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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我檢查都沒有問題,可是我真的太痛了」
在診間,一位女性坐下來,很急切地告訴我。
她看遍了風濕免疫科、神經內科、骨科、家醫科,抽血、影像、神經傳導全都做過——報告全數正常。但她每天,全身都到處痛,痛到連澆花都做不到。
她小聲地問我:「為什麼檢查都沒有事情,我還是這麼痛?」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痛苦不是裝出來的。她的系統可能因為三十年前那段沒被處理的創傷,至今仍處於「交戰狀態」——一場沒有敵人的戰爭,最後把槍口轉向了她自己的身體。
這篇文章是寫給她的,也是寫給你的:如果你或你的家人,長期被找不出原因的疼痛、疲憊、發炎折磨,卻只得到「檢查正常、多休息」的回覆,你不是想太多,你的身體正在說話,只是用了一種比較難懂的語言。
我會用比較白話的方式,試著說明你身體可能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這樣、以及下一步你可以怎麼做。
你的身體裡,有一支失去隊長的護衛隊
很多病人以為壓力只是「腦袋想太多」。但在精神科醫師的眼中,壓力是一場真真實實發生在體內的化學風暴。
我們先把身體想像成一個國家。
這個國家有一支護衛隊,叫做免疫系統。平常它的任務是巡邏、找出細菌病毒這些外來入侵者,然後消滅他們。
這支護衛隊有一位隊長,叫做皮質醇(cortisol)。隊長的工作是指揮:
- 看到敵人 → 隊長鳴笛 → 護衛隊全員出動、開火、發炎。
- 敵人消滅了 → 隊長停止鳴笛 → 護衛隊收兵、消炎、休息。
整套系統靠這位隊長指揮,維持精密的平衡。
那創傷做了什麼事?
創傷讓這位隊長「失蹤」了。
研究發現,PTSD 患者的皮質醇長期偏低(這個現象叫做低皮質醇血症)。沒有了隊長,護衛隊在身體裡 24 小時沒辦法收兵。又因為找不到真正的敵人,他們開始緊張、開始疑神疑鬼,最後——把槍口對準了自己人。
關節、甲狀腺、皮膚、神經、腸道、肌肉……護衛隊看誰不順眼就攻擊誰。
這就是「自體免疫疾病」簡單的解釋。也是為什麼,你的檢查報告會正常(沒有外來敵人),但你的身體是真的在發炎、是真的在痛。
💡 核心觀念
你的身體沒有壞掉,它只是失去了下班的能力。
對號入座:你是不是其中之一?
在進入細節前,我想先讓你對照下面這些情境。如果有一段讓你有感,請繼續往下讀。
情境一:全身痛到無法被擁抱——可能是纖維肌痛症
阿雅(化名)是我的一位病人。她三十多歲,全身肌肉像被擰乾的抹布,從脖子、肩膀、下背一路痛到大腿。輕輕拍她一下都痛。她去過骨科,骨科醫師看完 X 光說:「骨頭沒問題,可能是憂鬱症吧。」她聽完,在停車場哭了一個小時。
如果你也有下面這些感覺,請暫停一下、好好深呼吸——你不是裝的:
- 痛點在「肌肉、肌腱、結締組織」,不是在骨頭或關節腔。
- 痛是「全身的、會跑來跑去的」,不是固定一個點。
- 對輕微的壓力(輕輕碰、衣服摩擦)反應過度。
- 伴隨皮膚刺痛、肌肉抽搐、心悸、四肢無力。
- 抽血看不到「明確的紅字」,但你知道自己快撐不下去。
研究在這群病人身上發現了什麼? 他們血液中的促發炎細胞激素(簡單講:護衛隊的攻擊指令)是升高的。也就是說,他們的痛有可驗證的免疫發炎特徵——只是一般風濕免疫常規檢查抓不到,因為這種發炎的「肇事者」不是典型的自體抗體。
20–30% 的纖維肌痛病人,同時合併類風濕性關節炎或紅斑性狼瘡。這不是巧合,這是同一支失控護衛隊的不同表現方式。
我想對你說的話:
如果你被骨科、復健科、疼痛科繞了一圈,然後被暗示「是不是壓力大」「是不是憂鬱症」——請記得,憂鬱症不會讓你的細胞激素升高,但你的可能是真的升高了。你需要的不是被指責想太多,而是一位願意把「身體痛」和「過去的傷」放在一起看的醫師。
情境二:睡再多都累,累到像被抽乾——可能是慢性疲勞症候群
如果你的疲憊符合下面這些條件,請繼續讀:
- 持續超過 6 個月。
- 不是因為「最近太忙」——你已經休息了,甚至請了假,但完全沒有恢復。
