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TSD 治療需要先穩定嗎?EMDR 準備期與安全建立技巧

⚠️ 安全提醒

EMDR 的記憶再處理可能帶來強烈情緒或身體反應。本文提供一般衛教,不教讀者自行處理創傷;治療前後的安排應和合格專業人員討論。

核心觀念與章節重點

在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治療(EMDR)中,「穩定化」指治療師與案主在接觸困擾記憶前,先確認目前有足夠安全與支持,並準備好面對可能出現的情緒反應。它不是要求案主先完全沒有症狀。

穩定化原本是醫學概念:如同醫師會在大型手術前,先確認病人承受麻醉與手術的條件,心理治療也遵循「首先,不造成傷害」的原則,先確認案主承受創傷記憶工作的條件。

《Aide-mémoire - EMDR : en 46 fiches》(EMDR 備忘手冊:46 篇臨床專題指南)第二章以三階段分期治療說明這項準備:

先建立合作關係、處理現實生活的安全(如不再與加害者接觸)、活化資源與增進情緒調節,再進入創傷記憶處理與生活重建。

穩定化階段的內容可簡單調列為:

  • 發展個案與治療師之間和諧的工作關係
  • 現實生活的安全化(不再與加害者接觸;改善經濟、社會與行政處境)
  • 活化資源
  • 減輕症狀
  • 改善情緒調節

這個自 1970 年代起獲多位學者支持的模式,特別推薦用於解離性疾患與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疾患(Herman, 1992;Cloitre et al., 2011);EMDR 的前兩期(心理史蒐集與準備期)即相當於穩定化階段。

在 EMDR 中,穩定化的概念主要與解離性疾患的治療相關(Shapiro, 2018);EMDR 文獻中針對這類疾患也提出分期治療(Van der Hart, Nijenhuis & Solomon, 2010;Van der Hart et al., 2013, 2014)。EMDR 治療的第 1 期(心理史蒐集)與第 2 期(準備期)可視為相當於心理創傷學所構想的穩定化階段。

至於穩定化要做多久並沒有標準答案,Shapiro(2018)強調「每個案主的需求與反應都是獨一無二的」,準備的長短需要個別化判斷。

更常見的情況史會在各期之間來回,針對不同的主題,重新蒐集資訊、準備。

Shapiro建議評估以下穩定性項目:

  • 個案與治療師之間的信任程度
  • 承受情緒擾動的能力
  • 社會穩定性
  • 個案社會環境中是否有支持
  • 一般健康狀態,包括是否有神經學疾患或癲癇
  • 酒精與藥物使用
  • 治療對家庭之影響的分析
  • 最適合進行創傷面對工作之時機的分析

穩定化概念調適於 EMDR

▶ 有效再處理的必要條件

為了安全且有效地進行 EMDR 再處理,治療師必須能確認個案具備某些能力。

個案必須能在治療師身邊感到自在與安全。

事實上,在再處理階段,個案必須能把雙側刺激期間浮現的元素回報給治療師,治療師才能正確評估再處理的進展。

如果個案缺乏信任或不敢向治療師吐露,就可能造成問題。治療師必須能相當有把握地相信,個案會以良好的可靠度溝通浮現的元素。

個案必須能面對可能湧現的強烈情緒與身體感覺、高度擾人的想法與影像,以及可能會暫時顛覆原本人生觀的領悟。

記憶的再處理可能伴隨症狀的暫時惡化,個案應預先習得管理這些症狀的方法,例如恐慌發作、暴怒、絕望等。當個案使用自我傷害的方式進行情緒調節(酒精、物質、藥物濫用、各種過度行為、自傷行為),EMDR 治療師必須確認個案已預先習得面對情緒擾動的替代行為,以盡量避免復發。

此外,情緒與感官層面特別疏離的個案也必須有所準備,並在可能的情況下預先學習更好地連結自己的情緒與身體感覺。

有時,已被遺忘的事件——例如童年的性暴力——會伴隨重大的情緒與認知擾動(重新)浮上意識。

EMDR 治療師還必須確認沒有醫療狀況妨礙安全的再處理。例如癲癇發作、神經學疾患、心血管或呼吸問題,可能使治療師先等待更好的醫療狀態,再進行 EMDR 再處理。

在 EMDR 的適應性訊息再處理歷程中,功能失調儲存的擾人事件記憶元素,與功能性儲存的記憶元素之間會建立連結。

因此,治療師必須確認存在著含有適應性資源的記憶網絡,也就是個案能夠連結可被活化以利適應性再處理的正向經驗。EMDR 再處理需要相當的能量,也有些人會安排在經顱磁刺激後,或是藥物穩定後,再開始EMDR的再處理階段。

