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診裡有一種我很常見到的診友:記得住整個辦公室的生日,對朋友出手大方,自己站在想吃的餐廳門口,猶豫半天還是走去買便當。(理由常是「浪費錢」。)

小時候有人告訴過他:你憑什麼享受這些。

內在小孩不是玄學,是發展心理學的白話

講到「內在小孩」,有些人腦中浮現水晶、冥想、想像一個小孩之類的畫面。先把那個畫面放一邊。我要談的內在小孩:那個在還沒學會適應求生存之前的你。

適應開始之前,你好奇、愛玩、難過會哭、想要東西敢說出來。在毒親的家裡,這些特質沒有生存空間——哭是煩、想要是貪、玩樂是不知長進。於是你把自己收進倉庫。

重點:收進倉庫的需求不會消失。沒被滿足的需求像一張沒繳的帳單,不會因為你不理它就作廢,只會被附帶利息。利息長什麼樣子?在感情裡無止盡地付出、偶爾失控的爆買、對自己異常嚴苛,或是別人對你好的時候,你反而渾身不自在。

需求不會消失,只會換個形式。

內在小孩需要被看見:鏡子裡的鏡子

心理學裡有個概念叫鏡映(mirroring):幼兒看著照顧者的眼睛,像照鏡子一樣,從回應裡慢慢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這個概念常被追溯到自體心理學創始人寇哈特(Heinz Kohut)對『鏡映自體客體需求』的論述,以及溫尼考特(Donald Winnicott)對母親之鏡的探討。。

父母的眼睛,是孩子的第一面鏡子。鏡子照出來的是欣喜,孩子相信自己值得被愛;照出來的是不耐、責備、嫌你不夠好,孩子就只能相信自己是問題。

所以在毒親身邊長大的成年人,聽到「你已經做得夠好了」,第一反應常常不是被安慰,而是懷疑。因為他成長過程中那面鏡子從來沒照出過這個畫面。

你的內在小孩,長什麼樣子?

來做個小練習。找一張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四到十歲之間特別合適。放在看得見的地方,安靜地看一會兒。

然後問三個問題:這個孩子幾歲?他那時候最喜歡做什麼?他難過的時候,最希望大人做什麼?答案不用完整,浮現什麼就寫什麼,一行也行。

藝術治療師 Dr. Lucia Capacchione發展的非慣用手書寫技術:寫給小時候自己的信,可以用非慣用手寫,字醜沒關係,歪歪扭扭反而像那個年紀的字。

過程中若有不舒服,隨時可以停下來,把視線移開、起身動一動再回來。如果看照片、寫信實在太難,可以先換年紀稍大一點的照片,或這個練習先擱著。

再教養的四支柱

Connolly 提出再教養(reparenting)的四支柱:

穩定一致:孩子需要的是一班固定發車的公車,比偶爾一次的大驚喜更重要。對自己用就是:固定的時間陪自己一下,像刷牙時順便跟自己打聲招呼,每天都會刷牙,所以每天都會記得。

在場:像坐在場邊看球,而不是站在場邊下指導棋。陪伴自己不是指導自己,哪裡沒做好,之後再檢討,此刻人在就好。

自由:讓內在小孩放風。他曾經長期值勤——當懂事的孩子、當情緒的出氣口、當家裡的榮譽出品——你現在可以告訴他:今天不用上場表演。

情緒上的可及:情緒來的時候,接電話。不裝沒聽到,不罵它吵,而是回一句「好,我知道了,我在」。這一根支柱最難,也可能最重要。用白話講就是:人在,心也要在。

小時候的你,需要什麼?

清單比模糊的善意有用。拿一張紙,標題寫「小時候的我需要」,常見的項目有:

  • 安全:不用隨時擔心有人暴怒
  • 被看見:有人真的好奇我在想什麼
  • 玩耍:可以單純好玩,不必有用
  • 允許犯錯:不會被一個錯定義成「你就是不行」
  • 哭的時候有人安撫,而不是「哭什麼哭」
  • 不必當小大人:可以只當個小孩

你可以自己加項目,也可以順手寫下「被拿來頂替的東西」,例如責備、冷落、當大人的情緒垃圾桶。寫下來不是為了討債,是為了看清楚:清單上哪些項目,今天還等著有人補上。而那個人,最適合是你。

