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政洋

(本文依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解離症章節整理,屬於學習筆記,不是診斷工具;文中個案的故事細節都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2016 年有一部電影《分裂》(Split),一位演員在一個身體裡演出了二十幾個身分,劇情一路把他推向危險人物。電影很好看,可是看診的醫師每次看完都想補一句:真實世界裡的解離性身分障礙症(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以下簡稱 DID)個案,恰恰相反——他們多半是安靜的、受苦的、從小就受過傷的人,最常傷害到的對象,往往是自己。

前陣子有位個案在診間這樣描述:「我裡面住著幾個人。她們輪流幫我去上班、幫我過日子。有時候我一張開眼睛,發現筆記本多了好幾頁字,字跡不太像我寫的。」

這篇筆記整理自 WHO 2024 年的 CDDR(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解離症章節的 DID 一段,整理時也參考了 Suzette Boon 的《Coping with Trauma-Related Dissociation》。

如果要把 DID 濃縮成一個生活比喻:一個身體,像一間分租的老公寓。幾位室友共用客廳與廚房,輪流負責出門上班、接電話(這就是「執行控制」);換手的時候,前一晚的事有時像日記被撕走了幾頁(這就是「失憶」)。而每一位室友當初搬進來,都是為了幫這個人活下去。

專業版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

CDDR 對 DID 的診斷要件,整理如下:

  1. 身分的擾動(disruption of identity):存在兩個或以上的相異人格狀態(dissociative identities),帶來自我感與能動感(sense of self and agency)明顯的不連續。每一個人格狀態,都有自己體驗、知覺、理解世界,以及與自己、身體、環境互動的模式。
  2. 至少兩個相異的人格狀態,反覆取得對意識與功能的執行控制(executive control)——例如在與他人或環境互動時,負責日常生活的特定面向(親職、工作),或回應特定情境(被感知為威脅的情境)。
  3. 人格狀態的轉換,伴隨感覺、知覺、情感、認知、記憶、動作控制與行為的相關改變。通常會出現與平常遺忘不一致的失憶發作,而且可能相當嚴重。
  4. 症狀無法被另一個精神疾患更好地解釋(例如思覺失調症或其他原發性精神病性疾患)。
  5. 症狀不是物質或藥物對中樞神經的作用(包括戒斷效應,例如物質中毒時的斷片或混亂行為),不是神經系統疾病(例如複雜部分性癲癇發作),也不是睡眠—清醒障礙(例如症狀只發生在入睡前後的朦朧狀態)。
  6. 症狀造成個人、家庭、社會、學業、職業或其他重要功能領域的顯著損害;若功能還能維持,也只是靠極大的額外努力硬撐。

(翻成白話:不只是「情緒多變」,而是真的有另外的狀態會反覆接手方向盤來過生活,而且常常伴隨大片的記憶空白。)

補充一個心理病理的觀點:Moskowitz 等人(2024)在整理 ICD-11 的專書中指出,解離的症狀常常是對急性或慢性創傷經驗的適應——是心理上試圖保護這個人遠離傷害環境的努力。診斷的目的不是貼標籤,而是找到幫忙的入口。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有兩個以上的人格狀態,不必然等於有病。CDDR 特別舉例:某些文化中的靈媒或其他被社會接受的靈性實踐者,也會經驗多重的人格狀態,但那樣的經驗不讓他們痛苦、也沒有功能損害,這種情況不應下 DID 的診斷。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