▶ 個案穩定度的評估

個案穩定度的評估是主觀且互為主觀的。由於是治療師評估個案的穩定狀態,此評估取決於治療師的知識、他對個案過去與現在處境的理解、他自身的情緒調節、他在對個案的涵容與支持中的自我效能感,以及他承受他人強烈情緒的能力。

Arne Hoffman 提出了比較客觀化的標準,用以評估個案的穩定度、確認個案進行 EMDR 再處理的準備狀態:

  1. 日常功能測試:個案是否良好整合於其職業、家庭與社會生活
  2. 安全場所測試:個案是否能令人滿意地完成安全場所練習
  3. 雙側刺激測試:個案是否能承受雙側刺激
  4. 心理史蒐集測試:個案能否談論自己的生活、童年與困難的生命經驗,而不被情緒淹沒、也不切斷情感,且能否同時連結資源。

在依 EMDR 需求調整的個案穩定度評估中,我們會確認適應性記憶網絡的存在,也就是有助於創傷記憶再處理的資源。

EMDR

EMDR 中的穩定化

▶ 發展良好的治療聯盟

根據 Shapiro(2018),發展良好的治療聯盟是個案穩定化的重要標準,但她並未描述這個聯盟如何建立。

因此,這項重要任務需要借用其他治療取向。依其基礎取向(心理動力、系統、行為等)的不同,EMDR 治療師會傾向使用不同的方法。

對於安全型依附、未經歷父母或先前治療師背叛的個案,發展良好的治療聯盟只需幾個療次,甚至一兩個療次。

相反地,曾遭受父母或其他重要他人虐待與背叛的個案,難以信任他人、難以依靠他人。他們不是極度猜疑,就是太容易信任而失去得以引導治療最佳化的批判判斷。

曾遭受先前治療師背叛或虐待、或經歷重複治療失敗的個案,也難以對新的治療師感到信任,即使他們正是為了做 EMDR 而來。

以 EMDR 針對背叛或虐待情境來幫助他們會造成問題,因為他們恰恰需要最低限度的信任,才能進入有意義的 EMDR 治療。

可能的解決方案

作者建議協助個案區分:治療情境中再活化到治療師這個人身上的部分,與過去逆境或創傷經驗相關的關係議題(移情)。

這可以透過分析治療框架內發生的互動來進行,而治療師正是這些互動的見證者。此分析必須帶著尊重與慈悲。移情與反移情的分析,是理解治療此階段的豐富資源(Piedfort-Marin, 2018)。

當 EMDR 治療傾向於強調治療行動——「技術之能」(savoir-faire)——時,在此類情況中,應重視治療師的「存有之能」(savoir-être)。

技術之能(Savoir-faire) 著眼於 Doing(做什麼):「我該使出什麼技巧來把你修好?」

存有之能(Savoir-être) 著眼於 Being(如何同在):「我如何成為一個沉穩的容器,陪你待在痛苦裡,讓你知道你並不孤單?」

李醫師則會提醒自己,來談者是帶著資源來,自己就像是一個小幫手。結合義大利精神科醫師Liotti的動機系統,來評估自己與來談者的人際關係。

延伸閱讀:理解解離症的需求:透過AIMIT分析讀懂治療對話中的動機

▶ 改善情緒調節

情緒調節困難可能呈現非常不同的形式,且有不同程度的嚴重度。有時是在以 EMDR 再處理創傷時,我們才發現個案尚未準備好、尚無足夠能力在再處理期間或療次之間調節其情緒。

可能的解決方案

  • 安全場所或平靜之地練習
  • 容器練習(或保險箱練習)
  • 光束練習
  • 催眠想像練習,例如「放下行李」
  • 心律協調
  • 正念練習
  • 冥想
  • 瑜伽
  • 神經回饋

安全場所練習可以是確認個案是否確實內化內在安全感的好測試。

詢問個案能否想像一個他所熟悉的、象徵安全的場所,我們會發現他是否(在其記憶網絡中)擁有現實中安全的概念。

我們也會發現安全場所是否受到怪獸、威脅性動物或攻擊性人類的侵擾——這些是個案缺乏內在安全感的跡象。

個案是否需要在安全場所中有陪伴者,如動物或熟悉或想像的人類;這可能意味著這個人已內化安全感,但無法獨自擁有。

依所處理的議題,這將意味著不同的臨床選擇。有些個案,即使有嚴重的創傷過去,仍能想像一個可以獨處的安全場所,治療師可以觀察到良好的生理放鬆;我們可以據此認定這些個案有較佳的復原力,並預後較順利的治療歷程。

