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政洋
（本文依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出版的《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強迫症與相關障礙章節整理，屬於讀書筆記，不是診斷工具。）
「醫師，我已經三年不敢進我媽的房間了。走道只剩側身才擠得過去的一條縫，上個月她在客廳被紙箱絆倒，我們才發現她晚上都睡在雜物堆旁邊的躺椅上。她說那些東西都有用——可是我翻開來看，是十年前的帳單跟空藥盒。」
陪家人來就診的門診裡，這樣的描述時常出現（說著說著，家屬自己先紅了眼眶）。對很多人來說，「斷捨離」三個字只是週末的整理術；但對囤積症（hoarding disorder）的個案與家人來說，每一樣東西上都繫著一條看不見的線，線的另一頭連著回憶、愧疚，跟一句「以後會用到」。線愈積愈多，最後糾成一張連屋主自己都走不出去的網。這篇筆記整理自 CDDR 強迫症與相關障礙章的囤積症這一節。
📑 文章目錄
專業版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
CDDR 對囤積症的診斷要件，可以整理成以下幾點：
- 物品的累積，使生活空間雜亂（cluttered）到「使用或安全受到危害」的程度，這是診斷的必要條件。附帶一個很重要的註記：如果生活區域看起來不亂，只是因為有第三方介入清理（家人、清潔人員、公權力），問題本身並沒有消失——就像成績單很漂亮是因為別人代考。
- 累積來自兩個引擎，兩者都要存在：
- 反覆的囤積衝動或行為，可能是被動的（例如任由傳單、信件源源不絕地堆進來），也可能是主動的（例如過度取得免費的、購買的、甚至偷來的物品）；
- 難以丟棄物品：因為感覺「需要保存」，而且丟棄會帶來痛苦。
- 症狀造成個人、家庭、社會、學業、職業或其他重要功能領域的顯著痛苦或顯著損害。
病識程度（Insight Specifiers）
囤積症同樣有病識（insight）的附註說明：
- 病識尚可到良好（fair to good insight，6B24.0）：大部分時間能承認囤積相關的信念與行為（過度取得、難以丟棄、雜亂）是有問題的——例如知道住處有危險、知道很多東西沒有價值、知道丟東西的痛苦不合理。即使在某些限定時刻（例如被強迫丟棄物品時）完全沒有病識，仍可用這個附註。
- 病識差到缺乏（poor to absent insight，6B24.1）：大部分或全部時間堅信這些信念與行為沒有問題，即使證據擺在眼前——例如堅持客觀上毫無價值的東西至關重要，或否認居住空間有任何狀況——而且不隨焦慮程度明顯起伏。
- 無法註明（unspecified，6B24.Z）。
CDDR 提醒，病識可能在短時間內大幅波動；最典型的時刻，就是家人強行丟棄物品的當下（平常還能好好聊，一動到他的東西，就像踩到地雷）。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收藏家也會捨不得丟東西，但兩者的樣貌不同：收藏家的取得是有目標的（只收特定範圍）、有選擇的（事先計畫才購買）、比較會整理藏品，也比較不會累積到過量的程度；囤積症的累積則是漫無邊際的。像攝影師從幾千張底片中挑出展覽作品，跟手機連拍三年從來不清理相簿——都是留下很多影像，但完全是兩回事。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Additional Features & Course）
- 評估常常需要自述以外的資訊：家屬的報告、家中的實際照片，必要時安排到宅評估。住在裡面的人，常常已經「聞不到自己家裡的味道」。
- 為什麼留？CDDR 整理了三大類理由：情感意義（連結著重要的事件、人、地方或時間）、工具性（覺得以後用得到）、物品本身的價值（例如覺得美）。每件東西背後都站著一個理由，只是從旁邊看，常常看不見。
