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政洋
（本文依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出版的《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整理；妥瑞症與慢性抽動症的診斷指引，因為與神經發展障礙症高度相關，被交叉列在神經發展章節中。本文屬於讀書筆記，不是診斷工具。）
電影《叫我第一名》（Front of the Class）改編自真人真事：美國老師 Brad Cohen 從小患有妥瑞症，脖子會突然扭動、冷不防發出怪聲，求職時被質疑「你怎麼教書？」，最後他站上講台，還拿了年度最佳教師。
門診裡更常見的版本是這樣：家長發現孩子最近一直眨眼睛、皺鼻子、清喉嚨，一開始以為是過敏、是眼睛不好，看了好幾科，最後有人說「這可能是抽動，去看看身心科」。這篇筆記整理自 WHO 2024 年 CDDR（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中關於原發性抽動與抽動障礙症（primary tics and tic disorders, 8A05.0）的段落。這個診斷被交叉列在神經發展障礙症章節，就是因為它跟 ADHD 這些神經發展狀況常常一起出現、也有家族關聯。
📑 文章目錄
專業版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
8A05.0 底下有三個類別，先看最完整的妥瑞症（8A05.00）：
- 同時有動作型抽動（motor tics）與聲語型抽動（phonic tics）——兩者不需要同時出現，也不需要在整個病程中持續不斷。
- 定義：動作型抽動是突發的、快速的、無節律的、反覆出現的動作；聲語型抽動則是突發、快速、無節律、反覆出現的發聲。
- 動作與聲語抽動已持續至少 1 年，且發生於發展期。
- 症狀不是另一個身體疾病的表現（例如亨丁頓舞蹈症），也不是物質或藥物對中樞神經的作用（例如安非他命）或戒斷效應（例如 benzodiazepines）所造成。
慢性動作型抽動障礙症（8A05.01, chronic motor tic disorder）：需要持續存在的動作型抽動，定義同上（突發、快速、無節律、反覆出現），持續至少 1 年，發生於發展期。
慢性聲語型抽動障礙症（8A05.02, chronic phonic tic disorder）：需要持續存在的聲語型抽動，持續至少 1 年，發生於發展期。
三者的差別可以這樣記：妥瑞症是「動作加聲語」兩種都要有；慢性動作型只有動作；慢性聲語型只有聲音。都有「至少一年」與「發生於發展期」的共同要求。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暫時性的動作或聲語抽動（例如眨眼睛、清喉嚨）在兒童期非常常見。它們與妥瑞症（及慢性抽動障礙症）的分別，就在「暫時性」——出現一陣子就自己消失了。就像我們都會想眨眼，短暫憋住可以，但沒有人能永遠不眨；抽動也是可以壓抑一下，卻壓不住一整天。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Additional Features & Course）
- 妥瑞症常與 ADHD 共同出現；衝動、抑制困難（disinhibition）、焦慮與不成熟行為，可能是兩個診斷共有的伴隨特徵。
- 動作與聲語抽動可以短時間自主壓抑；壓力會讓抽動變多；睡覺時、或投入專注而愉快的活動時會減少。
- 抽動有高度的暗示性（suggestibility）——被問到特定症狀時，已經消失一陣子的舊抽動可能短暫重現。（所以診間裡「示範一下」這個要求，常常真的會把抽動叫出來。）