- 動一下就垮(「活動後不適」):上街買個菜,回家躺三天。
- 睡再久也不會比較有精神。
- 伴隨肌肉痛、喉嚨痛、奇怪的頭痛、腦霧、記憶力下降。
慢性疲勞症候群是另一個經典的「被當成裝病」的疾病。但在這些病人身上,研究者一致找到了和自體免疫疾病同款的自體抗體(抗核抗體、IgM、IgG、IgA 抗體)。換句話說:你的身體是真的在打一場仗,仗打得太久,所以你才會這麼累。
研究者甚至懷疑,慢性疲勞症候群可能是免疫失控的一種「全身性表現」——許多慢性疲勞病人,同時也有纖維肌痛。
我想對你說的話:
你不是懶。也不是抗壓性差。當一個人的身體 24 小時都在「沒有敵人的戰場」上打仗,疲憊是必然的。
情境三:小傷之後,痛了好幾年——可能是 RSD/CRPS
幾年前你扭到腳、撞到手、或是動了個小手術。傷口早就好了,但那個部位一直在燒、在電、在腫,皮膚顏色變紫紅、出汗異常、輕輕碰一下就痛到天靈蓋。
這是反射性交感神經失養症(RSD/CRPS)。在低皮質醇的環境下,原本被神經髓鞘包好的「正常蛋白質」,因為一個小小的傷露了出來——失控的護衛隊把這些正常蛋白質誤認成外來敵人,開始永無止盡的攻擊。
一個小撞傷,演變成多年劇痛,不是你誇張,是免疫系統認錯了人。
情境四:其他被歸到這條軸線上的疾病
下面這些疾病,研究都指向同一條「低皮質醇 → 免疫失控」的路徑。如果你身上有不只一項,請把這張表帶去給你的醫師看。
| 疾病 | 護衛隊攻擊的對象 | 最具代表性的一個訊號 |
|---|---|---|
| 橋本氏甲狀腺炎 | 甲狀腺 | 怎麼睡都累、體重莫名上升、便秘、腦霧 |
| 格雷夫斯病 | 甲狀腺受體 | 心跳快、體重掉、手抖、眼球突出 |
| 修格連氏症 | 淚腺、唾液腺 | 嘴乾、眼乾、眼睛有沙感 |
| 克隆氏症 | 腸道 | 慢性腹痛腹瀉、嚴重時血便 |
| 系統性紅斑性狼瘡 | 全身(細胞核、DNA) | 蝴蝶斑、關節痛、多器官輪流出問題 |
| 類風濕性關節炎 | 關節滑膜 | 早起手指僵硬一小時以上、對稱性腫痛 |
| 第一型糖尿病 | 胰臟 β 細胞 | 突發性多尿、口渴、體重掉 |
| 多發性硬化症 | 神經髓鞘 | 視力模糊、肢體無力、平衡感失常 |
| 乳糜瀉 | 小腸(觸發物:麩質) | 吃麵食就腹瀉腹脹 |
| 牛皮癬(乾癬) | 皮膚 | 紅色斑塊、銀白色脫屑 |
| 圓禿 | 毛囊 | 突然出現的圓形掉髮 |
| 子宮內膜異位症 | 跑錯地方的內膜組織 | 經痛劇烈、不孕 |
💡 重點提示
重點不是把你「歸類」到某一種病,而是讓你看見:你的身體不是壞掉,是這支護衛隊失去了下班的能力。
為什麼會這樣?一個顛覆整個精神醫學界的發現
如果你想知道科學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這一段是為你寫的(如果你只想知道下一步怎麼辦,可以直接跳到最後)。
那個讓全世界研究者跌破眼鏡的數字
1986 年之前,整個精神醫學界都「想當然耳」地認為:壓力大 → 皮質醇高 → PTSD 應該是高皮質醇。
直到一篇研究丟出一個違反直覺的結果:患有 PTSD 的越戰退伍軍人,24 小時尿液中的皮質醇,比憂鬱症、躁鬱症、思覺失調的患者都還要低。
接下來幾十年,數百篇研究結論互打架——有的說高、有的說低、有的說沒差。這些矛盾後來被創傷研究權威 Rachel Yehuda 一一拆解:問題不是出在 PTSD,而是出在「怎麼測皮質醇」。
- 單次抽血 → 抓不到一整天的平均值。
- 反覆扎針 → 痛本身會推高皮質醇讀數。
- 唾液樣本 → 容易被食物污染。
- 在家收集的尿液 → 沒人能監督受試者有沒有按規矩來。
當研究方法變嚴謹之後,結果一面倒地一致:PTSD 患者的皮質醇是低的。
低到什麼程度?大屠殺倖存者過了五十年,皮質醇還是低的。1988 年亞美尼亞地震的孩子,五年後皮質醇還是低的。
這個發現之所以震撼,是因為它顛覆了整個精神醫學界的常識。在臨床實務上,這意味著:我們不能隨便給 PTSD 病人開高劑量的類固醇,因為他們的問題不是『皮質醇太多』,而是調節機制壞掉了。
最讓人寒毛直豎的研究:媽媽的創傷,會傳給肚子裡的孩子
