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發性精神行為症候群（Secondary mental or behavioural syndromes）｜ICD-11：6E60-6E6Z
文/李政洋
（本文依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出版的《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整理，屬於讀書筆記，不是診斷工具。文中的診間情境均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醫生，我爸爸 68 歲，個性一向溫和。上個月中風之後，突然變得很多疑，說鄰居要偷他的東西，晚上還一直聽到有人在客廳講話。他是不是瘋掉了？」
家屬坐下的第一句話，常常就是這種「他突然變了一個人」。看診的醫師聽到「突然」兩個字時，心裡的雷達會特別響一下——燈泡一直閃爍，不一定是燈泡壞了，有時候是電壓不穩。精神症狀也是：不是每個幻覺、妄想、憂鬱都源自大腦的「原發性」疾病，有些是身體疾病直接接上了電路。ICD-11 為這種「身體疾病直接造成的精神症狀」準備了一整組診斷：續發性精神行為症候群（6E60 到 6E6Z）。這篇筆記整理自 CDDR 的這一章，也把「突然出現的精神症狀要先查身體」這個觀念，寫給每一位可能遇到的家屬。
📑 文章目錄
專業版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
這個章節包含一整組症候群，共同的診斷邏輯是：明顯的心理或行為症狀，被判斷為某一「非分類於精神行為章節之身體疾病」的直接病理生理後果（direct pathophysiological consequence），判斷的依據來自病史、身體檢查或實驗室檢查。要成立這個判斷，CDDR 要求確立以下幾點：
- 該身體疾病是「已知能夠產生這些症狀」的疾病。
- 症狀的病程（發作、緩解、對病因疾病治療的反應）與「由該疾病引起」的因果關係一致：治了身體，精神症狀跟著退，是很有說服力的證據。
- 症狀無法用譫妄、失智症、其他精神疾患（例如思覺失調症、情感性疾患）或藥物物質作用（包括戒斷）更好地解釋。
- 症狀的嚴重度足以成為特定的臨床關注焦點。
CDDR 特別強調：若缺乏身體疾病與精神症狀之間有生理連結的證據，通常不應給予續發性症候群的診斷。
各症候群與其對應的核心症狀：
- 6E60 續發性神經發展症候群：發展期出現的言語／語言功能困難（6E60.0）或其他發展功能困難，且為醫療狀況的直接後果。
- 6E61 續發性精神病性症候群：明顯的幻覺和／或妄想，依主要症狀再分為伴隨幻覺（6E61.0）、伴隨妄想（6E61.1）、兩者皆有（6E61.2）或未特定（6E61.3）。
- 6E62 續發性情感症候群：明顯的憂鬱（6E62.0）、躁（6E62.1）或混合（6E62.2）情緒症狀。
- 6E63 續發性焦慮症候群：明顯的焦慮症狀（例如過度擔心、與實際危險不成比例的強烈恐懼、恐慌發作）。
- 6E64 續發性強迫或相關症候群：強迫思考、強迫行為、摳皮、拔髮或其他以身體為焦點的重複行為（需排除屬於神經系統章節的續發性妥瑞樣tics）。
- 6E65 續發性解離症候群：自我感喪失、失現實感、解離性失憶、明顯改變的自我認同感。
- 6E66 續發性衝動控制症候群：偷竊、縱火、攻擊爆發、強迫性行為、過度賭博等衝動控制問題。
- 6E67 續發性神經認知症候群：神經認知缺損，但不符合譫妄、輕度神經認知障礙、失憶症候群或失智症的診斷要件；特色是病程短（例如少於 1 個月），且預期隨病因疾病治療而緩解。
- 6E68 續發性人格改變：相對於先前人格型態的明顯改變（例如顯著冷漠、漠不關心、多疑、偏執想法、抑制解除）。
- 6E69 續發性緊張症（catatonia）症候群：CDDR 將完整診斷要件放在緊張症章節。