再教養計畫:每天一個小行動

把自己重新養一次,聽起來像大工程,實際的切入點很小:每天答應自己一件小事,然後做到。想喝的那杯飲料、小時候愛玩的遊戲十分鐘、提早上床半小時,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說了,我做到了」這個迴圈。

自我信任像一本存摺,不是靠一次激昂的決心贏回來,是靠一筆一筆的小承諾存回去的。小時候的你經歷過太多跳票的承諾,現在需要的正是小而重複、說到做到。不必對自己摳門,起手可以小到有點好笑。

計畫可以長這樣:早上刷牙時對自己說一句話,例如「今天我陪你」;睡前十分鐘翻翻舊照片或寫幾行字;每週做一件純粹好玩的、不准有生產力的事。然後從小時候喜歡的事挑一兩樣回來——畫圖、直排輪、貼紙、組模型,形式不拘。計畫自己擬,越可行越好,太隆重的計畫通常活不過三天。

覺得幼稚,或捨不得對自己好?

兩個幾乎必然出現的關卡。

第一個:三十五歲買貼紙很丟臉、盪鞦韆很丟臉、坐在地板玩積木更丟臉。這份丟臉,正是小時候那套「懂事」的餘溫——玩樂要有資格,需求要有理由。一件事情讓你越覺得幼稚,有可能它越接近你真正需要補的洞。

第二個:捨不得對自己好。對自己好一點,罪惡感就浮上來,覺得別人更苦、自己憑什麼。罪惡感不代表你做錯了,只代表你在一個苛刻的環境裡長大。練習的方向是:帶著罪惡感,把對自己好的那件事照做,幾次之後,罪惡感會自己降下來。

深水區,請有人陪

這篇文章的練習屬於日常保養。如果你經歷過較重的創傷,例如肢體暴力、性侵害、長期嚴重忽視,那麼深度內在小孩工作不要單獨做。想像、寫信這類練習可能推開很重的門,門後沒有人接,容易翻攪出超出負荷的情緒。

輕度的日常陪伴沒問題,重的部分留給治療室。這不是軟弱,是路線設計。這一路的身體安頓,可以回頭看身體優先:為什麼療癒毒親傷痕,要先照顧神經系統;對自己太嚴的那個聲音,先讀懂它再安撫它,可以看內在批評者。

把自己重新養一次,急不來。陪一個孩子最好的姿勢,不是急著給答案,而是坐在他旁邊。每天一個小行動,慢慢來,小時候的你會開始相信:這一次,有人不走了。

常見問題

Q:三十五歲、五十歲才做內在小孩的工作,會不會太晚?

內在小孩沒有保存期限。被收起來幾十年的需求,照樣可以被溫柔地拿出來。很多人到中年才開始碰這一塊,起頭永遠不嫌晚。

Q:做內在小孩的工作,是不是在自憐?

自憐是停在「我好可憐」裡不動;內在小孩工作的方向剛好相反——看見傷口,是為了把今天的日子過得更順。兩者看起來像,實際上是不同的事。

Q:我想不起小時候的自己,怎麼辦?

有些人的童年記憶很模糊,這可能是大腦保護你的方式。從照片開始,或從某一個模糊的感覺開始都好,沒有「一定要看見」的標準。

Q:練習時覺得噁心、反感,要繼續嗎?

先停。噁心與反感是訊號,不是失敗。退回日常幾天,等內在安全感多一點再試。反應如果很強、持續不退,帶著這個經驗去找心理師談。

Q:我正在接受心理治療,做這些會衝突嗎?

不衝突,但最好和你的治療師討論,把這些小練習安排進治療的節奏裡。有專業的人一起看,內在小孩的工作會更安全。

安全提醒

毒親相關的主題可能會觸動痛苦的記憶。這篇文章是衛教內容,不能取代專業的診斷與治療。如果讀的過程情緒變得難以承受,可以先停下來,離開畫面去做點別的事。如果出現自傷或自殺的念頭,請立刻求助:台灣安心專線 1925(24 小時)、生命線 1995;若涉及家庭暴力、兒少保護或性侵害,可以撥打 113 保護專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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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Connolly, J. (2024). It's Them, Not You: How to Break Free from Toxic Parents and Reclaim Your Story. Vermilion.
  2. Forward, S., & Buck, C. (2009). Toxic Parents: Overcoming Their Hurtful Legacy and Reclaiming Your Life. Bantam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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