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政洋
（本文依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出版的《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整理，屬於讀書筆記，不是診斷工具。）
「醫生，我那天在捷運上突然心跳很快，喘不過氣，手腳發麻，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死掉了，直接衝去急診。結果心電圖一照，醫師說心臟沒有問題。可是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我是不是心臟壞掉了？」
這是門診很常聽到的描述。身體的警報器大響，人被恐懼整個淹沒，檢查卻一切正常。這種「檢查正常但真的很可怕」的經驗，常常讓個案在急診與診所之間來回好幾趟，才終於被轉介到精神科。這篇筆記整理自 WHO 2024 年的 CDDR（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焦慮症章節中的恐慌症（panic disorder）一節。
📑 文章目錄
專業版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
CDDR 對恐慌症的診斷要件，可以整理成以下幾點：
- 反覆出現恐慌發作（panic attacks）：發作是「離散的劇烈害怕或憂懼片段」，多種特徵性症狀在短時間內「同時快速」湧現。症狀包括（但不限於）：心悸或心跳加速、流汗、顫抖、呼吸短促的感覺、窒息感、胸痛、噁心或腹部不適、頭暈或頭輕飄感、冷顫或潮紅、四肢麻刺或感覺喪失（感覺異常）、自我感喪失或失現實感（depersonalization/derealization）、害怕失去控制或發瘋、害怕即將死亡。
- 至少部分發作是「預期之外的」，不侷限於特定刺激或情境，像是憑空冒出來（out of the blue）。
- 發作之後（例如持續數週），出現對再發作的持續擔心、對症狀負面意義的憂慮（例如擔心那是心肌梗塞的徵兆），或發展出想要避免再發作的行為（例如只敢跟信任的人一起出門）。
- 恐慌發作不能僅出現於其他精神疾患的引發焦慮情境之中（例如社交焦慮症的社交場合）。
- 症狀不是另一個身體疾病的表現（例如嗜鉻細胞瘤），也不是物質或藥物對中樞神經的直接作用（例如咖啡因、古柯鹼）或戒斷效應（例如酒精、 benzodiazepines）所造成。
- 症狀造成個人、家庭、社會、學業、職業或其他重要功能領域的顯著損害；若功能尚能維持，也只是靠極大的額外努力硬撐。
附帶一個重要的提醒（CDDR 原文特別註明）：恐慌發作本身可以出現在其他焦慮症與其他精神疾患之中，「有恐慌發作」並不等於「恐慌症」。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一般人在遭遇真實威脅、或面對引發焦慮的生活事件時，也可能出現恐慌發作，這屬於常態反應的光譜之內，並不需要下診斷。恐慌症與常態恐懼反應的區別在於：發作的反覆出現、對發作或其意義的持續擔心、行為的改變（例如迴避），以及伴隨的顯著功能損害。
恐慌發作的「突然 onset、快速達到高峰、非預期、強度劇烈」，也是它跟日常生活中情境性焦慮（例如剛搬到新城市的緊張）不同的地方。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
- 單次發作通常只持續數分鐘，有些會更久；發作頻率與嚴重度變異很大（一天多次到一個月數次都有）。
- 隨著病程，原本「憑空出現」的發作可能逐漸變得「可預期」：例如第一次過橋時莫名發作，之後過橋就開始焦慮，接著演變成一接近橋就發作。
- 限症狀型發作（limited-symptom attacks，只有少數幾個症狀、沒有那個劇烈高峰）在恐慌症個案身上很常見，特別是在使用迴避策略之後。但診斷要件仍需過去曾反覆出現完整恐慌發作。
- 有些個案會有夜間恐慌發作，從睡眠中直接驚醒進入恐慌狀態。
- 恐慌症是焦慮症當中造成功能損害最重的其中一種；個案常反覆求助急診，接受許多不必要的、昂貴的特殊檢查（結果一再陰性）。
- 好發年齡約在 20 歲出頭。年幼兒童極少見（對症狀的災難化解讀需要一定的認知發展），盛行率在青春期與成年早期逐漸上升。
- 青少年的恐慌症伴隨較高的憂鬱症（包括自殺風險）與物質使用疾患共病風險。
- 性別：女性盛行率約為男性的兩倍，差異從青春期開始出現；臨床症狀表現則未見明顯性別差異。