- 6E6Y 其他特定／6E6Z 未特定。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CDDR 對這個章節沒有獨立的常態界線小節，但反覆劃出一條重要的分界：「生理連結」與「心理反應」是兩回事。得知重大疾病的打擊（例如危及生命的癌症診斷、心因性休克等急性事件）可能引發心理反應——被診斷為調適障礙、焦慮症、憂鬱症或原發性精神病都屬合理；這些是「人對疾病的心理反應」，不是續發性症候群。只有當症狀被判斷為身體疾病的「直接病理生理後果」時，才使用本章診斷。換句話說，同一場大病，有人是心被嚇到了，有人是大腦實質被波及；分類系統要我們把這兩條路分開來。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
- 續發性精神病性症候群常有與原發性精神病不同的樣貌：發病年齡較晚、意識混濁快速出現、伴隨認知或神經學與內科症狀；思考解組（formal thought disorder）通常不明顯，妄想較單純而片段，幻覺較常是視覺、觸覺、嗅覺或味覺，而不是聽覺。
- 續發性情感症候群在臨床特徵不典型時（例如發病年齡或病程不典型、缺乏家族史）較為可能。
- 續發性焦慮症候群的可疑訊號：例如一位年長者「第一次」出現非預期的恐慌發作。
- 續發性強迫或相關症候群：發病年齡晚、症狀突然出現、伴隨認知缺損或局部神經學徵象。
- 續發性衝動控制症候群：在原本抑制功能良好的人身上突然出現衝動失控；也要考慮藥物——例如巴金森病使用的多巴胺促效劑（如 pramipexole）已知可能引起賭博等行為問題。
- 續發性人格改變：人格疾患通常在成年早期就成形，而續發性人格改變緊接著（或伴隨）身體疾病發作而出現。
- 可能解釋症狀的身體疾病，CDDR 各症候群下都列了清單，常見的類別包括：神經系統疾病（腦炎、癲癇、中風、腦傷、杭廷頓氏症、多發性硬化症、路易體疾病、腦瘤等）、感染性疾病（神經梅毒、HIV、腦炎、萊姆病）、免疫疾病（全身性紅斑性狼瘡）、內分泌與代謝疾病（甲狀腺與腎上腺功能異常、血糖異常、電解質異常、維生素 B1／B12 缺乏、威爾森氏症）、以及藥物與物質（類固醇、干擾素、多巴胺促效劑；物質中毒與戒斷）。清單很長，這也是這一章的精神所在——精神症狀的身後，可能站著一大排身體疾病。
- CDDR 此章未提供盛行率、性別差異與文化相關特徵的系統數據。
鑑別診斷
- 與原發性精神疾患的界線：臨床表現可能很像，這是最常見的難題。確立「已知能產生此症狀的身體疾病」與時間順序是關鍵；不典型的臨床特徵（晚發、突然、伴隨神經學症狀）提高續發性的可能。
- 與譫妄的界線：譫妄的特徵是注意力與覺察的障礙，短時間內發生、一天之內起伏波動，伴隨其他認知缺損。續發性症候群（除特別說明外）不伴隨注意力障礙與嚴重認知缺損。若精神症狀能被譫妄更好地解釋，不再另下續發性症候群診斷。
- 與失智症的界線：失智是先前功能的下降、跨兩個以上認知域的缺損；失智過程中出現的精神症狀，用失智症的各種行為與心理症狀標註詞記錄，不另下續發性症候群。
- 與「得知重病的心理壓力所引發」的精神症狀的界線：重病診斷可能像創傷事件一樣衝擊易感的個人（例如原本有精神病、解離或人格疾患的人）。若症狀屬於可診斷的精神疾患（例如急性短暫精神病、創傷後壓力症、憂鬱症），應診斷該精神疾患，而非續發性症候群。
- 與藥物或物質造成的症狀的界線：先確認治療用藥在該劑量與期間是否已知會造成此類症狀，再確認時間順序（用藥之後出現、停藥之後緩解）。若症狀屬於該物質中毒或戒斷症候群的典型範圍，則診斷物質誘發的對應疾患。
評估與治療重點
- 「突然出現的精神症狀要先查身體」——特別是中高齡、過去沒有精神科病史、症狀突然出現或合併神經學症狀（頭痛、肢體無力、走不穩）的時候，身體與神經學評估（含必要的血液與影像檢查）應該走在前面。
- 治療的核心是病因疾病本身：血糖回穩、甲狀腺矯正、腦炎治療，精神症狀常隨之緩解，這也是確認診斷最有力的證據。
- 需要對症處理精神症狀時（例如嚴重幻覺、激躁、自傷傷人風險），藥物以低劑量、短時間、密切監測為原則，尤其在高齡者身上。
- 用藥史要完整盤點：新加的藥、剛停的藥、成癮物質，都是嫌疑犯清單上的優先順位。