- 病程：妥瑞症的發病常在兒童期（約 4 到 6 歲之間），8 到 12 歲是症狀最嚴重的時期；青春期之後才發病的機率逐漸下降。成年發病很罕見，若發生，多半與嚴重的心理社會壓力、特定藥物（例如古柯鹼）或中樞神經的損傷（例如病毒性腦炎之後）相關。
- 起病的方式很典型：先出現暫時性的簡單動作抽動（眨眼、甩頭）；聲語抽動通常在動作症狀之後 1-2 年才開始，初期多為簡單型（清喉嚨、咕噥聲、吱吱聲），之後可能逐漸發展成較複雜的聲語症狀——重複自己或別人的話（echolalia，語言模仿），或說出髒話（coprolalia，穢語症）。有時伴隨手勢的模仿（echopraxia），也可能是猥褻的手勢（copropraxia）。
- 抽動的嚴重度會像潮汐一樣起落（wax and wane），有些人會有幾週到幾個月的緩解期；之後症狀也可能變得更持續，並影響個人、家庭、社會、教育、職業等功能。
- 預後：大多數妥瑞症個案到成年早期症狀會明顯減輕，超過三分之一完全緩解。單獨診斷妥瑞症的長期病程多半良好；有共病（強迫症、ADHD、焦慮及恐懼相關障礙、憂鬱症）的個案預後較差。
- 盛行率與發展期表現：學齡兒童的妥瑞症盛行率約 0.5%；慢性動作型抽動障礙症估計約 0.3-0.8%，慢性聲語型則所知較少。抽動在 8-12 歲最嚴重，之後整個青春期逐漸減輕。大約 10 歲起，多數孩子能察覺「前兆衝動（premonitory urges）」——抽動前的身體感覺、抽動後的緊張解除（很像打噴嚏之前鼻子癢癢的那個訊號）。穢語症並不常見，只有 10-15% 的個案，且多在青春期中期才出現。許多成年後症狀減輕，少數成人持續嚴重。
- 共病型態會隨發展階段變化：兒童期較多 ADHD、強迫症、自閉症類群障礙症與分離焦慮症；青少年與成人則較多憂鬱症、物質使用障礙症與雙相情緒障礙症。
- 文化相關特徵：妥瑞症的症狀跨文化一致。但若發聲或動作在個案所屬文化中有特定功能或意義、且以符合那個功能的方式使用，就不應視為妥瑞症的證據（慢性動作型與聲語型抽動障礙症也有相同的排除）。
- 性別相關特徵：妥瑞症在男性較常見（男女比約 2:1 到 4:1）；病程與症狀表現不因性別而異。有持續性抽動症的女性，可能較容易共病焦慮及恐懼相關障礙與憂鬱症。
鑑別診斷（Differential Diagnosis）
- 與自閉症類群障礙症及刻板動作障礙症的界線：全身性的搖晃、特殊的手或手指動作，可能看起來很像抽動，但它們更刻板、持續得比典型抽動久、發生的年齡更早、沒有前兆感、常讓個案覺得安撫或愉悅，而且通常可以用分心中斷。
- 與強迫症的界線：強迫症也會有重複的動作或發聲。抽動看起來不是故意的，而且明確使用某一群肌肉；不過複雜型抽動與強迫行為有時確實難分。抽動之前雖然常有前兆感（可能隨時間減弱），但它不是為了中和腦中的想法（強迫思考）或降低焦慮。許多個案兩種症狀都有——妥瑞症與強迫症、或慢性抽動障礙症與強迫症，若各自的診斷要件都符合，可以並列診斷。
- 與自傷及自殘行為的界線：動作型抽動若力道夠大、次數夠多，可能造成自傷。但與自傷、自殘行為不同的是，妥瑞症（以及慢性抽動障礙症）並沒有傷害自己的意圖。
評估與治療重點
- 評估的重點之一是問清楚「前兆感」：抽動前有沒有癢癢的、悶悶的身體訊號？這對診斷與後續行為治療都很關鍵；同時要系統性地篩檢共病（ADHD、強迫症、焦慮、憂鬱）——共病常常比抽動本身更影響生活。
- 對孩子、家長與學校的心理教育是治療的起點：抽動是神經發展來的，不是教出來的、也不是學壞的；知道「它會起落、多半會隨年齡減輕」，焦慮常常就先降一半。
- 行為治療的第一線是習慣反向訓練（habit reversal training, HRT，或整合型的 CBIT）：辨認前兆感與抽動前的動作，練習用一個不相容的動作去「接住」它。放鬆訓練也常有幫助。
- 藥物方面，若抽動造成明顯困擾或功能影響，可考慮 alpha 交感促進劑（如 clonidine）或低劑量抗精神病藥物（如 aripiprazole、risperidone）；用藥與否、劑量高低，都需要跟醫師一起權衡療效與副作用。