- 共病懼曠症（agoraphobia）通常伴隨較重的症狀與較差的長期預後。
- 文化相關特徵：恐慌發作的表現會受文化歸因影響，例如柬埔寨族群以「khyâl cap」（氣體往上衝的民俗生理觀）理解發作、拉丁美洲的 ataque de nervios、越南的 trúng gió（中風）歸因。澄清文化歸因有助於判斷發作是否真的「非預期」。
鑑別診斷
- 與廣泛性焦慮症的界線：如果發作之間的擔心只圍繞著「怕再發作」或發作的意義（例如怕自己有心臟病），不需要另下廣泛性焦慮症診斷；如果對生活中多種事件都有瀰漫性的擔心，則可以併列診斷。
- 與懼曠症的界線：恐慌症病程中常逐漸發展出懼曠傾向（怕在多個情境發作、迴避這些情境、需要有人陪）。若懼曠症的診斷要件全部符合，可併列診斷。
- 與憂鬱症的界線：恐慌發作可能出現在憂鬱症（特別是伴隨明顯焦慮或混合焦慮憂鬱障礙）之中，也可能被憂鬱反芻誘發。若在此脈絡下出現非預期發作、且核心擔心是再發作本身，併列恐慌症診斷是合理的。
- 與慮病症（健康焦慮症）的界線：慮病症是把身體症狀解讀成某種重大疾病（例如癌症）的證據；恐慌症的核心則是對「發作本身」與其當下意義的恐懼。
- 另外，如核心特徵所述，需排除身體疾病與物質（含藥物、咖啡因、酒精戒斷）的直接生理效應。
評估與治療重點
- 評估上先做一次合理的身體檢查（甲狀腺功能、心律等）是需要的，但檢查反覆陰性之後還不斷重複檢查，反而會強化「身體一定有問題」的解讀。
- 心理治療第一線是認知行為治療（CBT）：包含對身體感覺的災難化解讀做認知重建，以及內感暴露（interoceptive exposure，故意誘發心跳加速、頭暈等感覺來練習「不怕它」）。
- 藥物部分，SSRI 與 SNRI 是第一線選擇；benzodiazepines 或許能在極短期內緩解，但依賴風險與對暴露治療的干擾，讓它多半只扮演輔助角色。
- 合併懼曠迴避行為時，情境暴露的安排要一起納入。
- 減少咖啡因與尼古丁、避免用酒精「壓發作」（酒精之後的戒斷反而更容易誘發發作），是常被忽略但重要的一環。
民眾版（門診常見的問題）
Q1：恐慌發作到底是什麼感覺？
像家裡的煙霧警報器在沒有火災的時候突然全樓棟大響。心跳狂飆、吸不到空氣、手腳發麻、頭暈，還有一種「我快死了」的强烈預感。通常幾分鐘到半小時內會自己退潮，但當下的每一秒都很真實、很恐怖。
Q2：檢查都正常，那我是不是裝的？或是「想太多」？
都不是。恐慌發作時，你的身體是真的啟動了完整的警報反應（心跳、呼吸、荷爾蒙全部上場），只是這套警報器「誤鳴」了，不是身體壞掉，也不是你故意裝的。檢查正常反而符合恐慌症的樣貌。
Q3：為什麼是我？我做錯什麼嗎？
恐慌症跟體質（神經系統的警報器本來就比較靈敏）、壓力、生活事件都有關，女性比男性常見，好發在 20 歲前後。它不是意志力問題，就像過敏體質不是「不夠努力」一樣。
Q4：恐慌症會好嗎？要怎麼治療？
會改善，而且有清楚的治療方法。心理治療（認知行為治療）是第一線，藥物（血清素類藥物）也很有幫助，兩者常常搭配使用。很多人在規律治療後，發作次數明顯變少、變輕，比較能過想要過的生活。
Q5：發作當下，我可以怎麼辦？
試試看：把呼吸放慢（吐氣比吸氣長）、提醒自己「這是恐慌發作，幾分鐘後會過去，不危險」、感覺腳踩在地上。不要急著逃離現場（逃走會讓大腦更確認「這裡很危險」）。如果可以的話，等它過去。
Q6：需要吃藥嗎？要吃多久？
看嚴重度跟你的意願，不一定每個人都要吃藥。如果需要，血清素類藥物通常要幾週才會發揮完整效果，建立療效後一般會建議再持續一段時間（常見半年以上）再與醫師討論減藥。自己突然停藥容易反彈，調整前記得先跟醫師討論。
Q7：家人可以怎麼幫忙？
最簡單也最難的一件事：相信他真的很難受（即使檢查正常）。發作時陪著他、說話放慢；平時鼓勵他就醫、陪他練習面對而不是迴避。不需要一直講「你要放輕鬆」（講了通常更緊繃）。
Q8：什麼時候該就醫？
如果發作反覆出現、開始因為擔心發作而不敢出門、或已經影響工作與生活，就建議找精神科（身心科）評估。胸痛、喘這類症狀第一次出現時，先做身體檢查排除心臟等問題是必要的。先確認身體，再照顧心理，兩個都不會被漏掉。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參考資料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6B01 Panic disorder 節。
- 身心科門診觀察（恐慌症個案之臨床描述，內容已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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