.). Guilford Press.
  2. Luber, M. (Ed.). (2009). 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 (EMDR) Scripted Protocols: Basics and Special Situations. Springer Publishing.
  3. Shapiro, F., & Luber, M. (2020). EMDR 疾病與身體症狀障礙協議(Illness and Somatic Disorders Protocol)。
  4.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2013).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Disorders (5th ed.). Arlington, VA: American Psychiatric Publishing.
  5. Mitchell, A. J., Chan, M., Bhatti, H., Halton, M., Grassi, L., Johansen, C., & Meader, N. (2011). Prevalence of depression, anxiety, and adjustment disorder in oncological, haematological, and palliative-care settings: a meta-analysis of 94 interview-based studies. The Lancet Oncology, 12(2), 160–174. DOI: 10.1016/S1470-2045(11)70002-X
  6. Bair, M. J., Robinson, R. L., Katon, W., & Kroenke, K. (2003). Depression and pain comorbidity: a literature review. Archives of Internal Medicine, 163(20), 2433–2445. DOI: 10.1001/archinte.163.20.2433
  7. Edmondson, D., Richardson, S., Falzon, L., Davidson, K. W., Mills, M. A., & Neria, Y. (2012).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revalence and risk of recurrence in acute coronary syndrome patients: a meta-analytic review. PLoS ONE, 7(6), e38915. DOI: 10.1371/journal.pone.0038915
  8. 國際 EMDR 協會(EMDR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EMDRIA)。治療師搜尋與專業資源。網址:https://www.emdria.org

本文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師、臨床心理師等之個別化診斷與心理諮商建議。如有醫療或治療需要,請尋求合格醫療專業人員的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