依不同情況,我們會建議在療次之間規律練習安全場所練習,哪怕只是為了確認內在安全感的概念保持穩定。

容器練習(或保險箱)是經典:我們請個案把擾人元素(如影像)放進一個容器,例如保險箱,然後上鎖,並決定要把它放在哪裡。

光束練習也可以協助個案安撫身體感覺、疼痛或情緒。

請個案專注於不適的感覺,請他給這個感覺一個形狀,描述這個形狀、它的顏色與大小。接著問他什麼顏色與痊癒相連。

請他想像一道這種顏色的光束,來自宇宙中取之不竭的源頭,朝向這個形狀而來,進入其中,且/或在它周圍或之中振動。常見的情形是,這個形狀隨之改變大小或顏色,感覺強度減弱。

「放下行李」是一則可能非常有幫助的隱喻敘事(Piedfort-Marin & Reddemann, 2016)。

邀請個案想像自己走在丘陵地景中,然後抵達一片高地。我們邀請個案停下腳步,放下行李,然後走上一條通往滋養之地的小路。當他恢復足夠力量後,他回到存放行李的地方。一位良善的存在出現,送給他一份禮物。

「請你感受一下你的肩膀和背部……是不是有一種長年背負重物的緊繃感?如果那是一只裝著你過去所有痛苦與責任的行李箱,它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有多重?

現在,我們在這個安全的空間裡,找到一個最適合安置它的角落。看著它……允許你的雙手鬆開背帶,深吸一口氣,在吐氣的同時,慢慢把它放在地上。感受一下,當那個重量不再壓在你肩上時,你的身體有什麼感覺?別擔心,它就在那裡,很安全,沒有人會去翻動它;但今天,你已經可以空出雙手,好好休息了。」

治療師也可以告訴個案:「這些東西確實屬於你過去的歷史,你沒有要丟掉它。但你現在已經走到了安全的地方,你不需要 24 小時都背著它折磨自己。我們先把它放在這裡,等你有體力、準備好了,我們再來一件一件打開整理。」

治療師適度地鼓勵個案收下禮物並感謝那位良善的存在。接著,他必須決定哪些行李要帶著繼續往後的路。

後半段則是創傷倖存者在心理層面上完成的一場英雄之旅(Hero's Journey)。

當行李被打開、過濾、歸檔之後,那些不屬於他的羞恥被丟棄了,但他從那段地獄旅程中「活下來的勇氣與韌性」,被提煉成了這份禮物。

這份禮物告訴他:「你受過的苦難是真實的殘酷,但你從中淬鍊出的生命力量,從此屬於你。」

創傷治療的終點,不只是「移除痛苦」,而是「尋回自我」。

當你有力量回頭時,你不再是那個孤立無援的受害者,你將在自己殘破的歷史前,親手接回屬於你的尊嚴與力量。

對民眾的衛教說明

治療師可能會和你談信任感、日常功能、支持你的人、是否仍處在不安全環境,以及酒精、藥物和身體健康狀況。像癲癇、神經、心血管或呼吸問題,或疲倦,都可能影響治療;這些是要納入評估的資訊,有不表示一定不能治療。不要因為準備接受 EMDR 而自行中斷其他共同照護。

對部分有解離或長期創傷經驗的人,先建立安全、調節情緒與治療關係可能需要更多時間;也有學者質疑一律採取長期穩定階段的證據基礎(de Jongh et al., 2016),國際創傷壓力研究學會(ISTSS)2018 年的立場文件則以「個人化醫療」回應,建議依個人需求彈性選擇多模式治療。

EMDR治療師質疑的主要論點是:

  • 質疑 CPTSD與解離性疾患診斷的效度
  • 缺乏足夠多的高品質科學研究支持強調穩定化之治療的療效
  • 缺乏穩定化取向治療療效證據的情況下,應以對創傷工作療效的研究來指引臨床實務。

