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政洋
（本文依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情緒障礙章節整理，屬於學習筆記，無法取代正式診斷。）
「我線上做了兩個量表。憂鬱的分數有一點高，焦慮的分數也有一點高，可是兩個都沒有到紅字。那我到底是哪一種？還是兩個都不是？」說完，個案把手機推了過來，一臉困惑。
這個問題非常真實。門診裡有一群個案的困擾，稱不上什麼劇烈的風暴，比較像「兩樣都有一點、天天都在」，單獨檢查哪一邊，都不夠構成完整的診斷。世界衛生組織為這種狀態在 ICD-11 留了一個正式的位置：憂鬱與焦慮混合障礙症（mixed depressive and anxiety disorder）。它就像油電混合車——車上同時有引擎與馬達兩套系統，單獨測哪一套都不夠跑完全程，但合在一起，就是每天真實的負重。以下整理自 CDDR 的 6A73 一節。
📑 文章目錄
專業版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
- 在兩週或更長的期間內，大部分的時間同時存在憂鬱症狀與焦慮症狀。
- 憂鬱症狀包括：憂鬱情緒，或對活動的興趣／樂趣明顯減少。
- 有多個焦慮症狀，可能包括：緊張、焦慮或坐立難安；擔心的念頭停不下來；害怕會發生糟糕的事；難以放鬆；肌肉緊繃；交感性自律神經症狀（例如心悸、流汗、腸胃不適）。
- 憂鬱與焦慮兩組症狀——分開來看——都沒有嚴重、多到、或持續到足以符合另一個憂鬱症或焦慮／恐懼相關障礙症的診斷要件。且沒有躁狂或混合發作的病史（否則應考慮雙極症）。
- 症狀不是另一個身體疾病（例如甲狀腺功能低下或亢進）的表現，也不是物質或藥物對中樞神經的作用（包括酒精、benzodiazepines 的戒斷效應）。
- 症狀造成顯著的痛苦，或個人、家庭、社會、學業、職業等重要功能的顯著損害；如果功能還維持得住，也只是靠巨大的額外努力硬撐。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CDDR 在這一節給的界線非常具體：如果焦慮症狀只有「擔心」這一項——沒有交感自律神經或其他焦慮症狀——就不適合下這個診斷。換句話說，單純的煩惱屬於日常生活；要走到「混合障礙症」，需要憂鬱與多個焦慮症狀同時上場，並且造成顯著的痛苦或功能影響。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
- 這種憂鬱與焦慮都屬輕度的混合樣貌，在基層醫療（家庭醫師、內科門診）非常常見；而社區中還有更多的個案，從來沒有走進醫療的大門。
- 流行病學研究對這個診斷的病程與起病，目前還沒有一致的結果。
- 有一些證據顯示：約半數的個案會在發病一年內緩解；沒有緩解的那些人，之後發展出符合完整診斷要件的精神疾病——最典型的是憂鬱症、或焦慮／恐懼相關障礙症——的風險會上升。
- 文化相關特徵：CDDR 同樣明說資訊有限，可參考憂鬱症與廣泛性焦慮症的文化特徵（例如以身體症狀表達情緒困擾）。
- 這一節 CDDR 沒有提供盛行率數字、性別差異與兒童青少年的發展期表現，這裡就不替 WHO 編內容了。
鑑別診斷
- 與其他憂鬱症及焦慮／恐懼相關障礙症的界線：這是本診斷最重要的一條：只要憂鬱症狀或焦慮症狀任何一邊達到完整的診斷要件，就該診斷那個疾病，而不是混合障礙症。（例如憂鬱症伴隨明顯焦慮時，用的是憂鬱症的「伴隨明顯焦慮症狀」附加註記。）
- 與雙極及相關障礙症的界線：有躁狂或混合發作的病史，就不能下這個診斷。
- 與調適障礙症的界線：如果症狀的開始與明顯的生活變動或壓力事件緊密相連，診斷調適障礙症通常比混合障礙症更合適。
評估與治療重點
- 評估的重點是「分開秤重」：憂鬱這一邊幾公斤、焦慮那一邊幾公斤、有沒有躁期病史、有沒有甲狀腺等身體因素、最近有沒有明顯的壓力事件。
