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政洋
（本文依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解離症章節整理，屬於學習筆記；文中個案的故事細節已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我最近看出去的世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顏色被調淡、聲音變得遠遠的；照鏡子的時候，覺得鏡子裡那個人『不太像我』。我最想問的是：我是不是快瘋了？」
門診聽到這樣的敘述時，看診的醫師心裡往往先浮現一句想趕快說的話：先別怕，這個經驗有一個很特別的特徵，等一下會告訴你。有人用「離人感」「失真感」來稱呼這種狀態，在 ICD-11 裡，它有一個正式的名字：自我感消失與失現實感障礙症（depersonalization-derealization disorder）。
先用一個比喻把兩個詞分開：如果把人生想成一支影片，這個障礙就像是有人動了後製的設定——對世界的畫面被調低了飽和度與清晰度，像夢、像霧、像隔著毛玻璃，這是失現實感（derealization）；而自我感消失（depersonalization），則像是你本來在演自己的戲，卻被換到了導播室，隔著螢幕看「自己」在演出。畫面都還在、情節都還對，只是摸不到、不像自己的。
📑 文章目錄
專業版
先借用 Moskowitz 等人（2024）整理 CDDR 時給的定義：解離，指的是身分、感覺、知覺、情緒、想法、記憶、身體動作或行為，在正常整合上的非自主中斷或不連續。自我感消失與失現實感，就是這個整合「鬆開」時最常被注意到的樣貌之一。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
CDDR 對這個診斷的要件，整理如下：
- 持續或反覆的自我感消失（depersonalization）、失現實感（derealization），或兩者都有，是診斷的必要條件。
- 自我感消失：體驗到自己很奇怪、不真實，或與自己的想法、感受、感覺、身體或行動脫節——或好像是它們的外在旁觀者。可能的形式包括：情緒和（或）身體的麻木、從遠處看著自己或「身在一齣戲裡」的感覺、知覺上的改變（例如時間感變形）。
- 失現實感：體驗到別人、物體或世界很奇怪、不真實（例如像夢境、遙遠、霧茫茫、沒有生命、沒有顏色，或視覺上被扭曲），或與周遭環境脫節的感覺。
- 在這些經驗發生的當下，現實感檢查（reality testing）維持完好——不伴隨妄想，也沒有「被外在的人或力量控制」的信念。（這是整個診斷裡最安慰人的一句話：你察覺得到「不真實感是不對勁的」，恰恰證明你的現實感還在。）
- 症狀無法被另一個精神疾患更好地解釋（例如創傷後壓力症、焦慮或恐懼相關疾患、另一個解離症、人格障礙症）。
- 症狀不是物質或藥物對中樞神經的作用（包括戒斷效應），也不是神經系統疾病（例如顳葉癲癇）、頭部外傷或其他身體疾病所造成。
- 症狀造成顯著苦惱，或顯著損害個人、家庭、社會、學業、職業或其他重要功能領域；若功能還能維持， 也只是靠極大的額外努力。（小提醒：這裡是「苦惱或損害」——跟 DID、部分 DID 只看損害不同，光是持續的痛苦就足以構成就醫的理由。）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在壓力下、極端情緒、疲憊、生病或物質影響時，出現短暫的自我感消失或失現實感，屬於常態光譜（很多人在長途開車、發燒、熬夜到極限時都體驗過那種「恍神」）——狀態一變就退去，不需要診斷。這個障礙與常態的分別在於：經驗持續或反覆出現，而且帶來顯著苦惱或功能損害。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
- 時間感的改變很常見：主觀上覺得時間變慢或變快。
- 可能伴隨災難化的想法（例如反覆擔心「自己快瘋了」）、自傳記憶變得不鮮明、對某些記憶失去「這是我的」的擁有感，以及對情緒刺激的生理反應變低。
- 發作可能與負面生活事件或人際衝突有關。
- 發病年齡：兒童期就可能開始，但典型在青少年中期，平均約 16 歲；25 歲之後才發病非常罕見。
- 發病可以是急性，也可以緩慢而隱晦；一開始發作少而輕，之後變得持久而強烈。
- 單次發作的長短變異很大：從數小時、數天，到數週、數月甚至數年。病程通常慢性且持續——多數人一路持續，或從陣發轉為持續；維持陣發病程的約占三分之一。強度可以在不同發作間起伏，也可能多年保持不變。
- 會加重的因素：情緒壓力、焦慮或負面情緒、感覺過度刺激、睡眠不足、物質使用。也有個案發現有些事會減輕：身體的刺激（例如運動）、令人安心的互動。（CDDR 原文提到有些人用輕度自我傷害來降低症狀強度——這一點要特別留意，那是風險，不是解方。）
- 常與情緒障礙症、焦慮恐懼相關疾患或人格障礙症共病；不過共病本身，似乎並不會讓解離症狀更嚴重。
- 與童年創傷（言語或情緒虐待、忽視等）有關，但關聯沒有其他解離症（例如解離性失憶症、DID）那麼強；有些個案是「憑空出現」，找不到任何可辨識的誘發因素。
- 精神作用性物質——特別是大麻與迷幻藥——是常見的引信。但診斷只有在症狀持續超過中毒或戒斷期之後，才能成立。
- 發展期的表現：兒童比較難用語言描述這些體驗，也相對不容易為此苦惱；青少年的自我感消失，可能先以學業退步的樣子出現。
- 文化相關特徵：許多宗教與文化的靈性或冥想練習，本來就以類似自我感消失的狀態為目標——那是有意為之、不需要診斷的；但少數人在練習中或之後失去控制、症狀持續，那時才符合診斷。