Jongh比較是實證取向。李醫師自己覺得實證沒有錯,同時有些人的資料可能很難出現在實證研究中。所以李醫師自己也喜歡參考個案研究,看看大家的觀察。

白話說,就是有人適合EMDR2.0,有人不適合。

從機制看,記憶再處理需要連結到適應性記憶網絡,因此可用的正向經驗與資源很重要,治療師常先協助辨認與累積資源(Korn & Leeds, 2002);再處理期間症狀也可能暫時加重,預先具備安撫自己的方法便很重要。

Shapiro的立場是:在開始以交替雙側刺激進行創傷記憶再處理工作之前,需要最低程度穩定性。

若曾遭信任的人傷害或經歷多次治療失敗,對新的治療師有所保留是自然的,先建立合作關係、不急著處理記憶,是常見的。

自我覺察與安全練習

不必自行測試能否承受創傷回憶。你可以只檢視現在:生活中是否有可依靠的人?目前住處是否安全?最近睡眠與日常功能如何?如果問題讓你不舒服,就先停下來,看看所在環境、感受雙腳接觸地面,或改談你當下需要的支持。這些觀察不能取代專業評估,也不必寫下或重現痛苦細節。

另一個提醒:正念與冥想並非對每個人都合適,把注意力轉向身體內在,可能使部分人更察覺原本忽略的症狀而暫時失衡,練習前宜與專業人員討論。

何時需要尋求專業協助

若你常被惡夢、恐慌、麻木、失控感或自傷衝動影響,或仍面臨暴力與不安全處境,請儘早聯絡心理師、精神科醫師、家庭醫師或社會支持服務。初談時可詢問:治療師如何評估準備度、療程中不舒服時怎麼停下或調整、療次之間如何獲得支持。若有立即自傷或傷人風險,請聯絡當地緊急服務或前往急診。

常見問題 FAQ

EMDR 前一定要完全沒有症狀嗎?

不一定。穩定化不是要求一個人先變得毫無困擾,而是由治療師與案主評估目前的安全、支持與調節能力,並決定合適的步調。

穩定化會不會只是拖延治療?

它的目的在於讓治療建立在足夠的安全與合作關係上。準備內容與所需時間應按個人狀況安排,不宜用固定時數套用每個人。

有解離經驗就不能接受 EMDR 嗎?

解離經驗需要由受訓的專業人員仔細評估,討論穩定化、風險與適合的治療方式。

為了做 EMDR,我需要自己停藥或戒酒嗎?

不要自行突然改變。請把用藥、健康狀況與使用情形如實告訴醫療或心理專業人員,一起規劃安全計畫。

用喝酒、暴食或購物讓自己好過一點,是不是就不能做 EMDR?

不是,也不代表意志薄弱。這些常是情緒調節困難下的因應訊號;治療師通常會先協助建立更安全的調節方式(例如辯證行為治療的技巧訓練;Linehan, 2017),再評估進入創傷處理的時機。

需要進一步的專業協助嗎?

歡迎預約李政洋身心診所有相關經驗的心理師,讓專業人員陪你一起整理這些困擾,逐步理解它們背後的情緒需要。

參考資料

  1. Tarquinio, C., Brennstuhl, M.-J., Dellucci, H., Iracane-Coste, M., Rydberg, J. A., Silvestre, M., Tarquinio, P., & Zimmermann, E. (2019). Aide-mémoire - EMDR : en 46 fiches. Dunod. https://doi.org/10.3917/dunod.tarqu.2019.01
  2. Cloitre, M., Courtois, C., Charuvastra, A., Carapeza, R., Stolbach, B. C., & Green, B. L. (2011). Treatment of complex PTSD: Results of the ISTSS expert clinician survey on best practices. Journal of Traumatic Stress, 24, 615–627.
  3. de Jongh, A., Resick, P. A., Zoellner, L. A., van Minnen, A., Lee, C. W., Monson, C. M., … Bicanic, I. A. E. (2016). Critical analysis of the current treatment guidelines for complex PTSD in adults. Depression and Anxiety, 33, 359–369. https://doi.org/10.1002/da.22469
  4. Herman, J. L. (1992). Complex PTSD: A syndrome in survivors of prolonged and repeated trauma. Journal of Traumatic Stress, 5, 377–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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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Korn, D. L., & Leeds, A. M. (2002). Preliminary evidence of efficacy for EMDR resource development and installation in the stabilization phase of treatment of complex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logy, 5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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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Shapiro, F. (2018). 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 Basic principles, protocols, and procedures (3rd ed.). Guilford Press.
  9.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3).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 psychological interventions – adults. WHO mhGAP evidence centre.
  10. 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are Excellence. (2018).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NG116): Recommendations. N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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