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政洋
（本文依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出版的《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整理，屬於讀書筆記，不是診斷工具。）
「為什麼我的情緒，總是比別人來得快、去得快，卻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平靜過？」一位二十多歲的個案，在第一次會談時問了這個問題。
他形容自己的心情像一台老類比收音機的微調旋鈕——很少穩穩停在正中央的頻道，總是在兩個電台中間的雜訊區滑來滑去；聽得到音樂，但雜音一直都在。這種狀態跟了他快十年，他以為只是「自己抗壓性比較低」。（很多人以為，要夠嚴重、夠戲劇化，才叫做病；其實有一類困擾，安安靜靜地磨人。）這種長期的情緒不穩，在 ICD-11 裡有名字，叫做循環性情感障礙症。以下整理自 CDDR 的 6A62 一節。
📑 文章目錄
專業版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
CDDR 對循環性情感障礙症的診斷要件，可以整理如下：
- 長時間（兩年以上）的情緒不穩，其間有為數眾多的輕躁期與憂鬱期。（在兒童與青少年，憂鬱情緒可以普遍的易怒來表現。）這些輕躁期可能達到、也可能未達到輕躁發作（hypomanic episode）的診斷要件；重點是「數量多、持續久」，而不是每一次都過線。
- 情緒症狀出現的天數多於不出現的天數。偶爾有短暫的無症狀期與診斷相容，但自發病以來，從未出現過長時間的無症狀期（例如連續兩個月以上）。
- 從來沒有過躁症發作或混合發作的病史。
- 在發病的前兩年內，從未出現症狀的數目與持續時間達到憂鬱發作診斷要件的兩週。一旦達到，診斷就會往單純憂鬱症或第二型雙相情緒障礙症的方向移動（見鑑別診斷）。
- 症狀不是另一個身體疾病（例如甲狀腺機能亢進）的表現，也不是物質或藥物對中樞神經的直接作用（例如興奮劑），包括戒斷效應。
- 症狀造成對持續情緒不穩的顯著苦惱，或造成個人、家庭、社會、學業、職業或其他重要功能領域的顯著損害；若功能尚能維持，也只是靠極大的額外努力硬撐。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每個人的情緒都有起伏，循環性情感障礙症與一般情緒波動的差別在於：反覆出現的情緒擾動，帶來了苦惱，或造成了功能上的困難。沒有苦惱、沒有功能影響的「情緒起伏大」，並不需要下這個診斷。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
- 病程通常是漸進而持續的。發病常見於青春期或成年早期，而且這個年紀的情緒不穩，本來就容易跟青春期荷爾蒙變化帶來的波動混在一起，區分並不容易。
- 兒童的發病通常在十歲之前；易怒（特別是情緒低的時候）與睡眠困擾，往往是最明顯的臨床特徵，也是家長帶來就診的主訴。
- 在兒童青少年，這個診斷被低估了，雖然有證據顯示它在這個年齡層的盛行率高於第一型與第二型雙相情緒障礙症。不過，兒童青少年最常見的走向是症狀緩解；只有少數會把診斷帶進成年期，或屬於發展為雙相情緒障礙症的高風險群。此年齡層共病其他神經發展與精神疾患很常見，特別是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
- 兒童的診斷，在症狀期較短的情況下（例如一年）就可以考慮。
- 原本診斷循環性情感障礙症的個案，日後發展為第一型或第二型雙相情緒障礙症的風險偏高——這是追蹤時要放在心上的事，但不是必然。
- 一般而言不會出現精神病性症狀；若出現，要重新檢視診斷。
- 文化相關特徵：關於文化對這個診斷的影響，目前資料還不多，CDDR 建議可以參考第一型與第二型雙相情緒障礙症的文化相關特徵（例如情緒變化以身體症狀表達、憂鬱症狀在某些群體被視為正常逆境反應等）。
鑑別診斷
- 與單次發作憂鬱症、反覆發作憂鬱症的界線：發病的前兩年內，憂鬱期不應達到憂鬱發作的門檻。兩年之後，若症狀嚴重到構成憂鬱發作：沒有輕躁病史的人，可以同時診斷憂鬱症與循環性情感障礙症。
- 與第一型雙相情緒障礙症的界線：在持續的循環性情感之上，一旦症狀達到躁症發作或混合發作的門檻，診斷就應該改為第一型。
- 與第二型雙相情緒障礙症的界線：在持續的循環性情感之上，一旦憂鬱症狀達到（單次或反覆發作）憂鬱症的門檻，而且有輕躁發作病史、沒有躁症或混合發作病史，診斷就應該改為第二型。
- 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的界線：輕躁的症狀與 ADHD 的分心、過動、衝動有重疊，但輕躁期是發作性的，並伴隨升高、愉快或易怒的情緒。兩者可以併存，共病時 ADHD 症狀常在輕躁期加重。
