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障礙症（Factitious Disorders）｜ICD-11：6D50、6D51
文/李政洋
（本文依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出版的《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整理，屬於讀書筆記，不是診斷工具。文中個案細節均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病房個案討論會，年輕的住院醫師提出一個難題：「這位診友半年內因為反覆低血糖住了五次院，每次的報告都『很漂亮地』指向同一個病。可是這次我們全程監測，所有數值都正常，前一天報告卻又出現異常……」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資深的學長慢慢開口：「先不要急著說他『裝的』。會裝病的人有很多種——有人為了錢，有人為了躲官司。也有一種人，是心裡空了一個洞，只有躺在病床上、被醫護人員圍著的時候，才感覺得到自己是被在乎的。」
後來在 CDDR 讀到人為障礙症（factitious disorder）這一章，想起那場會議，就把重點整理成這篇筆記。這類個案常在網路上被叫作「騙子」，但 CDDR 的理解其實是反過來的：他們製造症狀，動機不是外在的好處，而是「生病的角色」本身——那個可以安心被照顧的位置。
就好像一個人的信箱長年空著，空到後來，他開始自己寫明信片、自己投遞進去——只為了在打開信箱的那一刻，感覺到一點「有人記得這個地址」的溫度。（聽起來心酸，但這是理解這個疾病很重要、也很必要的起點。）
專業版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6D50 施於自己的人為障礙症
CDDR 的診斷要件，整理如下：
- 裝病、偽造或故意誘發（feigning, falsifying or intentionally inducing）醫學、心理或行為層面的徵象、症狀或傷害，且與「已確認的欺瞞」有關。若原本就有某種疾病，則是故意加重現有症狀，或偽造、誘發額外的症狀。
- 當事人依據這些偽造或自我誘發的徵象、症狀與傷害，尋求治療，或以「生病、受傷、功能受損」的樣貌呈現自己。
- 欺瞞行為並非「單純」受到明顯的外在獎賞或誘因所驅動（例如請領失能給付、逃避刑事追訴）。
- 行為無法用另一種精神疾患更好地解釋（例如思覺失調症或其他原發性精神病性障礙）。
第 1 點與第 3 點合起來，就是這個診斷的核心：症狀是自己製造的，但動機不是錢、不是利益——是生病角色（sick role）本身。
另一種樣貌：6D51 施於他人的人為障礙症
同樣的欺瞞，對象換成「另一個人」——最常見是受扶養的兒童。診斷要件與 6D50 幾乎平行：
- 裝病、偽造或故意在他人身上誘發症狀或傷害（最常見是被扶養的兒童），伴隨已確認的欺瞞；若對方原有疾病，則故意誇大、加重現有症狀，或偽造、誘發額外症狀。
- 當事人為「對方」尋求治療，或把對方呈現為生病、受傷、功能受損。
- 欺瞞行為並非單純受到外在誘因驅動（例如請領失能給付、或為了逃避兒虐／老人虐待的刑事追訴）。
- 行為無法用另一種精神疾患更好地解釋。
CDDR 特別註明：這個診斷是下在「製造症狀的人」身上，不是下在被呈現為生病的對象身上。（偶爾，被製造症狀的是一隻寵物——你沒有看錯。）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真的生病的時候，把症狀講得嚴重一點，希望醫師多看一眼、家人多關心一點、治療早一點安排——這種「誇張」在受苦的人身上並不罕見，不構成診斷。
CDDR 把界線劃在證據：只有當有證據顯示症狀是被裝病、偽造、故意誘發或故意加重時，才考慮這個診斷。6D51 也一樣：家屬為了讓摯愛的治療被優先處理而誇大描述病情，與「故意在對方身上製造疾病」是兩回事。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