  • 人格狀態的交替不一定伴隨失憶:某一個狀態可能知曉並記得另一個狀態做了什麼。但整個病程中,通常還是會出現實質的失憶發作。
  • 常見的「侵入」現象:某一個人格狀態會被其他非主導狀態闖入,而對方並未接手——闖入的可能是想法、情緒(恐懼、憤怒、羞恥)、知覺(聲音、一閃而過的畫面)、身體感覺(被觸摸感、疼痛、覺得身體某部分大小改變)、動作(手臂不自主地動)或行為(做了卻「不像自己做的」動作)。被闖入的狀態通常覺得這些侵入很不舒服,而且不一定知道那是其他狀態來的。
  • DID 常與嚴重或慢性的創傷生活事件相關,包括身體、性或情緒虐待。發病最常與創傷經驗(特別是虐待與童年忽視)有關;身分改變的開始,也可能被這些事件觸發:脫離持續受創的環境、加害者死亡或重病、或後來生活中其他不相關的創傷。
  • 病程通常反覆且起伏。症狀可能隨年齡自發緩解,但壓力大的時期可能復發;反覆或持續的創傷,與較差的預後有關。
  • 自傷與自殺企圖的風險高(這是臨床上最需要放在心上的事)。
  • 常與其他精神疾患共病,此時身分交替也會影響共病疾病的症狀樣貌。
  • 兒童時期:最初的身分改變通常很早就出現,但兒童的解離身分通常還沒發展完整,比較常看到的是經驗的不連續、以及心理狀態之間明顯的互相干擾。兒童的診斷不容易——症狀可能跟行為問題、情緒與焦慮症狀、學習困難、聽幻覺重疊,幼兒也常把解離的身分投射到玩具上。好消息是:兒童若能接受足夠的治療,預後通常比成人好。
  • 青少年的早期身分改變,容易被誤認為這個年紀典型的情緒與行為調節困難;年長的個案,則可能被看成晚發的妄想、認知功能退化,或不典型的情緒、精神病、強迫症狀。
  • 文化相關特徵:文化會影響表現。例如在非癲癇性癲癇發作、癱瘓或感官喪失較常見的社會環境中,DID 可能以身體症狀呈現,而且通常會持續到潛在的 DID 被辨認、治療為止;文化涵化或長期的跨文化接觸也會形塑身分的樣貌(CDDR 舉例:印度的個案,某個身分可能只說英語、穿西式服裝,用來標示自己與平時人格的不同)。
  • 性別:青春期之前,盛行率沒有明顯的性別差異;青春期之後,女性較多。女性個案通常有較多的人格狀態、較多急性解離狀態(失憶、轉化症狀、自我傷害);男性則較可能否認症狀,或以暴力、犯罪行為呈現。

鑑別診斷

  • 與出神障礙及附身出神障礙的界線:出神障礙沒有兩個以上的人格狀態;附身出神障礙中,原本的身分被外來的「附身身分」(歸因於靈體、神祇等)取代,行為感覺是被那個外來者控制。如果同時有「內在人格狀態接手」與「被外來身分控制」兩種經驗,CDDR 指出應診斷 DID,而不是附身出神障礙。
  • 與部分解離性身分障礙症的界線:DID 的不連續是「明顯」的——有接手過日子的發作(常含失憶),人格狀態發展得比較完整;部分 DID 則是主導狀態一直在上班,只是不時被干擾(這一條界線,會在下一篇文章完整整理)。
  • 與其他解離症的界線:以「兩個以上人格狀態反覆取得執行控制」這一點區分,其他解離症都沒有這個現象。另外,不應該因為人格狀態變化時出現的現象(記憶喪失、動作感官變化、自我感消失等),再額外多下一個解離症的診斷。
  • 與思覺失調症及其他原發性精神病性疾患的界線:DID 個案常聽到聲音、有侵入的想法,容易被先想到精神病。但 DID 通常沒有妄想、正式思考障礙或負性症狀,也沒有急性發作、快速波動的病程。在沒有其他支持思覺失調症的症狀時,這類侵入現象反而可能指向解離的人格狀態。
  • 與創傷後壓力症(PTSD)及複雜性 PTSD 的界線:PTSD 在閃回(flashback)時也可能有身分與能動感的改變,但不會有相異人格狀態接手。因為 DID 常與嚴重慢性創傷相關,兩者常常一起出現——各自符合診斷要件時,可以併列診斷。
  • 與強迫症的界線:強迫症也有「侵入且不想要的想法」,但沒有自我感與能動感的不連續,也沒有多重人格狀態。
  • 與人格障礙症的界線:人格障礙症(特別是邊緣型模式)有持續的身分擾動與情緒調節問題,但沒有兩個以上的人格狀態;嚴重的人格障礙症在壓力下可能出現短暫的解離經驗,這跟 DID 是不同的。