- 性別：男性與女性的發生頻率相近，臨床樣貌也相似。
鑑別診斷
- 與其他解離症的界線：自我感消失與失現實感，常出現在其他解離症之中（特別是 DID、部分 DID、出神障礙與附身出神障礙）。若已符合另一個解離症的診斷要件，就不再加診這個症。
- 與思覺失調症及其他原發性精神病性疾患的界線：精神病發作的期間也常見非短暫的自我感消失與失現實感，而且可能被妄想式地解讀。若症狀只出現在精神病症狀的期間，不另下診斷。關鍵差別回到現實感檢查：這個症是「知道怪」，精神病是「信以為真」。
- 與憂鬱症的界線：憂鬱發作中很常見，而且可能持續。若只在憂鬱發作出現、或可被憂鬱症更好地解釋，不另下診斷。
- 與恐慌發作的界線：恐慌發作常伴隨明顯的自我感消失與失現實感，發作過後還可能持續一陣子。若症狀只在恐慌發作中、或之後很短的時間內出現，不需要另下診斷。
- 與其他焦慮及恐懼相關疾患的界線：社交焦慮症、廣泛性焦慮症也常見短暫的解離體驗；若只有在面對所懼怕的對象或情境時出現，歸給焦慮疾患即可。
- 與創傷後壓力症（PTSD）及複雜性 PTSD 的界線：閃回時很常見。若只限於再體驗發作，不另診斷；但若在再體驗之外也持續存在、且兩個診斷的要件都符合，可以併列。
- 與人格障礙症的界線：壓力下常見；若症狀可被人格障礙症更好地解釋，不另下診斷。
- 最後別忘了身體端的排除：物質（含戒斷）、顳葉癲癇、頭部外傷與其他身體疾病，都可能造出一模一樣的「毛玻璃」。
評估與治療重點
- 評估先做兩件事：仔細的物質與藥物史（特別是大麻、迷幻藥），以及必要的身體與神經學檢查（排除癲癇、頭部外傷等）。
- 心理治療方面，認知行為治療針對「我快瘋了」的災難化解讀做工作，常能減少二次焦慮；很多時候讓症狀滾雪球的，是對症狀本身的害怕。
- 著地技巧（grounding）是隨身法寶：說出眼前看得到的五樣東西、摸冰塊、原地踏步、說出今天的日期與所在位置，用感官把人接回現在。
- 藥物沒有專屬的核准處方；治療多半著重在共病的憂鬱、焦慮或失眠，這些改善了，失真感常常也跟著鬆動。
- 生活面的一一盤點：睡眠、壓力管理、減少大麻等物質，這些加重的因素是少數自己就能動手調整的部分。
民眾版（門診常見的問題）
Q1：自我感消失、失現實感，到底是什麼感覺？
兩個方向。「自我感消失」是對自己：像隔著玻璃看自己過生活、情緒或身體像不是自己的、像在演一齣戲卻進不去角色；「失現實感」是對世界：像隔著毛玻璃、像夢遊、顏色被調淡、聲音變遠。很多人是兩種一起來。
Q2：我是不是快瘋了？這是精神病嗎？
這是門診裡最想認真回答的一題。這個症有一個很特別、也很安慰人的特徵：現實感檢查是完好的。你會說「我知道這樣不對勁」——正是因為你知道，才證明你沒有瘋。精神病的經驗是信以為真，你的經驗是明知為假卻揮之不去。這是兩回事。
Q3：為什麼是我？跟大麻有關嗎？
相關的因素包括：壓力、焦慮、負面生活事件或人際衝突、童年時期言語或情緒上的虐待與忽視；大麻與迷幻藥是常見的引信（症狀若在藥效退了之後還持續，才會考慮這個診斷）。不過也真的有一些人是憑空出現、找不到原因——那不是你的錯，只是目前還不清楚。
Q4：會不會好？
大多數會改善，但這個症的病程常常是慢性的，需要一點耐心。它平均在 16 歲上下發病，25 歲以後才開始的非常少見；症狀會隨著壓力與睡眠起伏——把這些調整好，通常就會有差。
Q5：發作的當下可以怎麼辦？
試試看「著地」：說出眼前五樣東西的名稱、摸一個冰涼的東西、站起來走一走、大聲說出今天的日期與所在的地方。運動，以及讓自己安心的互動，也常有幫忙。目標不是馬上變回真實，而是陪自己撐過這一段。
Q6：需要吃藥嗎？
沒有專門「治失真感」的藥。藥物主要幫忙共病的憂鬱、焦慮或失眠；如果這些改善了，毛玻璃常常也會變薄一些。要不要用藥，可以跟醫師一起討論。
Q7：家人可以怎麼幫？
最有力量的一句話是：「我相信你的感覺很不舒服。」不要說「你想太多」「哪有什麼不真實」。可以陪他做著地練習、鼓勵就醫。這個症最辛苦的地方是別人看不出來——被相信，本身就是治療的一部分。
Q8：什麼時候該就醫？
當經驗持續或反覆出現、已經影響生活、或讓你非常苦惱的時候，就建議找精神科（身心科）評估。若第一次出現時伴隨頭痛、抽搐、意識變化，或近期有頭部撞擊、使用物質，請先就醫檢查身體的原因。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參考資料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6B66 Depersonalization-derealization disorder 節。
- Moskowitz, A., Nijenhuis, E., Moreira-Almeida, A., & Lewis-Fernández, R. (2024). Dissociative disorders. In G. M. Reed, P. L.-J. Ritchie, & A. Maercker (Eds.), A Psychological Approach to Diagnosis: Using the ICD-11 as a Framework. Washington, DC: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 門診臨床觀察（個案之臨床描述，內容已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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