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症（Frotteuristic Disorder）｜ICD-11：6D34
文/李政洋
（本文依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出版的《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整理，屬於讀書筆記，不是診斷工具；文中門診情節均經過變造或為示意。）
「醫師，這種事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可是再這樣下去，我怕自己遲早會出事。」
在門診裡，要把這樣的話說出口，往往需要好幾次門診的時間，加上不知道多少個輾轉難眠的夜晚。（能說出口，其實已經是改變的起點。）實務上，性偏好障礙的個案很少第一站就走進精神科——有些是經過司法或矯正體系轉介而來，有些是因為長年的羞恥、焦慮、憂鬱先被注意到，最核心的那件事反而被壓在心底最深處。這篇筆記整理自 WHO 2024 年 CDDR（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的性偏好障礙章節，這次先談摩擦症（frotteuristic disorder，6D34）。
動筆之前，先講一個重要的前提。ICD-11 在性偏好障礙這一章的設計精神，很刻意地放在「去污名」：單純的性偏好本身不是疾病。要構成障礙，必須是喚起模式涉及「未同意的對象」，或是當事人自己為此受苦。診斷的焦點是「持續的模式」與「造成的影響」，不是把一個人的喜好直接貼上標籤。Tyrer 主編的《Making Sense of the ICD-11》在整理這部分時也提到，CDDR 特別留意「假陽性」以及對非病態性行為污名化的疑慮，評估時要格外小心。
專業版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
CDDR 對摩擦症的診斷要件，整理如下：
- 持續（sustained）、聚焦（focused）且強烈（intense）的性喚起模式（表現為反覆出現的性念頭、性幻想、性衝動或性行為），而且這個喚起模式的焦點，涉及「觸碰或摩擦未同意的人」。
- 當事人必須曾經依這些念頭、幻想或衝動付諸行動，或被它們造成明顯的痛苦（marked distress）。（兩者至少要有一個——只是「想過」但從未行動、也不覺得痛苦，並不構成這個診斷。）
用天氣與氣候來理解第一條：診斷要看的不是某一天下了一場大雨，而是長期的氣候型態。單一事件可能是酒精、情境或運氣湊在一起；「持續、聚焦、強烈」這三個形容詞，才是 CDDR 想要抓住的東西。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 定義上，摩擦症明確排除「經對方同意」進行的觸碰或摩擦。只要相關的人具有同意能力、而且確實同意，就不落在這個診斷的範圍內。
- 換個角度說：診斷看的是「未同意」這件事，加上持續的喚起模式與行動或痛苦，不是看行為本身在社會眼光下好不好看。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Additional Features & Course）
- 兒童不做此診斷；青少年則要「極為謹慎」：性探索在這個階段很典型，性行為可能是衝動或投機性的，不見得代表一個反覆出現的喚起模式。
- 只有單一次數或極少數次的行為證據，通常不足以支持診斷，特定事件的發生可能有其他解釋（例如酒精作用、剛好有機會）。當當事人沒有報告自己的性念頭、幻想或衝動時，CDDR 舉了幾種可以佐證喚起模式存在的線索：對特定類型色情內容的偏好、相較於其他性行為的明顯偏好、或有計畫地反覆尋找機會從事相關行為。（這些是評估用的臨床線索類型，不是獵奇清單。）
- 病程：這類性興趣常在青春期開始；年輕成人期之後相對穩定，但念頭、幻想、衝動與行為會隨時間變動，曾經符合診斷的人，後來可能不再符合。
- 隨著年齡增長，衝動控制增加、性驅力下降，喚起強度與行為表現也可能跟著減少。
- 性別：男性明顯多於女性。盛行率方面，CDDR 這一節沒有提供具體數字。
- 章節層次的補充：性偏好障礙常與情緒障礙、焦慮及恐懼相關障礙、物質相關障礙一起出現；同一個人同時符合一種以上性偏好障礙的診斷，也很常見。它們可能與被逮捕、入監或功能損害相關，但這些都不是診斷要件。
- 文化面向：行為規範、異常與否的閾值隨文化而異，準確的評估需要了解症狀的成因、功能與後果在該文化脈絡下的意義。
鑑別診斷（Differential Diagnosis）
