譫妄（Delirium）｜ICD-11：6D70
文/李政洋
（本文依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出版的《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整理，並補充一般臨床文獻，屬於讀書筆記，不是診斷工具。）
凌晨一點，看診的醫師收到個案家屬的訊息：「阿公住院第三天，剛剛護理站打來說他大吵大鬧，一直要拔點滴，還說阿嬤坐在床邊跟他講話——可是阿嬤去年就走了。阿公是不是被沖到了？還是失智症突然變嚴重？」
白天探病的時候好好的，一到晚上整個人亂掉：認不得人、疑神疑鬼、看到已故的親人。這種「突然整個亂掉」的狀態，在醫學上有個名字：譫妄（delirium）。住院的長輩特別容易遇到，家屬卻常常不知道它是什麼，只能往「沖到」「中邪」「老番癲」的方向想。
打個比方：如果說失智症像家裡某一台電器慢慢壞掉，譫妄就更像整棟社區臨時大停電——對講機亂叫、路燈忽明忽暗、電梯停在奇怪的樓層。問題不在哪一台電器，是整棟樓的電力系統暫時亂了。也因此，停電找到原因、電力恢復，大部分的電器會自己回來。
專業版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
CDDR 對譫妄的診斷要件：
- 在短時間內（例如數小時到數天）出現注意力、定向感與覺察（attention, orientation, awareness）的障礙，典型表現為明顯的混亂或全面性（global）神經認知損害；症狀是暫時性的，並且可能隨著背後的病因而起伏波動。
- 這個變化代表「從個人原本功能基準線的改變」——是變了，不是一直如此。
- 可能的成因包括：其他身體疾病的直接生理效應、精神作用物質或藥物（包括戒斷）的直接生理效應，或多重、不明的病因。
- 症狀無法用原有的或正在惡化中的神經認知障礙症（例如失憶症、輕度神經認知障礙症、失智症），或其他精神疾患（例如思覺失調症或其他原發性精神病性障礙、情緒障礙症、創傷後壓力症、解離症）更好地解釋。
- 若有物質或藥物存在，症狀程度須超出該物質典型的中毒或戒斷表現——不過，譫妄確實可能以中毒或戒斷狀態的併發症形式出現。
ICD-11 依病因再細分：6D70.0 歸因於其他章節分類之疾病、6D70.1 歸因於精神作用物質（包括藥物，如酒精戒斷相關的譫妄）、6D70.2 歸因於多重病因、6D70.Y 其他特定病因、6D70.Z 病因不明或未特定。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
- 認知的受損是「全面性」的：評估起來多個面向同時下滑，而不是只有單一項目。
- 知覺可能受影響：錯覺（illusions，把點滴管看成蛇）、妄想與幻覺都可能出現。
- 情緒也常一起亂：焦慮、情緒低落、易怒、害怕、生氣、欣快或淡漠，都可能出現。
- 行為症狀常見：激動、躁動、衝動。睡眠-清醒週期大亂也很典型，急性發作的清醒度下降、整夜不睡，之後日夜顛倒。
- 本來就有神經認知障礙症（例如失智症）的長輩，發生譫妄的風險更高，病程也更複雜。
病程：
- 發作急（數小時到數天），症狀短暫且起伏波動，早上還認得人，晚上突然不認得，是典型樣貌（家屬常說「像白天黑夜兩個人」）。
- 治療背後的病因、或讓致病的物質離開身體之後，症狀一般會緩解。
誰比較容易發生：
- 老年人比年輕成人容易得多。
- 嬰幼兒與兒童的易感性也可能高於年輕與中年成人；兒童的譫妄常與發燒疾病、特定藥物（例如抗膽鹼藥物）有關。
盛行率與臨床重要性（一般臨床文獻，非 CDDR）：住院成人約三成經歷過譫妄，高齡住院者的比例更高（Ospina et al., 2018，轉引自 Reed 等人 2024）。快速辨識與治療很重要：延遲處理與譫妄拖得更久有關；老年譫妄者後續的功能退化與死亡風險也較高（Wan & Chase, 2017，轉引自同書）。
文化與評估：評估表現會受文化與語言因素影響；若使用標準化認知測驗，應選用對受測族群有適當常模的版本。沒有合適常模時，需要更多依賴臨床判斷。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正常老化也伴隨某種程度的認知改變，但譫妄不同：它「突然」發生（數小時到數天）、有明顯的混亂或全面性神經認知損害、症狀短暫且典型地會波動。一個平時認知尚可的長輩，在幾天之內整個「亂掉」，這不是老化的速度。
鑑別診斷
- 與失智症的界線（而且常常要並列診斷）：失智症通常是特定認知能力的受損、逐漸惡化、慢性病程；譫妄是全面的混亂、急性發作、時好時壞。重點：有失智症的長輩本來就更容易發生譫妄，當他突然出現注意力、定向感與覺察的急性變化時，應在失智症「之外」加上譫妄的診斷，並積極找這次發作的病因——不是用「失智變嚴重」一句話帶過。
- 與後天或創傷性腦傷相關的急性混亂狀態：差別在於譫妄沒有先行的神經學傷害或事件（例如創傷性腦損傷、腦出血、中風）的證據。