- 「約半數一年內緩解」給了合理的觀察與介入空間：症狀初起、功能還撐得住時，心理治療與生活調整是合理的第一步。
- 心理治療：認知行為治療（CBT）對憂鬱與焦慮的共通機制（災難化的解讀、迴避行為）都有處理經驗，是常用的選擇。
- 規律作息、運動、減少咖啡因與酒精，對兩套系統都有幫忙。（酒精暫時壓住了焦慮，之後的反彈反而更焦——這筆帳常常被忘記。）
- 若症狀持續、或往完整診斷的方向走，治療就升級為對應疾病的標準處置（藥物如 SSRI 也是常用選項）。這個診斷想傳達的，是「密切觀察、早期介入」，並不是「不嚴重所以不用理」。混合樣貌的個案本來就在基層醫療非常常見，可惜的是更多人在社區裡默默硬撐，從來沒有走進醫療的大門。門診上若能定期回來追蹤幾次，把症狀的走向看清楚，通常就足以分辨它會自己緩解，還是在往完整的憂鬱症或焦慮症移動。
民眾版（門診常見的問題）
Q1：這個診斷到底是什麼？
像油電混合車：車上有引擎（憂鬱）也有馬達（焦慮），兩套系統都裝了，但單獨測哪一套，都還不夠格成為「純燃油車」或「純電車」。白話說：心情悶悶的、對事情提不起勁，同時又容易緊張、擔心停不下來，持續兩週以上——可是單獨看憂鬱或看焦慮，都還不到各自完整疾病的程度。
Q2：為什麼會「混在一起」？
憂鬱與焦慮本來就是近親：大腦的壓力系統、睡眠、思考習慣都有重疊，生活壓力大的時候兩個一起冒出來，一點也不奇怪。臨床上也常看到一種循環：因為擔心（焦慮）而什麼都不敢做，因為什麼都沒做而覺得自己很糟（憂鬱），然後更擔心——兩套系統就這樣互相充電。所以「純的」其實是少數，「混的」反而常見。
Q3：兩個都不到紅字，這樣算是病嗎？
診斷看的不是「哪個分數比較高」，而是「有沒有造成顯著的痛苦或功能影響」。很多個案雖然量表不到紅字，但每天都不舒服、上班上課都在硬撐——這樣就值得認真處理。量表只是參考，你生活的感受同樣真實。
Q4：會不會以後變成真正的憂鬱症或焦慮症？
有一部分的人會。約半數在一年內自己緩解；持續沒有緩解的人，之後發展成完整憂鬱症或焦慮症的風險比較高。所以這個診斷比較像儀表板上的黃燈：不是紅燈，但值得注意——早點保養，就是為了不要讓黃燈變紅燈。
Q5：會好嗎？要怎麼治療？
會。一半的人在一年內緩解；心理治療（特別是認知行為治療）、規律作息與運動都有幫助。如果症狀持續或加重，藥物（例如血清素類）也是常用選項——它對憂鬱與焦慮常常都有效，畢竟兩個是近親。一般會建議：症狀剛起來的時候不要拖，早一點處理，需要的力氣最少、恢復的速度也最快。
Q6：我現在可以試試看什麼？
三個小練習：把睡覺與起床的時間固定下來（睡眠是憂鬱和焦慮共同的地基）；每天散步或運動二十分鐘；煩惱出現時，試試看先把它寫下來，再決定要不要理它（很多煩惱寫完就沒有那麼急了）。咖啡因會放大焦慮，酒精之後會反彈，這兩位朋友或許可以先保持距離。
Q7：身邊的人可以怎麼幫？
不要急著幫他分類「你就是想太多」或「你就是太緊張」。比較有幫忙的是：聽、陪、鼓勵就醫，還有留意睡眠與食慾這些基本盤的變化。如果發現他的狀況越來越往下，陪他早一點回診，比任何建議都有用。
Q8：什麼時候該就醫？
症狀持續超過兩週、開始影響工作課業或睡眠，就建議找精神科（身心科）評估；如果出現「活著好累」這類念頭，請不要等。黃燈的時候處理，永遠比紅燈的時候輕鬆。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參考資料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6A73 Mixed depressive and anxiety disorder 節。
- 門診臨床觀察（個案的臨床描述，內容已變造以保護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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