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政洋

(本文依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出版的《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解離症章節整理,屬於讀書筆記,無法取代完整的專業評估。)

電影裡的失憶,劇本都差不多:車禍醒來、忘記愛人是誰,相處過程中重新愛上一次(然後觀眾哭著離場)。真實診間的失憶安靜許多。有人記得怎麼上班、怎麼開車、記得每一組密碼,唯獨某一段時間整片空白;有人一件重要的事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旁人一提起,還會莫名煩躁起來。

電影拍的是愛情,大腦做的卻是保護。以下整理 CDDR 解離症章節中解離性失憶症一節的重點。

專業版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

CDDR 的診斷要件:

  1. 無法回想重要的自傳式記憶——通常是關於近期創傷或壓力事件的記憶——且與一般的遺忘不一致。
  2. 記憶喪失並非僅出現在迷走障礙症、附身迷走障礙症、解離性身分識別障礙症或部分解離性身分識別障礙症的發作期間,也無法被其他精神疾患更好地解釋(例如創傷後壓力症、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或失智症等神經認知障礙症)。
  3. 症狀不是物質或藥物對中樞神經的作用(例如酒精,包括戒斷),也不是神經系統疾病(例如顳葉癲癇)、其他身體疾病(例如腦瘤)或頭部外傷所造成。
  4. 記憶喪失造成個人、家庭、社會、學業、職業或其他重要功能領域的顯著損害。

ICD-11 另以註明區分:

  • 伴隨解離性漫遊(with dissociative fugue):除了解離性失憶症的全部特徵,還出現個人身分感的喪失,並突然離開家、工作場所或重要他人,持續一段較長的時間(數天或數週)。
  • 未伴隨解離性漫遊
  • 未明示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年紀大了記性變差、想不起幼年的事,都是發展上常見的現象。跟解離性失憶症比起來,一般的遺忘:不會持續而廣泛地忘掉大段人生或重要的個人資料;經提醒之後通常想得起來;發生之前沒有壓力或創傷事件;也不會造成顯著的功能損害。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

  • 失憶範圍以「局部型」(localized,某段時間內的事件想不起來)與「選擇型」(selective,那段時間裡只想起一部分)最常見;整個人生史連身分都忘掉的「全面型」(generalized)極少見。失憶的範圍會隨時間變動。
  • 有些個案只隱約知道自己有記憶問題;知道的人則可能淡化它,被問到時變得不舒服——檔案櫃上了鎖,鑰匙被心保管著,本人不一定想開櫃。
  • 常與逆境事件、人際衝突或壓力相關,但這個連結當事人未必看得見。反覆或長期的創傷、加害者不只一人、與加害者關係親近,都與更頑固、更難恢復的失憶有關。
  • 也常伴隨長期難以建立與維持滿意的人際關係,以及自傷、自殺企圖與其他高風險行為、憂鬱症狀、自我感喪失(depersonalization)、性功能障礙。
  • 發病通常急性,出現在創傷或高度壓力事件之後(戰爭、天災、受虐),可能在事件後立即發生,也可能延遲一段時間才出現。任何年齡都可能發生,最常被診斷的年齡是 20 到 40 歲。
  • 病程變異很大:急性的案例在壓力源解除後可能自行快速緩解;慢性的案例則緩慢恢復、或始終無法完全恢復。伴隨漫遊的病程通常較持久。
  • 多數個案經歷過兩次以上的發作;曾發作過一次的人,之後仍較容易再發。
  • 記憶恢復之後,可能接著出現創傷後壓力症,記憶以重現(flashback)的形式回來。
  • 發展面:幼兒的失憶容易被誤解為說謊、否認、不專心或發展上正常的遺忘,評估需要家長、老師等多位照顧者的觀察。成年人比兒童與青少年更容易出現伴隨漫遊的型態。
  • 文化相關特徵:在社會角色期待嚴格的文化裡,解離性失憶症可能與劇烈的心理壓力或衝突相關(婚姻衝突、家庭失和、依附問題、因受限或壓迫而生的衝突),而不是身體或性虐待等創傷暴露。另外,在文化認可的宗教活動(涉及迷走或附身)之後回報的失憶,除非超出該文化的常態範圍並伴隨功能損害,否則不應下此診斷。
  • 性別:男性與女性的盛行率相近。

Moskowitz 等人(2024)從心理病理觀點補充:解離性失憶症影響的主要是過去的情節與自傳記憶,不是形成新記憶的能力;智力與語言不受影響,一般知識保留,騎腳踏車這類程序性記憶偶爾受波及。這些記憶缺口可以被理解為「保護當事人免於難以承受的想法與情緒」的適應或因應。有時候,被鎖起來的記憶會換裝出場——以噩夢、重現或身體症狀的形式現身。