2001 年 9 月 11 日,世貿中心倒塌。
Yehuda 團隊追蹤了當時懷孕、後來發展出 PTSD 的母親。他們發現了一件事:這些媽媽生下來的、一歲大的嬰兒,皮質醇也是低的。
而沒發展出 PTSD 的媽媽,她們的寶寶皮質醇是正常的。
這是人類史上第一個明確證據,證明創傷可以透過「子宮內糖皮質激素程式化」這個機制——也就是說,媽媽懷孕時的創傷狀態,會直接改寫胎兒的內分泌設定。
這個發現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解釋了很多臨床上的謎團:為什麼有些病人「自己沒受過什麼大創傷」,卻有典型的低皮質醇特徵?因為創傷不一定是他自己的,可能是他媽媽的,甚至是他外婆的。也可能是更早之前的祖先的經歷。
HPA 軸:那個被創傷搞壞的迴路
如果你想知道機制的全貌,它是這樣的:
下視丘 → 分泌 CRH → 通知腦垂體 → 分泌 ACTH → 通知腎上腺 → 分泌皮質醇 → 回頭抑制下視丘和腦垂體(負回饋)。
這就是 HPA 軸。
正常情況下,皮質醇上來,就會踩煞車叫下視丘停止。但在創傷之後,這個負回饋變得過度敏感——皮質醇還沒升高多少,煞車就已經踩到底,最後整套系統變成長期低輸出。
煞車壞了,於是隊長失蹤了。
下一步:你可以怎麼做
讀到這裡,如果你覺得「這寫的就是我」,我希望你做這幾件事:
第一件事:停止自責
你的身體沒有壞掉。它只是在用一種錯誤的方式保護你——當年那個「敵人」(創傷情境)已經不在了,但護衛隊還沒接到收兵的指令。
你不是抗壓性差,你不是想太多,你不是裝病。
請把這句話放在心裡:痛是真的,疲憊是真的,發炎也是真的。
第二件事:找對的醫師組合(雙軌並行)
對於這類「創傷-免疫軸」的疾病,單一科別通常不夠。理想的組合是:
- 風濕免疫科 / 內分泌科:負責安撫已經失控的免疫系統,可能會用到類固醇、生物製劑(如抗 TNF 單株抗體)、靜脈注射免疫球蛋白(IVIG)等,把過度的攻擊先壓下來。
- 精神科 / 心理治療:負責處理那個讓「隊長失蹤」的根源——未被處理的創傷記憶。
EMDR(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在這裡扮演什麼角色?
EMDR 不是直接治療你的甲狀腺、你的關節、你的腸道。真正的自體免疫疾病有真實的免疫病理機制在背後驅動,必須有醫學介入。
但 EMDR 可以做的事情,是去處理那段讓你的 HPA 軸長期當機的創傷記憶。當創傷被消化之後,許多病人的身心症狀(身體化症狀)會明顯緩解;部分病人,他們的睡眠、疼痛閾值、疲憊感也會隨之改善。
身為治療師,我們會謹慎區分兩種症狀:
- 身心症狀:創傷以身體形式呈現的症狀(例如某些慢性疼痛、解離性身體症狀)→ EMDR 可以直接處理。
- 真正的自體免疫疾病:有可驗證的免疫病理 → 必須轉介免疫科,EMDR 是輔助而非取代。
第三件事:把這篇文章帶去診間
如果你在診間試著解釋這些,常常會被打斷。所以——把這篇文章存下來、印出來,或者直接傳給你信任的醫師。
跟他/她說:「我懷疑我的症狀和創傷有關,我想同時處理身體和心理這兩條線,可以幫我評估嗎?」
一個願意聽你說完這句話的醫師,就是對的醫師。
迷思與事實
| 你常聽到的迷思 | 研究告訴我們的事實 |
|---|---|
| 「壓力只是心理問題」 | 創傷會透過 HPA 軸改變免疫功能,造成可驗證的身體疾病 |
| 「PTSD 一定是皮質醇高」 | 研究一致顯示 PTSD 患者是低皮質醇 |
| 「自體免疫疾病純粹是基因」 | 創傷與壓力是重要的觸發與加重因素 |
| 「纖維肌痛和慢性疲勞是想出來的」 | 這兩種病在血液中可測得異常的細胞激素和自體抗體 |
| 「父母的創傷不會影響小孩」 | 911 研究證實,母親 PTSD 會透過子宮內程式化影響嬰兒皮質醇 |
| 「EMDR 可以治百病」 | EMDR 處理創傷與身心症有效,但真正的自體免疫疾病需醫學介入 |
| 「檢查正常就代表沒病」 | 常規檢查抓不到的免疫異常,不代表你的痛不存在 |
常見問題 FAQ
Q1:我從來沒有「重大創傷」,怎麼可能有低皮質醇?