- 與強迫性行為障礙（compulsive sexual behaviour disorder，6C72）的界線：兩者都可能出現反覆的性衝動與行為，並造成明顯痛苦或損害。差別在於：摩擦症的核心是喚起模式的「焦點」——觸碰或摩擦未同意的人；強迫性行為障礙的核心則是「控制失敗」的持續模式，與喚起的焦點無關。若摩擦症的個案對自己的行為表現仍有相當程度的控制力，一般不會另外加上強迫性行為障礙的診斷。
- 與物質相關障礙的界線：物質中毒時可能出現衝動或抑制解除的性行為，未必反映持續的喚起模式；反過來，有些個案是「為了做這件事而刻意使用物質」，這就反映了底層的喚起模式。兩者的診斷要件都符合時，可以並列。
- 與其他精神障礙的界線：有過相關行為或行為史，本身不足以建立診斷；行為必須是持續、聚焦、強烈喚起模式的表現。若不是，就要考慮其他原因，例如雙相情緒障礙症第一型在躁症或混合發作期、或失智症的狀況下，都可能出現偏離原本樣貌的性行為。
- 與不涉及性偏好障礙之性犯罪的界線：相關的性犯罪可能是短暫、衝動、投機的，背後並沒有一個持續的喚起模式。診斷要求行為確實是這個模式的表現。（臨床評估與司法判斷是兩套邏輯，彼此不能互相取代。）
評估與治療重點
- 評估要完整，也要慢：確認喚起模式的持續性、聚焦性與強度，同時評估共病（憂鬱、焦慮、物質使用）與風險。涉及司法議題時，臨床照顧與法律程序的角色要分清楚，避免個案因為怕被「審判」而什麼都不說。
- 心理治療是主軸：認知行為治療（CBT）與復發預防（relapse prevention）是常見骨幹；動機式訪談（motivational interviewing）有助於在羞恥感很重的初期，先把「想不想改變」談出來。
- 藥物：伴隨明顯焦慮、憂鬱或強迫樣特徵時，SSRI 是常被考慮的選擇；少數嚴重、反應有限的個案，降低性衝動的藥物屬於專科層級處置，需要完整的告知與監測，這裡僅帶過。
- 共病與生活面一起顧：睡眠、壓力、人際孤立、酒精與物質，都是失控的推手，也是治療可以著力的點。
- 治療關係本身要把「審判的味道」過濾掉——個案最常見的困境是「不敢說」，而說不出口，評估與治療就都無法開始。
民眾版（門診常見的問題）
Q1：摩擦症到底是什麼？
臨床上的定義是：一個人長期、反覆地被「碰觸或摩擦沒有同意的人」這個焦點引發性興奮，而且曾經真的做出來，或者為此感到很痛苦。這兩個條件至少要有一個，才會構成診斷。
Q2：只發生過一次，算不算？
一次的事件不等於診斷，就像一天下大雨，不代表進入雨季。醫師要看的是長期的「氣候」——是不是持續、聚焦、強烈。單一次的行為可能有其他解釋，例如喝酒、剛好在那個情境裡。
Q3：去看醫生，會不會反而被通報？
醫療評估與司法程序是分開的兩件事。就醫的目的是評估與治療——把痛苦降下來、把風險顧好。每個人的狀況不同，保密的範圍與例外，建議在第一次門診就直接問清楚，問明白比猜來猜去好。
Q4：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我壞掉了嗎？
目前還沒有單一的答案，可能與體質、成長經驗、性興趣發展的過程都有關。這個診斷在男性明顯較多，性興趣往往從青春期就開始。它不是「故意學壞」，也不代表這個人整個人都壞掉了——只是某一部分的運作需要被正視與整理。
Q5：會好嗎？
會改善。隨著年紀增長、衝動控制變好，加上治療的協助，許多人的困擾會慢慢下降。心理治療是主軸，必要時搭配藥物處理焦慮、憂鬱或衝動。重點往往不在方法有多神奇，而在願意開始談。
Q6：治療到底是在治什麼？
不是把人「矯正」成某種標準答案。治療的目標包括：降低自己的痛苦、減少風險行為、處理伴隨的憂鬱焦慮與物質使用、把工作與人際的功能一塊一塊顧回來。
Q7：身邊的人可以怎麼幫？
如果對方願意就醫，陪他走完最難的第一段（掛號、走進診間）。不獵奇、不羞辱；同時也不需要把所有的秘密都扛在自己身上。照顧者自己累積的壓力，同樣值得找一個出口。
Q8：什麼時候該就醫？
只要這個困擾讓你痛苦，或者你發現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已經影響到別人和自己的生活，就建議找精神科（身心科）評估。早一點談，可以選的路就比較多。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參考資料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6D34 Frotteuristic disorder 節。
- Tyrer, P. (Ed.) (2023). Making Sense of the ICD-11: For Mental Health Professional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關於假陽性與非病態性行為污名化疑慮之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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