常見的行為樣貌（6D50 與 6D51 相近）：
- 謊報或模擬神經學、精神症狀（例如癲癇發作、聽到聲音）。
- 在檢驗上動手腳，讓結果出現異常（例如在尿液中加糖）。
- 偽造過去或現在的病歷，讓自己（或對方）看起來有某種疾病。
- 攝入或施予物質，製造異常的檢驗值或疾病（例如抗凝血劑 warfarin）。
- 直接傷害身體，或故意暴露於感染性、毒性物質以誘發疾病。
共同的臨床特徵：
- 表現可能非常逼真又堅持，以致反覆接受檢查、甚至手術，有時跨了好幾家醫院，即使結果一再陰性或無法確定。
- 動機被推定是心理層面的。CDDR 把它理解為「生病行為與生病角色的障礙」：尋求關注（特別是來自醫療人員的關注，這正是生病角色的一部分）常常是行為背後的動力。
- 有證據顯示，成年後出現施於自己的人為障礙症，可能與童年時曾是「施於他人型」的受害者有關。
病程與人口學特徵：
- 被辨識出來的典型年齡是 30-40 歲，但初次評估時常發現，這個行為模式已經在沒被偵測的情況下存在了許多年。
- 有些證據顯示，行為常從比較輕的醫療欺瞞，逐漸演變到更極端的方式；從偶發，走向慢性。
- 因為當事人通常不提供正確的病史，也不讓人取得過去的就醫紀錄，關於這個疾病的長期追蹤資料極為有限。
- 兒童與青少年也可能出現：常見被偽造或誘發的狀況包括發燒、酮酸中毒、皮疹與感染；手法包括謊報症狀、自己弄出瘀青、吞下有害物質、自我注射。
- 性別：被辨識出來的個案，絕大多數是女性。6D51 最常見的呈現方式，則是母親在一名或多名孩子身上製造症狀。
6D51 還有兩個重要的提醒：
- 被呈現為生病的對象，在很多情況下其實是身體或心理虐待的受害者，應依 ICD-11 第 23 章（疾病外因）另外分類。
- 有證據顯示，6D51 的行為人中，有相當比例過去自己就有施於自己的人為障礙症的歷史。
鑑別診斷
- 與詐病（malingering）的界線（最重要的一條）：兩者都有「故意製造或誇大症狀」的欺瞞，差別在動機。詐病背後是明顯的外在誘因：逃避刑事追訴、取得精神作用藥物（例如鴉片類）、躲避兵役或危險勤務、請領病假或失能給付、改善居住條件等。詐病不被視為一種精神疾病，歸在第 24 章（影響健康狀態或與健康服務接觸的因素）。人為障礙症則是：欺瞞並非單純由外在好處驅動，而是為了生病角色——被照顧、被關注。
- 與身體困擾障礙症、慮病症（健康焦慮症）的界線：這兩類個案為了讓自己的照護被重視、被認真對待，也可能誇大症狀，但沒有證據顯示症狀是被偽造或故意製造的——他們「真的覺得」自己不舒服。人為障礙症的關鍵差異是有證據的欺瞞。
- 與解離性神經症狀症的界線：解離性神經症狀症也會出現與神經學檢查不一致的症狀（例如類癲癇發作、癱瘓），但當事人並沒有偽造或故意誘發——症狀不是他「決定」要有的。
- 與其他自傷行為的界線：有自傷行為的人（常在其他精神疾患的脈絡下）可能對評估者說謊，例如否認傷是自己造成的、或否認自殺意念。但這種欺瞞通常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病」，方向正好與人為障礙症相反。
- 與照顧者謊報虐待成因的界線：照顧者對受虐傷勢撒謊（說是「意外」），且單純是為了逃避刑事追訴或兒少保護介入，不應診斷為 6D51；要下這個診斷，需要臨床判斷存在「額外」的動機，例如獲得醫療人員的關注與讚賞。
- 與伴隨精神病症狀之精神疾患的界線：思覺失調症等疾患，可能在命令式幻聽或妄想的影響下傷害他人（包括自己的孩子），或做為自殺企圖的一部分；這種情況通常沒有伴隨傷害行為的欺瞞（除了為了逃避刑責），不屬於人為障礙症。
評估與治療重點
- 評估的鐵律：不靠單一線索下診斷。沒有任何單一測驗或檢查，能夠確定一個症狀是解離、神經認知、人為、詐病還是混合成因（Staniloiu & Markowitsch, 2014，轉引自 Reed 等人 2024）。需要的是跨院就醫紀錄、跨團隊的系統性整理。
- 態度上，直接戳穿通常適得其反——當事人往往轉身換一家醫院，離開所有可以被幫助的機會。比較有機會的路徑是「保留面子」：不糾結於行為的真假，先把可治療的部分（憂鬱、焦慮、創傷史、人際孤立）接住。