評估與治療重點

  1. 診斷常常來得晚。文獻提到,DID 常在第一次接觸精神醫療之後好幾年才被正確辨認——需要深入的會談,也需要對解離的認識。以篩選量表(例如解離經驗量表)搭配完整會談,可以減少漏接。
  2. 心理治療是第一線,以「階段式」的原則進行:先穩定(安全、日常功能、情緒調節與容納之窗),再處理創傷記憶,最後朝整合前進。Boon、Steele 與 van der Hart 的技能訓練取向,提供了許多可以直接帶著個案練習的穩定化技巧。
  3. 治療的目標不是「消滅」哪一個身分。從 parts work 的角度,有句話說得貼切:內在小孩都是來幫忙的。每一個人格狀態當初出現,都是為了幫這個人活下去;治療是邀請他們認識彼此、分工合作。
  4. 藥物沒有「治 DID」的專屬處方,主要用來協助共病的憂鬱、焦慮、失眠與閃回等症狀;穩定的治療關係與安全的生活環境,比藥物更核心。
  5. 安全永遠優先:定期評估自傷與自殺風險;治療初期不要急著挖創傷記憶(挖得太快,反而容易讓整個系統不穩)。

民眾版(門診常見的問題)

Q1:一個身體裡真的會有「好幾個人」嗎?

比較精確的說法是:這個人的意識、記憶與感覺,分成了幾個「段落」,每個段落有自己的看世界方式,而且會輪流出來面對生活。不像電影需要真的換演員,現實中的轉換往往安靜得多,外人常常只是覺得「他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Q2:這是中邪或被附身嗎?

不是。CDDR 特別把文化中的靈媒經驗與 DID 分開:關鍵在於是否痛苦、是否有功能損害。解離是心理的因應策略,不是靈異事件。屋子不是被外來的東西占據;是屋裡的住戶,當年為了在那個住不下去的家裡活下來,發展出來的分工方式。

Q3:會不會是裝的?

要「裝」出幾十年反覆出現的記憶空白、自傷與痛苦,而且連本人常常都不知道自己在解離——這個「裝法」未免太辛苦了。臨床上更常見的其實是反過來:個案極力隱藏、否認,深怕被當成瘋子。

Q4:為什麼會是我?我做錯了什麼?

你沒有做錯什麼。DID 與童年長期的創傷經驗(身體、性、情緒虐待或忽視)高度相關。孩子的世界很小,打也打不贏、逃也逃不掉的時候,最後的辦法就是讓心神暫時離開現場。這個當年救命的方法用久了、用多了,就長成了診斷課本裡的樣子。

Q5:會不會像電影演的那樣,變成危險人物?

電影為了戲劇張力放大了恐懼。臨床上真正要緊的風險是自傷與自殺:指向自己的多,指向別人的少。把個案想像成怪物,只會讓他們更不敢求助。

Q6:會好嗎?要怎麼治療?

會改善,但通常需要時間。第一線是階段式的心理治療:先讓生活穩下來,練習情緒調節與內在溝通,再慢慢處理創傷記憶,目標是讓內在的大家合作、整合成一個比較完整的生活。兒童與青少年階段就開始治療的話,預後通常比成人好。藥物則用來協助共病的症狀。

Q7:看到親人「換了一個人」或失憶時,身邊的人可以怎麼辦?

不驚慌、不質問。可以溫和地說明剛剛發生了什麼(什麼時間、做了什麼事),幫他把斷掉的段落接起來;鼓勵他記錄症狀並就醫。不需要跟「某一個身分」吵架,也不需要害怕。

Q8:什麼時候該就醫?

當記憶空白、身分的變化、不屬於自己的聲音或情緒已經影響生活,或出現自傷念頭時,建議儘早找精神科(身心科)評估。有自傷或自殺的危險時,這是急事,不要等。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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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6B64 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節。
  2. Boon, S., Steele, K., & van der Hart, O. (2011). Coping with Trauma-Related Dissociation: Skills Training for Patients and Therapists. New York: W. W. Norton.
  3. Moskowitz, A., Nijenhuis, E., Moreira-Almeida, A., & Lewis-Fernández, R. (2024). Dissociative disorders. In G. M. Reed, P. L.-J. Ritchie, & A. Maercker (Eds.), A Psychological Approach to Diagnosis: Using the ICD-11 as a Framework. Washington, DC: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4. 門診臨床觀察(個案之臨床描述,內容已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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