- 影響層面：可能找不到重要的物品（帳單、報稅文件）、在家裡無法順利走動、緊急時無法離開屋子；做飯、使用水槽與家電（冰箱、爐具、洗衣機）、使用家具（沙發、椅子、床、桌子）的功能都可能受損。
- 健康與安全：可能伴隨慢性醫療問題（如肥胖），並暴露在各種環境風險之中——火災危險（雜物堆像一整排引信）、跌倒受傷、腐敗食物的污染、灰塵花粉與細菌引起的過敏。
- 病程：囤積行為常開始於兒童或青少年期，一路持續到晚年；40 歲以後才發病很少見。整體來說是慢性且進行性的：隨著年齡，物品不斷累積，丟棄與整理的能力又逐漸下降（有時與共病身體疾病或精神疾病有關），後果愈來愈沉重。老年個案的囤積症與不安全的居住環境、社會孤立、病態的自我忽略（衛生不良）、共病的精神與身體疾病都有關聯。
- 發展期表現：發病常在 11 到 15 歲之間，到青少年中期，盛行率可達 2–3.7%。年輕個案因為照顧者會限制取得，囤積常限於特定區域（孩子的房間）與特定物品（學校用品、玩具、食物）。6 歲以下的孩子收集與保存東西是發展上正常的行為，家長與臨床工作者要區分並不容易。
- 共病：兒童青少年常見強迫症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自閉症類群障礙與普拉德-威利症候群（Prader-Willi syndrome，俗稱小胖威利）的年輕人，囤積症狀也較常見。老年個案最常見的共病則是憂鬱症、焦慮及恐懼相關障礙與創傷後壓力症。晚年才出現的囤積，可能是失智症的認知退化與行為症狀（抑制能力下降、重複行為）的表現；晚年的囤積也與記憶、注意力、執行功能的下降相關。
- 性別差異：臨床樣本中女性較多，但部分流行病學研究反而發現男性較高；男性較常共病強迫症；女性則有較多的過度取得，特別是強迫性購物——買東西像一場停不下來的集點活動。
- 文化相關特徵：節儉與儲物可能是重要的文化價值，特別是經歷過物資匱乏年代的長輩，留下塑膠袋與紙箱是時代的印記，不是診斷。除非囤積明顯超出文化常模，不應下這個診斷。所收集物品的種類與賦予的意義，也可能帶有文化意涵。
鑑別診斷（Differential Diagnosis）
- 與強迫症的界線：強迫症也可能過度累積物品（強迫性囤積），但目的是中和強迫思考帶來的焦慮（怕傷人、怕污染、對稱感等等）；而且即使在病識很差的個案，這個行為通常仍是不想要、令人痛苦的。囤積症的累積反而可能伴隨愉快與享受——一個像為了擋水而堆沙包，一個像種花種到滿出來、心裡還是開心的。兩者的診斷要件都符合時，可以並列。
- 與自閉症類群障礙的界線：受限的興趣可能導致物品累積，熟悉環境被改變也可能造成丟棄困難；但自閉症類群有持續的社交溝通與社會互動缺陷，囤積症則沒有這些特徵。
- 與妄想症及其他原發性精神病的界線：思覺失調症等疾病的物品累積，通常由妄想驅動。若囤積相關信念（怕丟掉、堅信物品特別重要）是孤立的、沒有其他妄想史、完全發生在囤積症的病程中，應下囤積症。囤積症不會出現其他精神病特徵（如幻聽、思考形式障礙）。
- 與情緒障礙的界線：憂鬱症的囤積來自體力下降、缺乏主動性或冷漠——像掃地機器人沒電，停在房間正中央：累積沒有意圖與目的，對物品也無所謂、丟了不心疼。雙相情緒障礙（躁鬱症）的躁期亂買可能造成累積，但躁症個案沒有丟棄困難，而且躁期很少長到足以堆出滿屋雜物。
- 與餵食及飲食障礙的界線：有些飲食障礙的個案會囤積大量食物（為了特定情境下的暴食）；囤積症沒有對體重體型的擔心，也沒有身體意象的扭曲。
- 與失智症的界線：失智個案的收集源於漸進的神經認知退化，對收集沒有興趣、對丟棄沒有痛苦，而且可能伴隨明顯的人格與行為改變（冷漠、性方面的失抑制行為、刻板動作）。
- 與普拉德-威利症候群的界線：有較強的進食驅力與食物儲存等強迫症狀；身材矮小、性腺功能低下、嬰兒期肌張力低下與新生兒期餵食困難等特徵，可以幫助鑑別。
評估與治療重點