- 與暫時性全面失憶症：後者是「單獨」的記憶障礙，其他認知功能（例如叫名、知道自己身分）完好；譫妄則伴隨明顯混亂、全面受損，以及行為與情緒症狀（例如幻覺、激動）。
- 與人為障礙症、詐病：譫妄的認知症狀是真實發生的；這兩者則是有意識地偽裝認知症狀（人為障礙症為了關注與生病角色，詐病為了明顯的外在誘因）。
- 與思覺失調症等原發性精神病性障礙：譫妄也可能有幻覺與妄想，但缺少這些疾患的其他特徵，且症狀隨病因起伏、是暫時的。
- 與解離性失憶症：解離性失憶是「選擇性」的記憶缺口（若伴隨解離性漫遊，可能有自我認同的混亂），但沒有注意力與覺察的障礙、沒有全面性的認知混亂，而這些正是譫妄的特徵。
評估與治療重點
- 第一優先是「找原因、治原因」：感染、藥物改變（包括新加藥與突然停藥）、代謝異常、術後狀態……只鎮靜而不找原因，是把警報器按掉、火還在燒。
- 非藥物處置是主角：反覆溫和的現實定向（現在是白天、這裡是醫院、我是誰）、把眼鏡與助聽器備齊、白天開燈晚上關燈重建日夜節律、讓熟悉的家屬陪伴、減少約束與不必要的導管。
- 藥物角色：抗精神病藥物或 benzodiazepines 在嚴重激動或特定戒斷情境可能是短期輔助，但「它們不處理根本原因，也有副作用風險」（Reed 等人 2024）。
- 預防有證據可循：國際指引（NICE, 2019）整理的行為策略，確實能降低部分住院族群的譫妄風險——熟悉的人事物、足夠的水分、規律作息、非必要藥物能少則少。家屬在病房裡真的幫得上忙。
- 譫妄過後：跟家屬好好說明「混亂期間的言行不是他的本意」。長輩對那段時間的記憶常是片段、零碎，也可能完全空白，這些都需要被理解與安放。
民眾版（門診常見的問題）
Q1：長輩突然亂講話、看到過世的親人，是被「沖到」了嗎？
比較可能是譫妄——大腦暫時當機的狀態。感染、開刀、藥物、脫水，都可能讓住院長輩的腦袋一時整個亂掉，出現看到已故親人、認不得家人、日夜顛倒的現象。這在醫院很常見，不是卡到陰，也不是家裡做錯了什麼事。
Q2：是失智症突然變嚴重嗎？
不一樣。失智像一台電器慢慢壞掉，譫妄像整棟樓臨時跳電——突然、全面、時好時壞。而且有失智體質的長輩本來就更容易跳電。所以「突然變得亂糟糟」的時候，不能只當成失智惡化，要趕快找這一次發作的原因（常常是感染或藥物在作怪）。
Q3：為什麼會譫妄？是誰的錯？
沒有誰的錯。常見的觸發：感染（特別是泌尿道感染、肺炎）、藥物改變、手術與麻醉、脫水、便祕、疼痛、住院環境整個換掉。老人家的腦就像用了幾十年的老電線，這些風險任何一項都可能讓它跳電。
Q4：會不會好？
會。把背後的原因治好，譫妄一般會跟著緩解，常是幾天到幾週的事。但快一點發現、快一點處理很重要，拖越久越難退。有些長輩恢復後會有一段時間比較沒元氣、比較鈍，需要慢慢回來。
Q5：家屬在旁邊可以怎麼幫？
能幫的比你想的多：固定一位家屬陪伴（熟悉的臉是最好的鎮定劑）、幫他戴上眼鏡與助聽器、白天拉開窗簾晚上關燈、溫和地提醒「現在是白天、這裡是醫院、我是你的女兒」，帶幾張家裡的照片放床頭。他說看到阿嬤時，不用跟他吵架，也不必順著演——輕輕把話題帶回此時此地就好。
Q6：他一直想拔點滴，可以把他綁起來嗎？
約束是不得已的最後手段，而且常常讓譫妄更亂、更害怕。優先順序是：先移除不必要的管路（少一樣可以被拔的東西）、安排家人在旁、調整環境，都不夠時，才由醫療團隊評估短期的藥物協助。這部分請跟病房團隊一起討論，不要獨自決定。
Q7：譫妄可以預防嗎？
可以降低機會。住院時：水分足夠、儘早下床活動、白天多接觸光線、晚上減少打擾睡眠、眼鏡助聽器隨身、非必要的鎮靜安眠藥能少則少。家屬的陪伴，本身就是有實證基礎的處方之一。
Q8：什麼時候要特別緊張？
長輩在家突然整個人亂掉、認不得人、講話顛三倒四——不要等，儘早就醫（常常是感染或其他身體問題在敲門）。住院中的話，只要「跟前一天明顯不一樣」，就主動告訴護理師。早一天發現，早一天處理。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參考資料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6D70 Delirium 節。
- Reed, G. M., Ritchie, P. L.-J., Maercker, A., & Rebello, T. J. (Eds.). (2024). A psychological approach to diagnosis: Using the ICD-11 as a framework. Washington, DC: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Ospina et al., 2018；Wan & Chase, 2017；NICE, 2019 之文獻，引自該書）
- 門診觀察（照顧者之描述，內容已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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