「創傷」不一定是車禍、戰爭、暴力事件。長期的童年情感忽略、不安全的依附關係、慢性壓力,都可以讓 HPA 軸長期偏離。此外,研究也證實創傷可以跨代傳遞。
Q2:我有自體免疫疾病,是不是表示我心理有問題?
完全不是。自體免疫疾病的成因是多元的——基因、感染、環境、創傷都可能參與。把「身心連結」誤解成「心病」,是這個領域最常見的傷害。我們談的是身體機制,不是性格缺陷。
Q3:我該先看精神科還是免疫科?
兩邊都看。如果身體症狀明顯(疼痛、發炎指數高、器官功能異常),請先到風濕免疫科 / 內分泌科把「火」壓下來。同時,盡早找一位熟悉創傷的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師,處理根源。
Q4:EMDR 真的能改善身體症狀嗎?
EMDR 對「身心症狀」(創傷以身體形式呈現)有明確效果。對「真正的自體免疫疾病」,EMDR 不會直接治癒病理,但透過修復 HPA 軸、降低長期發炎驅動力,許多病人會回報疼痛閾值提高、疲憊感下降、發作頻率減少。
Q5:為什麼有些醫師會說我是「裝的」?
因為常規檢查(CRP、ANA、RF)可能在這些病人身上是正常的——這套檢查設計是抓「典型」的自體免疫,抓不到「創傷型」的免疫失調。再加上「身心連結」在醫學教育裡長期被低估,許多醫師沒有受過這類訓練。這不是你的問題,這是醫學分科的限制。
Q6:RSD/CRPS 跟一般疼痛有什麼不一樣?
一般疼痛會隨著傷口復原而消退。RSD/CRPS 的特徵是:小傷、長痛、痛的程度遠超過傷害本身。在低皮質醇環境下,神經髓鞘裡的正常蛋白質露出來之後被免疫系統誤認為敵人——這就是為什麼一個小扭傷會變成多年劇痛。
Q7:低皮質醇可以「補回去」嗎?
直接補充皮質醇(如氫化可體松)在某些自體免疫疾病的急性期確實會用,但這只是「外援」,不解決根源——根源是失調的 HPA 軸負回饋機制。心理治療(特別是創傷處理)+ 規律睡眠 + 安全的人際連結,才是讓系統重新校準的長線方法。
寫在最後:你的痛是真的,你不孤單
回到開頭那位在診間「檢查不出疼痛」的病人。
我告訴她:「妳的痛是真的。只是剛好目前的檢查,還沒有足夠的工具能測出它。」
她眼睛亮起來,可能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對她說。
如果你讀到這裡——也許你也等了很久,等一個可以這樣對你說的人。所以我在這裡告訴你:
你的痛是真的。你不是裝的。
下一步,去找對的醫師組合,把身體的火先壓下來;找一位你能信任的治療師,慢慢去處理那個讓護衛隊「隊長失蹤」的根源。這條路不會很快,但它是真的有路。
如果你願意,可以把這篇文章存下來、傳給你的家人,或帶去你下一次門診與信任的醫師討論。
如果有需要,李政洋身心診所有許多有經驗的EMDR治療師。
參考文獻
本文內容主要依據以下來源改寫,並融入臨床觀察:
- Bergmann, U. (2024). Neurobiological Foundations for EMDR Practice (2nd ed.). Springer Publishing. Chapter 8: Trauma and Hyperimmune Disorders From a Neuroendocrine Perspective.
- Yehuda, R. (2002). Current status of cortisol findings in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sychiatric Clinics of North America, 25, 341–368.
- Yehuda, R. (2006). Advances in understanding neuroendocrine alterations in PTSD and their therapeutic implications.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1071, 137–166.
- Yehuda, R., et al. (2005). Transgenerational effects of PTSD in babies of mothers exposed to the World Trade Center attacks during pregnancy. Journal of Clinical Endocrinology & Metabolism, 90, 4115–4118.
- Heim, C., Ehlert, U., & Hellhammer, D. H. (2000). The potential role of hypocortisolism in the pathophysiology of stress-related bodily disorders. Psychoneuroendocrinology, 25,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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