- 誠實的另一面也要說：人為障礙症會消耗大量醫療資源，反覆的侵入性檢查與手術本身就有風險。在照顧當事人與保護資源之間，醫療團隊需要清楚的界線與一致的照會策略——這不是懲罰，是保護。
- 6D51 是另外一件事：被製造症狀的孩子（或長輩）是虐待的受害者，醫事人員依法負有通報責任。優先順序很清楚：受害者的安全第一，行為人的診斷其次。
- 治療上，目前沒有公認的第一線療法。臨床上多以長期、穩定的治療關係為基礎，處理底下的創傷、孤獨與自我價值議題；藥物則針對共存的憂鬱、焦慮等症狀。
民眾版（門診常見的問題）
Q1：症狀明明是自己弄出來的，這樣也算「生病」嗎？
算，而且一點都不矛盾。他的「身體症狀」是偽造的，但他心裡真的有一個生病的地方。這個診斷要講的，從來不是「他的症狀是假的」，而是「他需要用這麼極端的方式，才換得到被照顧的感覺」。
Q2：跟「詐病」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裝的嗎？
方向不一樣。詐病是「裝病換好處」——躲兵役、請領給付、躲官司，病好了對他反而沒好處；人為障礙症是「裝病換生病」——他要的就是生病角色的那個位置：有人照顧、有人關心、可以住院。一個圖利，一個圖「被在乎」。
Q3：為什麼會有人變成這樣？
目前還沒有單一答案。研究上常看到的線索：童年長期生病、長期沒有被好好照顧，有些人小時候本身是「被家人製造疾病」的受害者。長大之後，只有在生病的時候，才經驗得到溫柔與照顧——身體就這樣學會了這條路。
Q4：這樣的人危險嗎？需要防著他嗎？
多數時候，他們傷害最深的其實是自己的身體（不必要的用藥、檢查與手術）。真正需要高度警覺的是 6D51：大人「替」孩子製造疾病，這對孩子就是虐待，孩子需要被保護，醫療人員也必須依法通報。
Q5：診斷之後會好嗎？要怎麼治療？
這是不容易治、但不是不能幫的病。重點通常不是「抓到真相」的那一天，而是慢慢建立一種不需要偽造症狀、也能被照顧的關係。心理治療處理底下的孤獨、創傷與自我價值；若同時有憂鬱、焦慮，藥物可以協助。進展常是進兩步、退一步的。
Q6：如果家人好像有這種情形，我可以怎麼做？
不要自己當偵探，也不要當庭對質（對質換來的常常是他換一家醫院、躲得更深）。可以做的：陪他就醫，把你觀察到的情形如實告訴醫療團隊——不同醫院之間的紀錄能對起來，常常才是破案的關鍵拼圖。然後，照顧好自己的疲勞。
Q7：如果懷疑是大人在弄小孩的病，要通報嗎？
要。這對孩子是實際的傷害（不必要的藥物、檢查、甚至手術），不是家務事。可以直接告訴醫療團隊，或撥打 113 保護專線；在醫院裡，醫事人員本身就有法定通報責任。
Q8：什麼時候該就醫？
當「反覆就醫、反覆檢查」已經變成一種循環，或發現家人（尤其是孩子）的病情敘述與檢查結果怎麼都對不起來的時候，就值得請精神科（身心科）一起評估。早一點讓精神科加入，常常反而減少後面更多不必要的針與管。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參考資料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6D50、6D51 節。
- Reed, G. M., Ritchie, P. L.-J., Maercker, A., & Rebello, T. J. (Eds.). (2024). A psychological approach to diagnosis: Using the ICD-11 as a framework. Washington, DC: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Staniloiu & Markowitsch, 2014 之觀點，引自該書）
- 門診與個案討論會的臨床觀察（內容已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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