- 家屬的紀錄很有價值：症狀什麼時候開始、和身體事件（感染、跌倒、中風、換藥）的先後順序，一張時間軸常常勝過十頁敘述。
民眾版（門診常見的問題）
Q1：續發性精神行為症候群是什麼？聽起來好專業。
白話說：精神症狀未必是大腦「自己」長出來的，有時是被身體的病「接上電」的。就像燈泡一直閃，換了燈泡還是閃，後來才發現是電壓不穩——燈泡沒錯，問題在電路。中風後突然多疑、甲狀腺亢進時焦慮到坐不住、維生素 B12 嚴重缺乏時記性大亂，都是「身體拉響精神症狀」的例子。
Q2：哪些身體狀況會這樣？
CDDR 列的清單很長，常見的大類有：腦部本身的問題（中風、癲癇、腦炎、腦瘤、腦傷）、感染（神經梅毒、HIV）、內分泌與代謝問題（甲狀腺、血糖、電解質、維生素 B1／B12 缺乏）、自體免疫疾病（例如紅斑性狼瘡影響腦部），以及某些藥物（例如類固醇、巴金森病的藥）。
Q3：跟一般的憂鬱症、思覺失調症有什麼不一樣？
症狀本身可能很像，但有幾個線索會讓人先想到「續發性」：發作的時間點緊跟著身體事件（中風、感染、換藥）、發病年齡不尋常（65 歲第一次出現妄想）、症狀來得又急又猛、或同時有走路不穩、頭痛等神經症狀。確認誰是誰，要靠完整的會談、身體檢查與檢驗，不是用猜的。
Q4：老人家的精神症狀，一定要先查身體嗎？
建議是。年長者第一次出現的精神症狀，身體疾病的比例相對高。急著把它當成原發性的精神疾病，可能會漏掉可以治療的身體病因——而那些病因有時是治得好、至少是穩得住的。先查身體，不代表否認心理問題，只是把順序排對。
Q5：要怎麼跟醫師描述？我該準備什麼？
一張時間軸：症狀什麼時候開始、之前有沒有生病（感染？跌倒？中風？）、正在吃什麼藥（含新加的與剛停的）、症狀是持續還是一陣一陣。再附上平時的個性描述——「他以前是怎樣的人，現在變成怎樣」，這個「變化」對診斷非常有幫助。
Q6：確定是身體造成的之後，治療跟一般精神疾病不同嗎？
核心不同：先把病因的身體疾病治好，精神症狀常常跟著退（這其實也是確認診斷的證據）。不過當症狀很痛苦或有危險（嚴重幻覺、激躁、自傷傷人）時，也會用藥物先協助穩定，只是劑量與監測會更謹慎。
Q7：如果不及時處理，會怎樣？
續發性症候群背後的身體疾病不會自己消失，放著不管，症狀可能持續或惡化，家人照顧的負荷也會一路加高。相反地，很多病因在早期處理的效果好得多，這是「先查身體」最重要的理由。
Q8：什麼情況要盡快就醫？
突然出現的幻覺、妄想、意識混亂、完全不睡、人格明顯改變，或任何自傷傷人的風險，請儘快就醫評估（必要時直接急診）。出現的當下不要跟症狀硬辯——先記下時間與樣貌，把細節交給評估的人。變成另一個人，不是他的錯，是身體在求救。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參考資料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6E60-6E6Z Secondary mental or behavioural syndromes associated with disorders and diseases classified elsewhere 節。
- Reed, G. M., Ritchie, P. L.-J., & Levant, R. F. (Eds.) (2024). A Psychological Approach to Diagnosis: Using the ICD-11 as a Framework. Washington, DC: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其中引述 Dols & Beekman, 2018：老年首次躁症發作常伴隨內科共病，此時續發性情感症候群的診斷值得考慮）。
- 門診觀察（家屬陪同長輩就診之臨床描述，內容已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Next step
延伸閱讀與預約入口
若你已準備安排初談，可直接從下方兩個入口前往預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