鑑別診斷

  • 與急性壓力反應的界線:急性壓力反應是對極度威脅或驚駭事件的一般反應,也可能對事件當下出現短暫失憶,並在數天內消退。若失憶包含與壓力源無直接關聯的自傳式內容,或持續超過事件剛發生後的幾小時到幾天,就要考慮解離性失憶症。
  • 與解離性神經症狀障礙症的界線:若認知症狀只聚焦在自傳式記憶,解離性失憶症是更合適的診斷。
  • 與附身迷走障礙症的界線:附身迷走也會失憶,但其失憶與「被靈體等外在身分取代的發作」相關,且行為被經驗為受附身者控制——這些通常不見於解離性失憶症。
  • 與解離性身分識別障礙症、部分解離性身分識別障礙症的界線:失憶發作在 DID 很常見;部分 DID 的失憶通常短暫、限於極端情緒狀態或自傷的時刻。漫遊中的個案是對自己「是誰」感到困惑,而不是有另一個身分反覆接管——若確有兩個以上人格狀態輪流掌控意識與功能,應診斷 DID。
  • 與創傷後壓力症、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的界線:PTSD 的創傷記憶可能破碎、零亂、不完整。若失憶更廣泛、延伸到與創傷無關的自傳記憶,且兩種疾病的診斷要件都符合,可以併列解離性失憶症的診斷。
  • 與物質使用造成之疾患的界線:「酒精斷片」(blackout)很常見;若失憶只發生在喝酒或用藥的脈絡裡,不診斷解離性失憶症。不過當個案既有解離性失憶的病史、又有飲酒或用藥時,鑑別會變得困難。
  • 與神經認知障礙症、頭部外傷及其他身體疾病的界線:失智、腦傷、腦瘤通常找得到病因,且記憶缺損只是整體認知問題的一部分。解離性失憶針對的是自傳式記憶,找不到對應的潛在病因。

評估與治療重點

  1. 先排除身體原因(神經學評估、必要時影像檢查),特別是急性發作或伴隨漫遊時。
  2. 治療的第一步不是挖記憶,是建立安全感與穩定化。臨床督導中常用 make haste slowly 提醒大家:放慢腳步,反而走得遠。
  3. 穩定之後,才進行創傷聚焦的心理治療(例如 EMDR 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漸進式的創傷敘事),讓記憶有節奏地回來,而不是一次潰堤。
  4. 針對共病的憂鬱、焦慮與創傷後壓力症治療;定期評估自傷與高風險行為的安全。
  5. 目前沒有「專治解離性失憶」的藥物;藥物的角色在於處理共病與伴隨的焦慮、失眠。
  6. 伴隨漫遊的發作,優先確認身分、聯繫支持系統、確保安全。

民眾版(門診常見的問題)

Q1:解離性失憶症跟一般健忘、跟失智症,差在哪裡?

一般的忘,像是檔案放在櫃子深處,翻一翻或有人提醒就找得到;解離性失憶像是整個抽屜被鎖起來,提醒也沒有用。跟失智症的差別更明顯:失智找得到病因,而且連剛剛發生的事都記不住;解離性失憶主要針對「某一段過去」,其他認知功能多半完好。

Q2:像電影那樣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常見嗎?

不常見。大部分是「局部型」或「選擇型」:某段時間整段空白,或那段時間裡只記得一部分。全面型(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真的很少見。

Q3:為什麼會這樣?是不是抗壓性太差?

跟壓力、衝突、創傷高度相關,但這不是抗壓性的問題。可以把它想成心替你把暫時承受不住的東西先鎖進保險箱;這跟懦弱無關,是保護機制在超載的時候接手了。

Q4:解離性漫遊是什麼?會很危險嗎?

漫遊是突然離開家或工作場所、去了別的地方,持續數天到數週,期間對自己的身分感到困惑。風險在於發作期間的判斷與安全(迷路、錢財、被利用),以及結束之後的困惑與情緒衝擊,需要有人協助接住。

Q5:會不會好?會不會想起來?

很多會。急性的、跟單一壓力事件相關的,常常在壓力解除後自行緩解;長期反覆創傷造成的,恢復比較慢,也可能只恢復一部分。要留意:記憶回來的時候,有時會連帶出現創傷後壓力症的症狀,最好在專業陪伴下進行。

Q6:要怎麼治療?

先穩定、再整理。治療不會一開始就逼你打開保險箱,而是先練習安定神經系統、建立生活與人際的安全感,之後才逐步處理創傷記憶(例如 EMDR)。有共病的憂鬱或焦慮時,藥物也可以幫忙。

Q7:身邊的人可以怎麼幫?

不逼問、不貼「逃避」或「裝傻」的標籤。試著讓環境變得安全、可預測,陪他規律就醫。當記憶被想起來的時刻可能很痛,那個時候「聽」比「問」有幫助。

Q8:什麼時候該就醫?

當想不起來的範圍明顯跟一般遺忘不同(整段時間、重要事件)、發生在壓力或創傷事件之後、開始影響工作與生活,就建議到精神科(身心科)評估。若出現漫遊、走失,或伴隨自傷念頭,請儘早協助就醫。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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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6B61 Dissociative amnesia 節。
  2. Moskowitz, A., Nijenhuis, E., Moreira-Almeida, R., & Lewis-Fernández, R. (2024). Dissociative disorders. In G. M. Reed, P. L.-J. Ritchie, & A. Maercker (Eds.), A psychological approach to diagnosis: Using the ICD-11 as a framework. Washington, DC: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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