- 評估：用照片、家屬報告、必要時的到宅評估，補足自述的盲區；同時先評安全——動線、消防、床邊與電器周圍。
- 心理治療第一線是針對囤積的認知行為治療（CBT）：分類與決策練習、一小格一小格的逐步整理與減物、處理過度取得的行為。《Making Sense of the ICD-11》提到，囤積症的 CBT 可以視為強迫症治療的修改版，但藥物反應不像強迫症那麼好。
- 藥物：血清素類藥物的證據有限、效果較不一致；共病的憂鬱、焦慮、創傷後壓力症要一併處理。
- 家屬合作：突擊清空幾乎必然破壞信任，也會讓病識瞬間跌到谷底；陪著訂「一小格、一次來」的計畫，慢很多，但真的在往前。
- 安全優先：先清出逃生動線、床邊與電器周圍的淨空，再談整體整理的順序。
民眾版（門診常見的問題）
Q1：囤積症就是「懶」或「不愛乾淨」嗎？
不是。懶是不想動；囤積症是「動不了」：每樣東西上都有看不見的線，線的另一頭綁著回憶或「以後會用到」。很多個案的地板其實有在掃，只是東西清不掉。把囤積當成懶，只會讓彼此更挫折。
Q2：為什麼他就是丟不掉那些明顯沒用的東西？
對他來說，那些不是垃圾。有的連著情感（跟某個人、某段時間有關），有的背著「以後會用到」的信念，有的就是覺得東西本身有價值。丟東西的痛是真的，有點像要他把相簿撕掉一頁。理解這一點，才對話得下去。
Q3：跟收藏家有什麼不一樣？
收藏家知道自己收什麼、範圍固定、會計畫、會整理、會展示；囤積是不設限的累積，加上丟不掉，最後連床都睡不上去。一個是攝影師挑照片，一個是連拍三年不清圖庫。
Q4：為什麼會得到囤積症？是家人寵出來的嗎？
跟體質、情緒狀態（憂鬱、焦慮）、分類與決策的困難都有關，而且常從 11 到 15 歲就開始，跟教養寵不寵的關係沒有那麼直接。要特別留意的是：40 歲以後才突然開始大量囤積，建議先評估失智與憂鬱的可能。
Q5：會不會好？要怎麼治療？
可以進步，但通常不快。第一線是針對囤積的認知行為治療：練習分類、練習做丟與不丟的決定、一小格一小格整理。藥物對囤積本身的幫助有限，但共病的憂鬱焦慮值得治。合理的目標是「安全、能使用家裡」，不是樣品屋。
Q6：可以趁他不在家，把東西全部清掉嗎？
盡量不要。突擊清空像把他的相簿整箱丟掉——信任破掉之後，下一次整理更難，他也會把「自己有問題」的病識整個關起來（平常還能承認，被清空一次就全盤否認）。一起決定、一起丟，慢很多，但每一步都算數。
Q7：家人可以怎麼幫？
先顧安全：清出一條走道、床邊與爐火電器周圍的淨空。用「我們」開頭，不用「你怎麼又」；請他當分類的決策者，家人當搬運工就好。照顧者自己也要有支持與休息——這是一段比較長的路。
Q8：什麼時候該就醫？
出現安全事件（跌倒、燒焦的鍋子、火警），家裡已經無法正常使用，或他自己說「我也知道不對，可是停不了」。建議找精神科（身心科）評估，必要時連結居家服務與社政資源，這件事不需要一個人獨自面對。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參考資料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6B24 Hoarding disorder 節。
- Tyrer, P. (Ed.) (2023). Making Sense of the ICD-11: For Mental Health Professional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書中 Stein、Kogan 與 Lochner 撰寫之焦慮與強迫相關障礙章節。）
- 門診臨床觀察（家屬描述之臨床片段，內容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Next step
延伸閱讀與預約入口
若你已準備安排初談，可直接從下方兩個入口前往預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