- 處理共病通常最劃算：ADHD 與焦慮治療好了，孩子的整體功能常常大幅進步，抽動反而不再是大問題。
- 學校端可以安排的：減少對抽動的注意與討論、允許離開座位舒緩、考試延長時間等；同學的理解（或一部像《叫我第一名》的電影），有時是最好的介入。
民眾版（家長常見的問題）
Q1：抽動到底是什麼？跟壞習慣不一樣嗎？
很不一樣。壞習慣是「選擇不做就沒事」；抽動更像打噴嚏：噴嚏來之前，鼻子會先癢癢的，那個癢就是「前兆感」，抽動就是那個憋不太住的「啊嚏」。孩子可以短暫忍住幾下，但一直忍著會累、會更煩，回家放鬆時反而噴得更兇。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孩子「在學校忍一天，回家大爆發」。
Q2：妥瑞症、慢性動作型、慢性聲語型，差在哪裡？
簡單說：動作和聲音兩種抽動都有、持續超過一年，是妥瑞症；只有動作（眨眼、甩頭、聳肩）是慢性動作型抽動障礙症；只有聲音（清喉嚨、吸鼻子、發出怪聲）是慢性聲語型抽動障礙症。三個都要在發展期（小時候）就開始。很多孩子的病程是「先動作、一兩年後加入聲音」，最後長成妥瑞症的樣子。
Q3：是孩子故意的嗎？叫他忍住不行嗎？
不是故意的。而且「叫他忍住」常常適得其反——抽動有很強的暗示性，越被提醒、越被注意，它反而越大聲（你可以試試「現在不要想大象」，大象馬上出現）。一直提醒，等於幫大腦把抽動放到擴音器前。比較有幫助的態度是：看見，但不圍觀。
Q4：妥瑞症會好嗎？
整體來說是可以審慎樂觀的：症狀在 8-12 歲最嚴重，青春期後逐漸減輕；大多數人到成年早期明顯改善，超過三分之一完全緩解。它像潮汐，有起有落，有時幾週、幾個月平靜無波，又再起一波——起落本身是病程的一部分，不代表治療失敗。
Q5：妥瑞症一定會罵髒話嗎？
不會。電視很愛演，但穢語症（coprolalia）只出現在 10-15% 的妥瑞症個案，而且通常要到青春期中期才出現。多數孩子的抽動是眨眼、清喉嚨、搖頭、吸鼻子這類安靜的小動作。別讓戲劇效果先嚇壞自己。
Q6：要怎麼治療？一定要吃藥嗎？
不一定。輕微、不影響生活的抽動，常常只需要了解與觀察。需要治療時，第一線是行為治療（習慣反向訓練）：教孩子認得噴嚏來之前的「癢」，用另一個動作把它接住。如果抽動造成明顯困擾，或伴隨的 ADHD、焦慮、強迫症狀需要處理，醫師可能會建議藥物。共病往往是影響生活的真正主角，優先處理它最划算。
Q7：爸媽可以怎麼幫忙？
幾個方向可以試試看：對抽動「看見但不點名」，減少「又叫你了」「你忍一下」；幫孩子找到放鬆的出口（運動、音樂、他擅長的事）；睡飽——熬夜常常是抽動的放大器；也不妨跟老師溝通，讓學校用平常心對待。最後，照顧好自己：孩子起落的病程，家長的情緒也需要一個可以停靠的地方。
Q8：什麼時候該就醫？學校有資源嗎？
如果抽動持續超過一年、造成孩子的困擾或影響上課與人際，或伴隨明顯的不專心、衝動、焦慮、反覆檢查等狀況，建議找兒童青少年精神科（身心科）評估。學齡的孩子可以請學校輔導室或特推會協助；若有整體發展的疑慮，未滿六歲可走早療通報，學齡後可申請特教服務或資源班。早一點把資源接起來，孩子就不必一個人面對那些憋不住的聲音。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參考資料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8A05.0 Primary tics and tic disorders 節（含 8A05.00 Tourette syndrome、8A05.01 Chronic motor tic disorder、8A05.02 Chronic phonic tic disor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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