- 與對立性反抗症的界線（兒童青少年常見議題）：對立性反抗症沒有循環性情感障礙症那種發作性的節奏。行為問題若主要發生在情緒擾動的期間，不另外下對立性反抗症診斷；在情緒擾動之外也存在且符合完整要件時，可以併列。
- 與人格障礙症的界線：人格障礙症也可能有衝動與情緒不穩，但它還包含循環性情感障礙症所沒有的、持續的自我功能與人際功能問題。人格的評估應在情緒擾動之外進行，兩者符合要件時可以併列。
- 與次發性情緒症候群、物質引發的情緒障礙症的界線：由身體疾病（例如甲狀腺機能亢進）造成的慢性情緒不穩，屬於次發性情緒症候群；由物質或藥物（例如 benzodiazepines、興奮劑，包括戒斷效應）造成的，屬於物質引發的情緒障礙症——都不診斷為循環性情感障礙症。
評估與治療重點
- 評估的重點是「時間軸」：請個案回顧至少一到兩年的情緒起伏（最好配合日曆或日誌），確認起伏的頻率、有沒有超過兩個月的完全平靜期、有沒有曾經達到憂鬱或輕躁發作的門檻。
- 身體檢查（特別是甲狀腺功能）值得安排一次，排除身體疾病造成的情緒不穩。
- 心理治療是這個診斷的第一線：疾病衛教（認識自己的起伏型態與前兆）、情緒記錄、睡眠與生活節奏的穩定（人際與社會節奏治療 IPSRT 的原則很適合）、認知行為治療處理起伏帶來的自我批判與人際困擾。
- 藥物的角色視個別狀況而定，若情緒不穩已明顯影響生活，可與醫師討論情緒穩定劑；抗鬱劑需謹慎，因為這個體質與雙相光譜相鄰。
- 追蹤的重點之一是「診斷會不會往前走」：若出現完整的憂鬱發作或輕躁／躁症發作，診斷與治療計畫要跟著更新——這不是先前判斷錯誤，而是這個光譜的本質。
民眾版（門診常見的問題）
Q1：循環性情感障礙症是什麼？跟躁鬱症（雙相情緒障礙症）差在哪裡？
它跟躁鬱症算是同一個光譜的鄰居。躁鬱症的情緒像高山與深谷——會登上明顯的高點（躁期）、也會跌進明顯的低谷（憂鬱期）；循環性情感障礙症比較像走在起伏的丘陵地：高沒有到山頂、低沒有到谷底，但坡度一直都在，而且一走就是好幾年。用個案的話來說：情緒像收音機的微調旋鈕，總是停在兩個電台中間，很少真正「調準」過。
Q2：情緒起伏本來就很正常啊，什麼時候需要看醫生？
問自己兩個問題：這些起伏有沒有讓你持續地苦惱？有沒有影響到工作、課業、人際或家庭？如果有，而且已經持續很久（以年計算），那就不只是「個性」了，值得找專業評估看看。
Q3：為什麼會這樣？是我抗壓性太低嗎？
不是抗壓性的問題。它跟體質有關（家族中若有雙相情緒障礙症，風險會比較高），也跟長期的睡眠、生活節奏有關。發病常在青春期前後，所以很多人從小就以為「我就是這種情緒化的人」，沒想過這其實是可以整理、可以協助的。
Q4：會不會有一天變成躁鬱症？
說實話：發展為第一型或第二型雙相情緒障礙症的風險確實比一般人高，這是需要留意、定期追蹤的部分。但它不是命運——兒童青少年的診斷大多會隨時間緩解，成年人若好好記錄情緒、穩定作息、及早處理前兆，可以大幅降低發作變深的機會。知道這些是為了早一步準備，不是要自己嚇自己。
Q5：需要治療嗎？還是忍一忍就好？
它磨人的地方正在於「每天都有一點」——單看任何一天都不嚴重，加總起來卻很耗損。心理治療是第一線（認識自己的型態、穩定節奏、處理起伏帶來的自責與人際疲勞），必要時與醫師討論藥物。若被當成一般憂鬱症治療，單獨使用抗鬱劑有時反而會讓情緒搖得更厲害，所以看診時把完整的起伏史說清楚，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Q6：我自己可以練習什麼？
三件事：記錄（每天給情緒打個分數，順便記睡眠時數，兩三個月後型態會自己浮出來）；節奏（固定的睡醒與吃飯時間，是丘陵地上最穩的扶手）；預告（把自己的前兆告訴一兩位信任的人，請他們在你「轉台轉得太快」的時候提醒你）。
Q7：家人朋友可以怎麼幫？
最忌諱的是說「你就不要再想太多」（講了通常更躁或更鬱）。比較有幫助的是：接受情緒起伏是他的日常配備、在他低潮時陪著但不逼問、在他亢奮時溫和地提醒睡覺時間。如果他的起伏突然變大、變深，鼓勵他早一點回診——那常常是調整方向的時機。
Q8：什麼時候要趕快就醫？
起伏已經影響生活很久，當然可以安排評估；另外幾種情況建議加快腳步：情緒第一次低到影響上班上課好幾天、出現睡很少卻精力充沛的幾天、出現自傷或輕生的念頭。這些都是可以治療、可以被協助的狀態，愈早處理，路愈短。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參考資料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6A62 Cyclothymic disorder 節。
- 門診臨床觀察（個案之臨床描述，內容已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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